空殼娘子 第7章(2)

書名︰空殼娘子|作者︰風光|本書類別︰言情小說

隨著她的手望過去,小孟子和一干馬師,還有武家大宅里的一些武師和長工,正努力地將馬兒們趕進牧場。

大伙兒歡呼著,笑鬧著,馬匹在草原上的奔跑躍動,形成了一個好美的畫面,武聿擎從來不知道自己能有這麼開心的時候,頭頂上的烏雲像是在瞬間散去,璀璨日光溫暖地照射在每張欣喜的臉龐上。

這是他的牧場、他的王國、他的兄弟,還有……他的妻子。

這時候,武聿擎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快要超過負荷,呼吸也急促起來。滿滿的感動一下子充塞心間,教他完全說不出話來,也沒有任何一句言語能夠表達。

四周歡呼的聲音仍在耳中響徹,鼻間卻矛盾地有一股難抑的酸意揚起,眼眶也紅了,只是一股意氣讓他撐著,不讓這種動容輕易地打破他的男子氣概。

「五百匹馬,哪來的?」他幾乎是屏著氣息問。

「當然是買的。」李昶妮整了整自己被風吹亂的發,又動了動被馬兒顛到麻痹的臀部。幸好她以前花錢學過馬術,在這時代恰好派得上用場。

好不容易沒那麼不適了,她才沒好氣地又說︰「你知道為了這五百匹馬,還要上好的馬,我找了多少牧場嗎?這是好不容易才湊齊的!如果還不夠,那我也沒辦法了。」

「夠了,夠了!」他策馬上前,讓馬兒靠她近些。「你哪來的銀兩買馬?」  

「……」她動了動唇,好一會兒才不情不願道︰「我把雅昶小集賣了。」

「你把雅昶小集賣了?!」武聿擎驚得音調都揚得老高。

她瞪了他一眼,氣呼呼地說︰「這不是正合你意嗎?現在雅昶小集沒了,你高興了吧?」

正好他離得近,她氣得搥了他的胸口一下,「可惡!因為不能用你武家的名義買,免得坐實了謠言,讓人家知道牧場出了事,你那些土地資產全都不能變賣,我只好偽稱雅昶小集是他人所有,轉了兩手才賣出去,再用他人的名義來買馬!」她幾乎是在他耳邊大叫,順便泄憤。「你一定要賠我!」

她的話題雖然在錢上打轉,但武聿擎知道,在她湊齊五百匹好馬的過程中,最辛苦的絕對不只錢這一層。一個女人家,要怎麼掩飾、假他人的名義做買賣,甚至她賣的雅昶小集,還是她最珍惜的心血結晶,這其中心理及身體上不能說出口的折磨,肯定讓她吃了很多的苦頭。

他以為……他以為這次牧場餅不了這一劫了,他以為武家牧場終究要毀在他手上。然而她卻在最困難的時候,像個天仙般出現解了他的圍,甚至他離開武家大宅前,還和她大吵了一架,她都能先按住不發。

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武聿擎大笑起來,仰起的黝黑臉龐上,似乎因陽光的照射而反射了一絲不明水光。

他突然大手一伸,摟住了妻子的腰,將她往上一提,整個人拉到他的馬上。

李昶妮還沒反應過來,已經听到他胸腔因笑聲的震動,震得她心里又麻又癢。

「你干什麼?放開我!我可是還在生你的氣……」

武聿擎卻笑得不能自己,最後居然咳了起來,讓她嚇了一跳。

「喂!你不用那麼激動吧……」

她伸手想模他,他忽地笑聲一止,「噗」的一聲吐出一大口血,接著不省人事倒了下去,幸好她眼明手快地拉住他,他便倒在了她肩頭上。  

「喂!武聿擎!你怎麼了」她失聲驚叫,「快來人啊!快……」

後頭秦閱發現情況不對急忙策馬過來,還帶了好幾個牧場的伙計,將武聿擎抬到場主的房舍中。

李昶妮亦步亦趨地在後頭跟著,耳中听著秦閱的解釋,心卻慢慢地慌了。

「少女乃女乃,其實這次場主赴萬馬谷獵馬,是冒了極大的危險。為了救其中一個馬師,他不小心被一匹馬踢中了胸口,是硬撐著才回到牧場來的……」

听著秦閱描述武聿擎去萬馬谷的經過,李昶妮越听心越驚,到最後甚至忍不住去模模躺在床上的那個男人,確認他真的還活著。

武聿擎到了萬馬谷後,先埋伏了一天一夜,確認馬兒活動的路徑,接著便用計讓其他馬師將馬趕成一群群,再分批馴服。

他馴馬的方式,是先用繩索套住馬再硬騎上馬背,冒著被野馬摔下來的危險,直到馬兒不再掙扎,停下屈服。

然而這一次為了爭取時間,他采取的方式更加粗暴,馬兒自然抗拒得更厲害,也更增加了危險性。而且,他每馴服一匹馬,就改換下一匹,幾乎是不眠不休地與馬兒對抗,他想將時間拖長讓馬兒疲累,可對他自己而言,也造成了更重的精神壓力和體力負擔。

當時有位馴馬師在馴馬過程中,因疏忽被馬兒摔下來,差點成為蹄下亡魂,武聿擎顧不得自己也正在馴馬,飛身過去救人,胸口因此被馬踢中,差點喘不過氣。

不過為了爭取時間,他拒絕了屬下要他休息的提議,回牧場後又憂慮著要交出的戰馬不足而沒有休息療傷,才造成了如今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結果。

牧場的大夫說,他這病沒有休養個個把月以上休想痊癒,而且必須時時保持心平氣和,不要輕易動氣激動,免得傷勢復發。  

李昶妮在武聿擎床邊由白天坐到深夜,早已習慣早睡的她卻一點睡意也沒有。像是怕他傷勢又有了狀況,也像是牧場這個過于安靜的環境,觸發了她的愁思。

突然,床上的武聿擎臉皺成一團,冷汗狂飆,接著突然一震,倏地張開了眼,氣喘不休。

「你醒了?」她連忙輕撫著他的胸,「感覺還好嗎?」

「你真的在這里?不是我在作夢?」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卻莫名其妙地抓住她的雙手,神情緊張。

「你再休息一下吧?瞧你臉色蒼白成這樣。」她納悶地望著他。這家伙是作了惡夢才驚醒嗎?而且還是跟她有關的?

「不……我睡不著。」他喘息稍定,深呼吸了一下才說得出接下來的話,也同時證實了她的猜測。「我作了一個夢。」

「什麼夢?」她好奇地問。

武聿擎目光悠遠,神色痛苦,彷佛很不想去回想。「我夢到你走了,回到你所說的……那個有著會飛的鐵盒子的地方。我不管怎麼呼喊,你就是不回來……咳咳……」他狂咳了好一陣,才緊盯著她道︰「所以我要看著你,不能讓你走。」

「你真是睡傻了。」李昶妮搖搖頭,「別說了,瞧你咳得……」

但他有太多情緒、太多感觸想表達了。那個惡夢挖掘出了他內心最深的恐懼,即使病體疲憊不堪,他也無法在這時候再次睡去。

「我知道,真正的柳初真,不可能有你那種決斷力。」他眼神黯沉,終于承認了一件他一直不敢承認的事實。「我要你收掉雅昶小集,只是氣話,原本也沒想著你會照辦,想不到牧場出了被人下毒這一件事……」

她倒了杯茶,讓他喝下潤潤喉、順順氣,他才接著道︰「你立刻就能決定賣掉雅昶小集,向其他牧場蒐購駿馬……這麼巨大又艱難的決定,不是一般閨閣女子做得出來的。」  

「所以你相信我是李昶妮,不是柳初真了?」他提起這件事,也莫名地令她的情緒沉重起來。

他凝望著她,眼神里有著掙扎,他該說些什麼表明自己的立場,卻是痛苦到說不出來。

李昶妮懂了,不再逼他開口承認這個,因為他心里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但為什麼他接受了之後,她反而覺得更難受,有種窒息般的不適感?

她和他有一樣的害怕嗎?怕自己突然消失?還是她來到這時代後受的委屈,終于有人看到了,所以被傳統觀念束縛的她終于被松開,因而感到辛酸?

「那你愛的是李昶妮,還是柳初真?」她幽幽的問,覺得某種情緒就要傾泄而出。

「我愛的是你,不管你是誰。」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這麼直截了當的答案,讓李昶妮落下了淚。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或許是感動、或許是釋懷,但更多更多的,是他的話有效地撫慰了她,她在這時代生活的辛苦,他看到了。

「我以為在這個大男人主義的社會里,不可能听得到這句話。」她搖著頭,但淚卻止不住。

武聿擎伸手拭去她幾滴滑落的淚,覺得熱燙的水珠滲入了他的心,似乎連他也能感受到她窒息般的痛苦。

「我不懂你說的大男人主義。」他現在已經很能接受她的現代詞匯,只是不解。

「就是認為事事以男人為主,男人都是對的,女人不能比男人強,女子無才便是德之類的白痴觀念。」

說到這里,她自己都覺得可笑,她居然跟一個古人在討論這個?

李昶妮噗哧一笑,梨花帶淚的笑,特別動人。

「在這個時代,無論我做得再好,都得不到尊重。我本以為你和別的男人不一樣,會認同我的才能,想不到你卻為了無聊的面子問題,特地跑來質問我,把我對你付出的心力視而不見,甚至棄如敝屣。」  

她嘆了口氣,試圖用最簡單的方式,闡述自己與這時代的格格不入。「在我那個世界,男人女人是平等的,男人女人可以做一樣的事、男女有一樣的地位,通常能力不會因為性別而被質疑。」

武聿擎沉默了許久,等她盡情發泄完了,才遲疑地問出這個他最憂慮的問題。「你想回你的世界嗎?」

「老實說,你為了雅昶小集來質問我、責罵我的那天,我真的有想過,只是我不知道方法。」她眼中閃爍著喪氣與逃避,這兩種負面的情緒激蕩交織著,她不知道用什麼理由讓它們消失。「可是當見到你在我面前吐血倒下的那一刻時,我真的很慶幸自己在你身邊,沒有因為離去而不能親自陪著你、照顧你。所以你問我想回去嗎……這答案取決于你。」

「不要走,不要走!」武聿擎幾乎是低聲吼著,這也讓他的胸口一痛,悶哼了一聲。

李昶妮急忙安撫他,「你別激動,慢慢說。」

武聿擎花了一段時間平復自己的呼吸,才虛弱地握著她的手,極為哀傷,卻也極為誠懇道︰「我會盡量去了解你所說的……什麼男女平等。或許短時間內我無法做到,但我會學著去做,你不要走,好嗎?」

他難得示弱,或許真是病昏頭了,也或許是他真的愛她至深,寧願丟棄任何大男人的堅持,也要換取她留下。這麼虛弱的他,讓她好心疼,她寧可看他神采飛揚地乘于馬上,也不願見他委靡不振地懇求。

他是武聿擎啊!天下第一牧場的場主,能馴服最難馴的野馬、能養出最出色的牛羊,曾幾何時會為了一個女人傷神憂心?

李昶妮滿月復的委屈,突然間全消散了。在這個時代,有多少男人能像他這樣提得起放得下,願意面對自己的弱點,也願意將一個曾被眾人視為傻子的女人捧在手掌心上,尊重她的心情?

一切都想通了,她突地俯,「記不記得,你曾質疑我的專業,而我立下誓言要你把自己說過的話給吞回去?」深深地凝視著他,她在他唇上親了一口。「你吞回去了嗎?」

武聿擎即便腦袋昏昏沉沉,也懂她的意思,不禁苦澀地一笑。「我確實吞回去了。」  

她盯著他柔柔地笑著,美目中閃爍的晶瑩光芒幾乎讓他迷醉。

接著,她鑽進他的被窩里,與他頭靠著頭,手牽著手。

「睡吧!明天起來,你一定會看到我還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