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語問情天 第三章

書名︰無語問情天|作者︰鴻雁|本書類別︰言情小說

雖然已入夜,但這棟當朝宰相所居的華宅卻仍燈火輝煌有如白晝。處于衣香鬢影之中,她雖然努力保持笑容,但久了,連笑容也是僵硬而虛假。她真是有些不明白杜白石為什麼要偕她出席這奢華的宴會。與這些珠光寶氣、傲慢無禮的貴婦們打交道,她真的是很不習慣。而且她也不覺得以杜白石狂放不羈的性子會和那些權高位重、目無余子的達官貴人相處得好。但當她終于繞過人群,才發現自己真的不是很了解他。原來他也可以這樣謙遜有禮、卑恭謙微和長袖善舞,就連牽強附會的逢迎之言也說得理所應當、堂而皇之。林愔愔看得目瞪口呆、滿月復狐疑,他卻似如魚得水,悠哉得很。

「你覺得奇怪嗎?」

她乍驚回首,卻是林唯文和剛剛見過的李元。不覺低哺︰「我、我只是有些不明白……」以白石的才學和杜家的財富,應不至要去討好那些人的。

林唯文苦笑,低聲道︰「杜家的事你應該也多少知道一些。白石是個性情中人,他越愛潦倒早逝的父母,就越恨冷漠無情的爺爺。這些年來,他玩女人、賭博、酗酒,把自己弄得聲名狼藉,也不過是為了讓杜家丟臉,讓杜老太爺難堪。但是杜家的錢他就是再揮霍三輩子也敗不光,要想真正扳倒杜家的方法也只有變得比杜家更有錢有勢……」轉目看她,林唯文嘆息道︰「白石聰明,有才學,可惜到底還是看不破一個「恨」字。」

林愔愔在心底一嘆,望去正迎上杜白石淡淡掃來的目光。他顯然也是一怔,但隨即向她一笑,漫步走來道︰「唯文,你又在和我娘子說什麼?小心我會吃醋的。」

林唯文一笑,淡淡道︰「那正是我所樂見之事。」

杜白石一笑,和李元打了聲招呼,只攬住她縴細的腰。「喜歡嗎?這樣奢侈氣振的宴會是你從未曾見的吧?為什麼不回答?」杜白石含笑對她耳語,「你把自己賣領回家去,那小弟我也就不再追究了。」含笑相看,吃準這杜白石不會自辱身份。

不成想杜白石悠悠一笑,竟道︰「倒多謝許兄提醒,小弟這就為她贖身便是。」不理眾人嘩然,他只轉身,見那女子惶然抬頭,雖滿面膿瘤,但那種乍驚還喜的嬌羞之態仍可略窺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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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顧老太爺的反對,那名喚伊春兒的女子到底還是進了杜府,住入西角的一個小跨院。

延醫診病,殷勤探問,林愔愔未曾有過半絲嫌厭之意。亦只道杜白石也是心存善念,助人于危難。

紅紗卻只冷笑,意有所指地道︰「天底下沒有無緣無故對女人好的男人!」

林愔愔聞言怔怔地愣了好一會兒,只搖頭道︰「不會的,白石不是那樣的男人!」不會嗎?雖然她人前總是為他辯解,卻是深知他的性子。若真要氣死老太爺,這伊春兒倒是一個絕好的人選。手中蒲扇輕播,她只望著那閃爍不定的微火,紅紗說了什麼一時也沒听清。待她回過神來,只听紅紗不屑地道︰「那種女人你不必對她太好的,我看她不止是身子髒,就連心也髒得很……」

「她也挺可憐的……」瞥見紅紗面上微泛怒意,她頓住到嘴邊的話,只喃喃道︰「這藥快煎好了。」

瞥她一眼,紅紗道︰「這藥我來煎,你往西跨院去吧!省得有人被妖精勾去了魂魄。」

芳心一亂,她只哂笑︰「青天白日的哪兒來的什麼妖精啊!」話雖如此,她卻還是站起了身,「我去瞧瞧伊春兒姑娘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瞧她匆匆而去,紅紗沒說話只搖了搖頭。

六月午後溫暖的陽光映在臉上,也帶著郁郁花香。愈近她的心愈亂,待得听到房中銀鈴樣的笑聲,她的心一悸,抽身而退。于花蔭小徑徘徊許久,終又繞了回去輕叩門。听到清朗之聲應了一聲,她才收斂了愁雲含笑而入。但見杜白石坐在床邊,榻上放著一張紫檀木的小方桌。桌上擺著漢白玉雕制的棋盤,木胎朱髹漆棋盒。伊春兒斜倚一角,手中拈著一枚青玉棋子。見林愔愔進來,倒先笑了,「姐姐快進來呀!」隨手拂亂盤上棋子,她只嬌笑,」這盤就算我輸了,回頭咱們再玩。」

神色一黯,林愔愔斂眉道︰「我來得不巧,擾了你們的雅興。」

杜白石笑吟吟地看著她,卻不說話。反伊春兒笑道︰「怎麼會呢?我們又不是真的奕棋打賭,不過是鬧著玩罷了。是公于好心,怕伊春無聊故來相伴。」她忽地「咦」丁一聲,望著杜白石嬌嗔道︰「公于不是說有要事嗎?怎麼還不去呢?莫不是要留下來听咱們女人的悄悄話?」

杜白石一笑,竟真的走了。臨出門前還回首道︰「待我回來再陪你下棋。」

「有姐姐相伴,哪個還要你陪呢?」伊春兒嬌嗔,眉梢眼底皆是春意。

林愔愔低垂著頭,看似平靜,一顆心卻已沁入悲哀之海。恐怕沒有一個女人可以忍受自己的丈夫在自己面前與別的女人眉來眼去、打情罵俏吧?她真的很想追出去問問他是真的不把她當自己的妻子,還是壓根在他眼里、心上就沒她這個人的存在。但是,她什麼都沒有做,只默默無語,仿佛什麼都投看到。

「我與公子玩笑慣了,姐姐莫要生氣。」伊春兒回首而笑,看似解釋卻又在隱約暗示了什麼,「我這副樣子姐姐是否會怕?」她一嘆,怨道︰「都是公子啦!方才去見老太爺時硬把人家的面紗收起來,還當著老太爺的面說人家有多聰明,多伶俐,多溫柔,多可愛……嗨,說了一大堆,害得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老太爺可還喜歡你?」隨口問出的話,其實即使她不回答,林愔愔也猜得到。以老太爺的脾氣又怎麼會給她好臉色看呢?但偏偏伊春兒的回答讓她大為震驚。

「老太爺人真是好,硬要把手上的玉扳指送我,害我差點兒給他跪下了他才肯收回去……」

林愔愔怔了許久,才省起她是在說謊。那玉扳指是杜老太爺戴了近四十年,從未退下過的心愛之物,甚至還曾表示死了也要作為陪葬品的,又怎會輕言相贈呢?只是,她為何要對她說謊呢?默默看了她許久,她終于只是淡淡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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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梳妝台前,她打開幾上金匣。一時珠光溢溢,那匣中竟是一串渾圓天成的明珠。其色澤、光彩、質感都是她生平僅見。就算再不諳此道者亦知此物必價值連城。林愔愔卻只隨手將之棄于一旁。

「不喜歡嗎?」杜白石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取出明珠環于她頸上,「這串珍珠不好嗎?」鏡中珠光映著略顯蒼白的面頰,看在她眼中只是切切哀淒。

「明珠雖美,卻非我所求。」

「沒想到我的娘子竟視錢財如糞土。」杜白石輕笑,卻明顯帶有嘲弄之意,「不知娘子所求為何?」

「一個——真心愛我的丈夫!」望他許久,林愔愔終于說出在心上唇邊反轉了千百遍的話。

杜白石一悸,隨即笑了,「你太奢求了!這世上男女雖多,但真正懂得愛的卻少。怕你尋上一世最終也會失望的。」

手指輕拍在銅鏡上,看它轉了幾轉,露出背面那對精雕細琢的戲水鴛鴦。「「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不知相公可是個懂得愛的人?」以她平和的天性,向來只有人間她答的分,即便是如此委婉的相詢也是初次。

杜白石笑了,附在她耳邊低聲道︰「我當然懂得愛了,所以我來告訴你我要納伊春兒為妾。」

手上的梳子刺破了手指,一點血珠沁出,像是從她心上滴出。盡避早巳有了心理準備,她還是蒼白了臉頰。沉默許久,她終于轉過身直視他含笑的眼,生平第一次充滿了忿怒之情。斜睨著他,她把杜白石嘲諷的口氣學得十足。「你愛上伊春兒了嗎?我還以為你想納她為妾是為了要氣死老太爺呢!」

放在她肩上的手一僵,加了幾分力道,杜白石只冷冷道︰「我愛不愛她你不必管,只要點頭答應我納她為妾就行。」」

「如果——」她牢牢地鎖住他的寒眸,第一次拒絕,第一次反抗,「如果我不答應呢?」

「不答應?」他好像听了一個大笑話,「你不是一向自我標榜為一個賢淑柔順、以夫為天的好妻子嗎?怎麼今天倒改了性子了?」

「因為要做一個讓你滿意的好妻子太難了!」她淒然苦笑,「我不得不承認我沒有那麼聰明,沒有那麼能干,更沒有那麼柔順。我不可能做到無動于衷、毫不在意,因為我也只是一個平凡的有感情、有的女人……」

她傾盡全部勇氣對他剖白,卻只得到他的揮手而笑。「你不答應也沒有關系,犯不著長篇大論的讓我听著發暈。反正我來這兒也不是征得你的同意,不過是知會一聲罷了。」

「是嗎?」她悠然道,「其實你心里也有數,如果我不點頭,老太爺是絕不容你納妾的。」

杜白石搖頭,斜靠在梳妝台上。「你說得不錯,杜家是老頭子說了算。但你也該知道我的事老頭子是管不了的。只要我想,別說是納一妾,就是十個八個的也不在話下。」

半側了身,她把所有心痛的表情細細收斂。「你想娶——個兩個、十個八個那都可以,但只怕老太爺是絕不肯讓她們進杜家大門的。若你肯在外面金屋藏嬌倒也沒問題,但那樣老太爺倒是眼不見心為淨,連一點兒火氣都沒有了。」

目光一閃,他終于是笑不出了。「我不得不再說一次——你的確是很聰明呵,娘子!」

她的笑澀澀的,「如果我真的聰明,就不會有痛苦了。」只有世上最聰明的人才會有可斷情絲的慧劍。

她的淒傷,杜白石沒有听出,或壓根就听不出,又或是听出卻故作听不出。反正,他只笑著看她。「你到底知道我多少事兒?」

「知道得不多,但也不算少。至少可讓我知道如何面對你的逼迫。」對他的了解就是她手中的籌碼,以此一博來贏取他的愛。這可能是生性子和無求的她今生惟一的爭斗吧?

「逼迫!現在到底是誰在逼迫誰呀?」他猛地拉住她的發,迫她的臉向後仰起,「你想不想知道什麼是真正的逼迫?相公我是很樂意示範給你看的……」對上一雙悲傷卻無懼的眼,他微怔,終于放開了手,「看來你不止是聰明,還很有膽量呢!」

發根、脖頸都在痛,她卻只淡淡一笑,「不是妾身膽量大,不過是知道相公絕不是那種會打女人的男人。」

「是嗎?你這樣認為?」杜白石漫不經心地道,「老太爺到底是怎麼吩咐你的?裝可憐扮委屈不成就來強硬的,反正我又不能真的休了你。只要你得到了我的心,再來勸我來個什麼狗屁的一笑泯恩仇,就皆大歡喜了對嗎?」

哀然一笑,她無力地嘆息︰「為什麼你從來都不相信我?難道你真的沒有自信會令一個女人真心誠實意地愛上你嗎?」

「真心實意地愛上我?你是想暗示說你愛我?」杜白石冷笑,犀利地道,「為什麼愛我?愛我什麼?」

「那一首《將進酒》,那燃著火焰的目光……」她喃喃自語,他卻听得含糊不清。瞥一眼他迷蒙的眼,她苦笑,「愛就愛了,哪兒來的什麼目的?」可能是許久前的那遙遙一眼,便已種下今生的糾纏。

不耐地皺了皺眉,杜白石冷冷道︰「你听好了,我已經決定的事是不會改變的。你最好親口去對老頭子講清楚,要不然——」

她婉然一笑,溫言道︰「要不然——怎樣?難道相公現在不是在逼迫愔愔嗎?」

他冷哼一聲,只道︰「你也是個聰明人,事情自己看著辦好了……」拂袖而去,他在門前忽回頭道︰「忘了知會娘子一聲,從今夜起為夫便搬去西跨院與伊春兒比鄰相居,也好了慰相思之苦……」

他笑著離去,瞬間瓦解了她強裝出的精悍。緩緩伏下,木幾的絲絲涼意緊緊地貼著面頰,惟一熱的是她未曾拭去的淚。她是真的付出一顆真心只求他的愛呀,難道這也是窮其一生都無法達成的奢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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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杜老太爺就召了她去,只問她是否要把那伊春兒逐出杜家。她知道老太爺是為她好,卻只搖頭而笑。說到底,伊春兒也不過是個苦命女子,又何苦為了奉與她無關的仇恨爭斗而讓她卷入更深的痛苦風暴呢?

老太爺嘆息,只說了一句︰「自己小心了。」

她知道老太爺的意思。就是紅紗也不止一次對她說過︰「那女人出身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本性……」

「吃了虧哭時不要說我沒提醒過你!」

他們的話她都听在耳里,但轉眼就忘了。其實是她故意不記得。伊春兒那個人,即便是明知道她並不似她外表那樣單純可愛,但對著她時卻絕不會覺得有一絲的討厭。林愔愔真的是沒見過哪個女人像她這般八面玲瓏,長袖善舞,只怕就連木魚石佛都會被她那張可說得天花亂墜的嘴給打動了。

「姐姐,看來這次你又要輸了。」

聞言細看,果是又被她吃了大片的棋子。林愔惜只微笑,對勝負輸贏全不放在心上。

伊春兒卻笑得得意,嬌滴滴地道︰「勝負乃兵家常事,姐姐莫放在心上。」

林愔愔一笑,未曾說話。

緩步而來的紅紗已冷冷道︰「一盤棋倒算不得什麼,就怕你有心要爭的不止這一盤棋而已。」

巧目倩兮,伊春兒是知道這平時冷漠,但說起話來卻像是刀子的丫頭是個難惹的主兒,但她伊春兒又何曾是盞省油的燈呢?當下做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委委屈屈地道︰「春兒不明白紅紗姐姐的話是什麼意思。」

「不明白什麼意思?」紅紗冷笑道,「大家都是女人,我很清楚你心里想的是什麼,你又何必還假惺惺的呢?」

「姐姐!」看著林愔愔,伊春兒越發像只受了驚的小兔,「我知道大家都瞧不起我這樣出身的女人,都以為這樣的女人一定是放藹風騷很會勾引男人。但我真的沒有做過呀!我真的沒想破壞公子和姐姐的幸福,雖然公子曾多次表示要納我為妾,但我沒有答應……姐姐,你要相信我呀!」

「我——相信你!」林愔愔苦笑,只安慰式地拍了拍她的手,「我相公是個怎樣的人我很清楚,我不會趁人之危逼迫你的。」

伊春兒不說話,一個勁地哭,心里卻暗自揣度︰杜白石的風流,長安城里人盡皆知。原先似她這樣的女人是想靠都靠不上邊,現在難得有這樣的好機會,又豈能錯過。何況這杜少夫人如此古板無趣,若她真的成了杜家的如夫人,何愁不得寵呢?說不定很快會當上正室呢。

她這頭算盤打得好,那頭紅紗卻冷冷地潑了一桶水。」要想公子看上你,還是等褪了一臉毒瘤,去了一身髒病吧!」

臉「騰」地漲得通紅,伊春兒要發怒,但瞧瞧林愔愔又忍了下去。「我自幼無父無母,又被歹人拐賣至青樓受盡凌辱,更不幸染了一身的髒病……像我這樣的人原該死了的,誰知幾次尋死卻又偏偏死不成……幸好老天開恩叫我遇上公子和姐姐,你們心地善良對我又好,春兒就算是粉身碎骨也無法報答你們的大恩大德……」她嗚咽斷斷續續地哭訴,突然跪倒在地道︰「姐姐,別說是做婢做妾,就算是讓我做牛做馬我也會報答你們的大恩大德。」

「做婢做妾?」紅紗撇嘴冷笑,「狐狸尾巴終于露出來了……」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呀!」急急辯白,她的唇角卻分明勾起淺淡的笑。

「你趕快起來吧,我相信你就是。」林愔愔雖一直點頭,卻覺自己好難面對她,「你先休息吧,我去為你煎藥……」不待她們說話,她已轉身就走。

「姐姐……」伊春兒叫著,腳下卻未移動半分。

「你不是要做婢僕、做牛馬的嗎?怎麼這陣兒倒讓少夫人伺候你了?」

揚眉看她,伊春兒捋捋垂下的發絲,冷笑道,「她伺候我是她心甘情願的,像你這樣的一個丫頭,就算是再嫉妒也白搭呀!」

「嫉妒?」紅紗失笑道︰「我會嫉妒你?你有什麼好令得我嫉妒的呀?是你這張麻子臉嗎?」

「你——」伊春兒怒極反笑,「麻臉又怎樣?別說我病好了照樣是如花似玉,美若天仙,就算是我再丑個十倍,公子也一樣喜歡。但像你這樣沒教養、沒規矩的蠢丫頭可就永遠都沒人喜歡了!」

紅紗也不著惱,只冷笑道︰「你以為他是真的喜歡你嗎?也不去照照鏡子看看你現在究竟是什麼鬼樣子。哼,我看你是真的很久沒照過鏡子了吧?!」

好像被利劍穿透了心房。好惱!竟被這死丫頭說中了心事。自從病了之後她真的是從不敢照鏡子,生怕看了連自己都會做噩夢驚醒……越想越氣,她禁不住揮手打去。

「惱羞成怒嗎?」紅紗閃避開,亦出手無情,「你可別以為我和少夫人一樣好欺負……」

人的緣分真的是很奇怪,有的人注定一生是朋友,有的卻注定要成敵人、做對頭。像她和伊春兒就好像是天生的對頭人。

杜白石停下腳步,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然後尋了株樹靠著,遠遠地瞧著亭子里的兩個女人。他還真是頭一回瞧見女人打架呢!雖然沒有高手過招看得過癮,但也還算有趣。原來女人最擅長的利器就是那些有意蓄長的指甲。伊春兒那樣尖利的指甲簡直像一把剪刀,揮動起來虎虎生風,極有威迫感。光是那種想把對手生吞活剝、撕毀面容的狠勁就夠讓人瞧的了。他撐著下巴,忽然想起林愔愔的手。依她那咬指甲的壞習慣,想蓄長也難吧!

低咳一聲,他終于決定上前分開那對不可開交的對手。雖然他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但想來半果了身子打架的女人也沒什麼看頭。

伊春兒惶然回頭,居然眼里立刻有了淚。方才那凶悍的表情仿佛只是他的錯覺。香肩半露,她已縱身投入杜白石的懷中,嬌泣聲聲︰「公子,您可回來了。再不回來春兒就要被人活活打死了……」

冷冷瞥她一眼,紅紗理好了衣裳,與杜白石擦身而過,卻根本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就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樣。

「紅紗。」在她快要走遠時,杜白石突然出聲喚住她,「到書房等我,我有話要和你說。」

「是,公子。」紅紗應了一聲,仍是冷冷的。

「公子要為春兒出氣嗎?其實事情也不能完全怪紅紗姐姐,春兒也是有錯的……」悲泣中掩不住得意,迫著遠去背影的目光卻是陰森森的。

「我知道,你在這兒等我。」杜白石拍了拍她的背,含笑的臉上仍是讓人猜不透的莫測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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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地便看見站在門前的紅紗,在漸深的暮色中,她筆直挺立的身影如樹的剪影。

露出一絲笑意,杜白石緩步上前,溫聲道︰「為什麼不進去等?」

「奴婢不敢。」紅紗嘴上說的話和別的丫頭說的沒什麼兩樣,但她的神情和語氣卻完全不像是一個畢恭畢敬面對主人的丫頭。

杜白石居然也什麼都沒說,只是推開了門。

閃爍的燭光,映著他的笑竟顯得有幾分詭秘。

紅紗站在他面前,默默地看著他,好像完全沒听見他那一聲「坐」。

杜白石笑笑,又道︰「請坐!」紅紗垂著眼簾,沒有應聲也沒有移動半分。

杜白石一笑,徑去坐下,看了她半晌道︰「你不太喜歡春兒姑娘?」

紅紗看他,只淡淡道︰「我只是個伺候人的丫頭,只要盡心盡力地盡了本分就好了,沒有必要去喜歡主人。至于春兒姑娘,她是公子和夫人的客人,自然是要客客氣氣的,好好伺候。但若是春兒姑娘沒有禮貌失了為客之道,就不能怪奴婢沒有尊卑之分了。」

杜白石笑了,以指敲著桌子,問︰「你是想告訴我是春兒姑娘先動的手?!」

紅紗笑了,不卑不亢地望著他,「這種事不必我說,公子自然是心里有數的。」

杜白石撫額,笑不可支,「是,我心里有數。好了,咱們不談這個。我來問你,少夫人有沒有和你說我要納春兒為妾的事?」

紅紗皺眉,「少夫人向來不喜歡多話,這種事又怎會和下人提呢?」

「是嗎?我還以為她會找你商量呢廠杜白石斂去了笑,「畢竟在杜家可與她交談的人並不多……」

看他一時失神,紅紗眨了下眼,突然問道︰「公子喚紅紗來就是為了問這些嗎?」

乍然回神,他又重露出笑意,「當然不止了,我還要你去說服少夫人答應我納妾一事。」

紅紗哼了一聲,沉聲道︰「這種事應該由公子自己去說。」

杜白石大笑,聲音里有了一絲嘲弄,」你也該知道你們女人並不是時時都似柔順的綿羊,你若真逼急了她,小羊隨時可以變成噬人的猛虎。我,可不想變成被生吞活剝的那一個。」

「公子以為我願意嗎?」紅紗冷笑道,「即便最柔順的女人也有其至死都要堅持到底的信念。若公子讓我去逼她,就等于是叫我去殺她。」

「我只是要納妾罷了,哪兒來的生啊死啊的?你又何必危言聳听呢?」杜白石笑笑,似乎決意誘之以利,「我若納伊春兒為妾,對你我只有好處呵!」

紅紗臉色一變,冷冷道︰「奴婢不明白偽君子的意思。」

杜白石笑笑,傾身遭︰」這種事我心里有數,你心里也有數,又何必說白了呢?」

紅紗瞥他一眼,只道︰「公子要做的事不等于是紅紗要做的。我看公子還是另想法子好了。」襝衽而退,她伸手拉開門,卻不禁怔住了。

門前,林愔愔婉約的面容在月下更透著一種淒涼的冷意。「我去送藥時,春兒姑娘在哭……」她半垂了頭,仿佛不敢看她的眼,「小丫頭們說你打了她又被公子帶到了書房,所以——」

「有勞夫人掛念……」紅紗淡淡道,冷漠的臉在夜色中竟有絲溫暖。

「娘子既然來了,何不進來一坐?」

杜白石的聲音突兀地響起,讓她的臉色更白。向紅紗點點頭,林愔愔慢慢走進去,那種悲切、決絕倒似赴死戰之約。

燈下的他仍是那種玩世不恭的笑。

林愔愔施了一禮,遲疑著終于柔聲道︰「相公,紅紗動手打人是不對,但我相信她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還求相公看在妾身只得她這一個陪嫁人,且免責罰……」其實,就算紅紗不說,她也猜得出此次爭斗必是為她打抱不平。

杜白石挑眉看她,然後道︰「叫你進來,不是要討論一個丫頭的事,而是有更重要的事。你也就不必再裝出這副淒婉可憐的模樣了!」

包重要的事!她抿緊唇,如一只受驚的刺蝟立即豎起了全身的刺。「如果相公要談納妾之事,且容妾身先行告退。」

「你不想談這件事是嗎?」手臂越過她,一拳捶在半開的門上,讓她乍然受驚,捧心退了半步,正被困入他懷里,「如果你是為了忠于老頭子不負他所托的話,大可不必如此堅持。不妨多為自己想想,如果你讓我納妾,至少我留在家里的時間會多一些,見你的次數也會多一些,你擄獲我心的計劃也可以順利地實行了。你說是不是呵?娘子……」他的指下滑摩挲她冰冷的臉,即便已至實夏猶有一絲寒意。

菱唇微翹,她回眸看他,是冷凝的冰。「難道相公覺得我正是在為自己考慮才更不能答應相公的請求嗎?相公納妾,自然是會將老太爺氣個半死,但恐怕先老太爺之前被氣死的那個會是妾身……」

他恍惚了下,隨即在她耳邊低笑,「如果娘子不答應,只怕會更後悔十倍的。」

看進他含著詭譎笑意的眸,她白著一張臉。「如果我真的答應,更會後悔百倍、干倍。」

「是嗎?那就是沒有商量的余地了?」他退了數步,噙著笑看她,「既然如此,那為夫就不留娘子了,總要蓄足了精神,才好對付那些要命的小妖精呵!」

胃里翻擾不停泛著酸意,林愔愔強忍了欲吐的惡心感覺,半福了身,連嘴角都是僵的。「妾身告退。」蹌踉著腳步退出,未及出院她已沖到樹下大嘔。

門悠忽合上,自門縫望出,她白色的身影似暗夜里薄薄的一張紙,幾欲被風卷去。目光閃爍,杜白石卻僵著身子沒有動。許久,才嘆了一聲︰「莫要怪我,這是你自尋煩惱,怨不得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