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紅 第五章

書名︰女兒紅|作者︰宋語桐(宋雨桐)|本書類別︰言情小說

「夠了,你走吧。」

「是,爺。」

眼前人影一閃,出現在她面前的換上另一個人,尹若愚抬眸仔細一看,不禁花容失色——

「就是你,你一直跟著我想干什麼?」冷汗直冒,她這叫花錢把自己送進賊窟,真是聰明一世胡涂一時。

「說!桃花釀的獨門秘方在哪里?」不多廢話,來人直接說明來意。

「桃花釀的獨門秘方?」尹若愚皺起眉,怎麼又來一個要桃花釀秘方的人?上一回那大胡子掐著她的脖子問她的也是同樣的東西,那次她是真的不知道,這一回,她可明明白白對方要的是什麼東西了,「我沒有那個東西!」

一把扣住她的頸項,她痛得想大叫,卻怎麼也喘不過氣來……

「不要跟我裝蒜!我的耐性非常有限,把東西交出來我可以饒你不死!」

「我真的不知道……」

「說!你可以把桃花釀發出來,就表示你有獨門秘方,你的酒都賣光了。難不成還想騙我?」

完了完了,沒想到她才賣出去十桶酒,就已經這麼出名,出名到有強盜土匪前來盯她!。

「咳咳……先放開我!」

瞪視著她,黑衣人大手一松,改拿刀抵住她的胸口,刀尖鋒利無比,才一湊近就刮破了她的衣衫,貼近她的肌膚,在她白皙的胸口上劃了一道血痕。

痛!她悶哼一聲,臉色發白,不住地咬住唇。

「說!」

「你問的是我釀的酒嗎?」

「你釀的酒就是路家的獨門秘方桃花釀,不是嗎?」

「我不知道什麼路家的獨門秘方,但是如果你要的是我釀酒的秘方,我可以告訴你。」

「那還不都是一樣,說!」

「我說了你就記得來?」尹若愚冷冷的瞅著對方的眼楮,憤怒加上疼痛讓她的頭有些昏眩。

「紙我準備好了。」黑衣人從懷里掏出一疊紙丟向她。

「筆呢?」

「這簡單。」一笑,黑衣人抓起她的手,拿刀朝上頭一劃,在她的指尖上深深劃下一個口子——

「啊!」她痛得失聲叫了出來,淚也跟著流出,「你這個殺千刀的王八羔子!竟敢這麼對我!」

「快寫!等血流盡了可得再吃一刀。」

「不寫!不寫!我的手疼死了怎麼寫?」從她出生到現在還沒有人敢這樣對待她,該死的家伙!

「很疼嗎?你不寫,我會讓你更疼!」一把刀再度揚起,這次的目標是她的另一只手——

「啊!不要!」尹若愚嚇得失聲大叫,「好啦,我寫我寫,我寫就是了!快快放下你的刀!」

「哼,敬酒不吃愛吃罰酒,快寫!」刀起刀落不都是嚇唬她嗎?他可打听清楚尹介是什麼人,沒在必要的關頭上,他是不可能要了她的命來自找麻煩。

「寫就寫嘛。」尹若愚痛得抓住手,蹲心不甘情不願的撿起地上的紙,咬牙忍著一陣又一陣的疼痛,在紙上一筆一筆的寫著。

每寫一字,她的淚就掉一滴,叫那紙張上的字糊成一塊一塊的。

「別哭!哭了那些字不都白寫了!」這個丫頭是笨蛋嗎?存心找碴!

「你不要對我凶巴巴地,又站在那里嚇我,我哭,還不都是因為你這個大壞蛋割了我的手,準備好紙不會連筆一起準備啊,看到人家的手見血你很開心?」

這娘兒們怎麼廢話特別多?

「少給我羅嗦!我可丑話說在前頭,這里頭敢有一字一句諺我,小心賠上你爹娘的命!」他嘴里這樣說著,身子卻退後了一步,不想真把這個小女娃給嚇昏,那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他這輩子已經狠狠吃過一次虧、上過一次當,這一回,他是萬萬不可以再重蹈覆轍,栽在一個小女娃手中……

***

好冷!好疼!

為什麼她全身上下好像有萬只螞蟻在啃咬?為什麼一陣又一陣的寒意不住地襲向她,讓她直打哆嗦……

強睜開一雙眼,尹若愚希望自己可以看清楚這是什麼地方,但是放眼望去一片漆黑,只听得到遠處似有一聲一聲的狼嚎狗吠……

不要靠近啊!她現在一動也不能動,要是真讓那些狼狗看見了,非將她吞下肚當晚餐不可。

沒想到她尹若愚也有這般狼狽不堪的時候,連要死都死得這麼丑,嘴里塞著臭氣沖天的布,滿手是血,手和腳都被粗大的麻繩給捆得死死地,還有胸口……疼啊!疼死她了!

就在尹若愚將再一次昏過去的當下,耳邊突然傳來腳步聲,窸窸窣窣地,她再次強睜開眼,試著發出聲音,卻只能咿咿呀呀的,她試著動了動疼痛不堪的身體,淚卻比發出的聲音還要多。

嗚……誰來救救她,她還不想死啊!就算要死,她也不要死在臭氣沖天的垃圾堆里不見天日!

腳步聲走遍了……

她難過的想大哭大叫,淚流到鼻尖,猛地一吸,差點把自己給嗆死。

悶著氣咳半天,再睜眼,卻發現一雙大腳杵在眼前——

「尹若愚?」

聞聲,幽幽的眸子驚喜的一抬——

又看見這個大胡子……

他似乎總是在她最需要人幫忙的時候出現,但,她現在這麼丑,又這麼臭,實在很不希望自己在這樣狼狽不堪的狀況下被他看見。

可是,此時此刻看見他,她真的好高興好高興,高興得一顆心都脹得滿滿地,再也容不下其他……

卓以風皺起一道濃黑的眉,眼眸深處有著壓抑的狂怒,什麼都沒問便伸手拿掉她嘴上那團破布,松開她手腳的麻繩,長手將她攔腰一抱,穩穩地托在懷里。

嘴上布一松開尹若愚就失聲痛哭了起來,哭得好傷心也好開心,雙手緊緊地抱住他,死命的抱著。

他一直往前走,感覺體內狂怒的血液不住地沸騰,幾乎要爆了開來。

天色好暗,她一直窩在他懷中不想睜開眼楮,只知道他似乎抱著她走了好久好久的路,然後空氣似乎不再那麼冷了。

他輕輕地將她的身子放在草席上,才要離身,就被她的一只小手緊緊扯住

「不要丟下我,求求你。」她不要再一個人了,好可怕。

「我沒有要丟下你,我只是去弄個火堆,晚上這半山腰天氣冷,不弄個火堆來烤會把你凍壞的。」

「可是我不要一個人。」她手還是緊緊扯著他的衣袖,半寸也不打算放開。

「山洞里有現成的木堆,我就在另一頭而已,你不是一個人。」

「可是——」

「乖,听話。」拍拍她,卓以風起身走到另一頭起火。

「好了嗎?」尹若愚不安的在黑暗中問道。

「再等等。」

「還要多久?」她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打了個顫。

真的好冷。

「就好了。」他難得耐心的哄人,嗓音柔柔地,沒有平日的無情與冰冷,寬大的背影看著就令人安心。

不一會,火生起來了,一下子將山洞照亮了起來,也溫暖了起來。

她看著大胡子朝她走過來,凝著眉,手里多了一些草藥和幾塊干淨的破布。

「你必須把衣服月兌下來,我得看看你的傷。」她胸口上的血跡雖然已經干涸,但還是看得他觸目驚心。

還有,她被刀割傷一道深深口子的指尖,以及那似乎是為了壓抑住疼痛而咬破的唇……

懊死的惡徒!他真巴不得將那個人逮個正著,將他碎尸萬段!

「不。」尹若愚拼命搖著頭。

雖然她知道自己身上又髒又臭又難看,但是叫她一個黃花大閨女在一個大男人面前月兌衣服怎麼行?

「听話,好嗎?傷口如果不處理,真要發了炎就難辦了,可能一病不起不說,好了還會留下疤,你願意這樣?」

「我當然不願意了,可是——」

卓以風嘆了一口氣,「你不會希望我點住你的穴道辦事吧?」

辦……事?尹若愚臊紅了臉,將眼別開。

「我指的是替你療傷,不要胡思亂想。」

「我哪有胡思亂想!」被看出心思,她更別扭了。

「沒有最好,把衣服月兌了,你不月兌,我替你月兌。」說著,卓以風伸手探向她的領口。

她背過身子躲開了,急得淚都快掉出來。

「我不要!」

他有些急了,濃黑的眉打了一道死結,「你那乳臭未干、發育不良的身體有什麼好看的?你以為我愛看嗎?」

尹若愚回眸,羞憤的瞪視著他,「你——」

才覺得他令人心安、可靠,認為今晚是她這輩子最開心見到他的一夜,現在全部都變了。

他竟然這樣瞧不起她!她哪一個地方不像女人了?胸是胸,臀是臀,腰是腰,他竟說她發育不良?

懊死的大胡子!臭胡子!

「怎麼?我說錯了?你要不是發育不良、乳臭未干,干什麼怕人家看?」他的唇角噙著一抹笑,嘲弄的瞅著她一瞬間變換多種神情的臉龐。

「你——我——」他在說什麼鬼話?尹若愚氣得想起身就走,可身子才一動,就痛得她倒抽口冷氣。

冷汗從她的額頭不住地冒出,泛紫的唇緊咬著不呼疼,為的就是那僅剩一扶殘存的志氣與自尊。

「你這個傻瓜。」將她拉回懷里,伸手點了她的穴道,無視于她含淚雙眸的抗議,卓以風動手將她的衣衫給拉下,也扯下了她的肚兜——

胸口正下方一道紅艷艷的血痕,不深,但夠她疼了;另一道,是掌傷,看不出門派,也無致命的打算,但打在一個不懂武的姑娘家身上,那力道足足可使人昏迷上幾個時辰。

要是他晚一點發現她,被綁在荒郊野外的她非讓那些狼狗拖去當野食不可,想著,心口不由得一顫,無端端地又是一陣狂怒。

「你不可以!」她抗議著,眼睜睜看他月兌她的衣服,肆無忌憚的將她的身子全看了一遍。

她羞得不住地喘息,淚拼命的掉……

那淚,流上她起伏不已的胸口,將那粉紅色的蓓蕾染得濕潤剔透,差點讓他閃了神……

定心靜氣,扶正她的嬌軀,他在她的背上運功輸進一抹氣,渾厚的內力徐徐注入她冰寒的體內,剎那間溫暖了她的五髒六腑。

胸口,不那麼疼了,身子,不那麼冷了,她松了咬緊的牙根,緊繃的身子緩緩地放松下來。

「還疼嗎?」

「疼死了!」

「哪疼?」擔心的扶住她的肩,卓以風正視著她此刻垂掛著淚、嬌弱無比的容顏。

「全身上下都疼。」尹若愚氣得嘟起小嘴兒,臉蛋兒紅通通地,整個身子因為他的觸模與肆無忌憚的眼神而燒紅滾燙著。

「是嗎?我看看。」見她那眼神,就知道她在說謊,他的雙眸順著她的話將她的身子溜了一圈。

「你別看了!」這男人……當真男女不分!無恥之極!

「我得看看你哪兒疼。」

「你再不解開我的穴道,我就殺了你。」全身上下都被他那雙賊溜的眼給瞧光了,她尹若愚的貞操名節何在?

「再等等。」

「等什麼,你——」正要罵出口的髒話在他替她的傷口敷上藥時,頓時打住了。

她看著他修長的指尖輕輕地替她胸口上的傷口抹著藥膏,看著他親手替她把衣服給拉上,然後,他替她解了穴。

擦上藥膏的胸口明明該是沁涼宜人的,偏偏,她感覺火熱得緊,像有人拿把臘燭燒過……

她怔怔地看著他,眼神有著困惑與迷離,此刻,他對上了她的眸,被她的眼神驚得別開了眼。

「餓了嗎?我去找點吃的。」他的指尖還存留著方才撫模著她肌膚時的奇異感覺,這讓他一刻也待不下去。

起身,垂放的大手卻讓一只小手給再一次扯住——

「我不餓,你不要走。」如果她沒听錯,那聲聲的狼嚎狗吠還是近在咫尺,雖然她人在洞里,依然覺得嚇人得很。

「怎麼?我以為你很討厭我呢。」居高臨下的睨著她,卓以風的眼神有些刻意的嘲弄。

「我……」

「放開我的手,否則我會誤會你在跟我表示些什麼。」

他這一說,尹若愚燒紅著臉火速的放開了他,他卻食髓知味的蹲將臉湊向她,「你不會真想要我抱你吧?」

啪一聲,響亮的一掌甩在卓以風的臉龐上。

「你滾!」再怕,她也不要依靠他這個無恥之徒!

一笑,卓以風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求之不得。」

揚揚手,他轉身大跨步離開了山洞,洞外的冷風剎那間吹醒了他的神智,讓他的臉龐轉為冷冽與疏離。

***

「一一,你別在這里走來走去的,走得夫人和我都發慌了。」尹介微皺著眉,朝她揮了揮手,「你去廚子那兒要他煮一碗蓮子湯熱著,等小姐回來了可以喝,還有,那蓮子要煮熟透一些小姐才愛吃,知道嗎?」

「是。」一一不太情願的看了空空如也的床榻一眼,這才走了出去。

一一前腳才踏出房門,蕭蓉隱忍許久的淚終是落了下來,「老爺子,怎麼會這樣呢?」

「夫人別擔心,愚兒可能只是迷路了,一時找不到回家的路,你別胡思亂想,啊?」尹介低聲哄著,一夕間竟蒼老了不少。

「這紹興城內的大街小巷愚兒哪有不熟的?再怎麼繞,以愚兒的聰明才智也可以問出回家的路來,要不是出了什麼事,萬不可能到現在還沒回家……老天爺,老爺子,我不能失去她啊。」

「夫人,你不要再胡思亂想了,先去睡吧,我來等門就好,也許這回是愚兒自己貪玩了。」

「我睡不著,我要陪老爺子一起等。」

「先去睡一會吧,這能派出去找的人都派出去了,連隔壁的卓老爺都幫忙派人出去找了,你放心,不會有事的。」

唉,這一聲又一聲的低哄,也不知是哄人還是安慰自己不安的心?

***

尹若愚蜷縮著身子,害怕的緊緊貼著洞內一角,眼角還掛著晶瑩的淚,身子在火光閃動中隱隱地發著抖。

放下手中的獵物,卓以風嘆了一口氣,輕輕地在她身邊躺下,將她顫抖的身子抱進懷里。

是什麼樣的原因讓他一遇上她就失去了所有的原則呢?多管閑事不說,還親自替她到城里的藥鋪抓藥,擔心她剛痊愈的身子,見她女扮男裝出了門,回家手里拿著書簡卻一個字也看不下去,想了又想隨即後腳又跟了出去。

找不到她的人,一間鋪子問過一間,直到打听到她當街發起銀兩,要一堆人替她去逮個黑衣人進了大胡同里,半晌沒再出來過,心里的著急是一分急過一分,只差沒把整個紹興城給翻過來……

她的死活關他何事呢?她的傷病又干他何事呢?卻始終舍不下她掉頭就走,是因為他曾經三番兩次把她當成十年多前的呆呆嗎?因為她像呆呆,所以他無法狠心的擱下她?

問題是,她怎麼看也不像他的呆呆,眼楮不像,鼻子不像,那雙微翹又犀利的嘴更不像。

第一回是他遠看眼花,第二回是他醉後眼花,他卻對她的一顰一笑、一怒一嗔動了容也動了心

懊離她遠遠地,除了呆呆,他發誓這輩子不愛任何女人,他要贖罪,贖自己當年的風流罪。

但,現在他在干什麼?怕她冷,所以主動上前摟著她入眠;因為她的淚,所以他覺得心疼?

不!他做的一切只是一個大男人看見柔弱的姑娘都會做的事,一個君子都會做的事,算不得什麼!可是,為什麼他平靜多年的心會起了漣漪?就算一點點也是不該,不是嗎?

想著,他摟著她的手變得僵硬不已,驀地抽回,他翻身坐起——

「不要離開我!」尹若愚的小手緊緊抓著他的,不讓他離開,幽幽的眼可憐兮兮的瞅著他,「我會怕,你不要走。」

「我不走,就坐在這里。」

「我好冷,我要你像剛剛一樣抱著我。」她祈求的望著卓以風挑高的眉,深凝著的眼,堅定無畏地道。

等待他找尋食物的那一大段時間里,可能是她這輩子最難捱的時刻,她怕他就這樣把她丟下再也不理她,她怕他就這樣出了事,再也回不來,月黑風高,狼嚎狗吠,她好怕……好怕從此再也看不見他、听不到他……

她不要這樣呆呆的思…個人,她不要這樣傻傻的愛一個人,她必須先跟自己承認自己在乎他,悄悄的愛上了他,無法抑制的思念他……她必須承認,也要讓他知道。

「你得寸進尺了,尹若愚。」

听著他這樣冷聲冷調地對她說話,尹若愚難過的咬著唇,悶了大半天才道︰「你剛剛就可以抱著我睡,為什麼現在不可以?」

「剛剛是我的同情心作祟,看你像小貓一樣縮成一團很可憐。」

「現在的我就不可憐了?」

卓以風回眸瞧了她一眼,「我看你現在好得很,可以吃下一頭牛。」

「你——臭胡子!」氣得伸出拳頭便往他硬邦邦的胸膛招呼過去,打一下不過癮,尹若愚氣得連打了好幾下,打得自己的手都疼了,心也疼。

「再亂使蠻力,小心你胸口的傷會裂開。」

「不必你關心!」她氣得又捶向他,這回卻被他的大手給制住。

「我不是關心,我只是不想再替你上藥,還要看你那發育不良的身子。」

「臭胡子!你給我閉嘴!」他好過分……

「乖乖睡覺,幾個時辰後等天亮了我們就回家。」抿唇一笑,他放開了她的手,走到火堆的另一頭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