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地方?
當公孫濬醒過來時,就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陌生的房間里。
回憶排山倒海襲來,他想起自己受到一干黑衣人突襲,挨了一刀,緊接著他被屬下藏在一個地方,里頭有著很難聞的胭脂香氣,然後他眼一閉,就失去了意識。
那他現在是被屬下給救了,還是……被捉了?
公孫濬眸里閃過警戒,撐起雙手想坐起,卻拉扯到腹間的傷口,痛得皺起眉。
他拉開蓋在身上的薄被,看到自己僅穿著一件白色單衣,衣內裹著白布,里頭舒涼的膏藥稍稍紓解了傷處的疼痛,他盯了好一會兒,松了口氣。
雖然不確定是誰想殺他,但對方確實是想置他于死地的,不可能好心救他回來,還替他包扎傷口,說起來也是自己太大意,都遇過幾次暗殺了,卻沒有做好更滴水不露的防備,在回程中遭到埋伏……
「公子,你終于醒了!你整整昏睡了四天呢,肯定餓了吧,我剛好熬了粥,等等幫你送來。」
房門冷不防被打開,探進了一張稚氣的圓臉,公孫濬嚇了一跳,但只是一下,接著他定定盯著她,審思起她的身分來。
「姑娘,是你救了我?」那麼,就不是屬下救他的……
圓臉小姑娘笑眯眯道︰「不,是我們小姐救你的,我叫小荷,是個丫鬟。我馬上請我們小姐過來,公子你稍等。」說完她便走了開,沒多久又折回,將粥擱在桌上,再次退了出去。
公孫濬聞到食物的香氣,才發現自己有多麼饑腸轆轆。
平時他用膳都會用銀針試毒,此時知道他是被個百姓所救,他也顧不得那麼多了,何況再怎麼樣也不會比現在的狀況更糟的。
他小心不拉扯到傷口的下了榻,坐在桌椅前吃起粥來,大概是大難不死的心情使然,他竟覺得這是他此生吃過最美味的食物。
吃完沒多久,他听到房外有動靜,連忙從椅上站起。
他可不能坐著見他的救命恩人,太失禮了。
剛剛那位叫小荷的丫鬟說,是她小姐救他的,他得向那位小姐道謝,然後請那位小姐幫他找人來接自己,改日他再奉送一筆謝金答謝她。公孫濬在心里有條不紊的想。
咿呀——門在下一刻開了,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踏入房里。
她有著如雪般的白皙肌膚,精致絕美的五官,如雲的秀發上插著幾根玉簪子,既艷麗又優雅,左耳垂下的一顆黑痣更為她添了分說不上的嫵媚,公孫濬從沒見過這麼美的姑娘。
仙女……他失神地想,心里泛起一陣漣漪,但隨即一股香氣撲來,令他嫌惡的捂住鼻,不適的攏著俊眉。
真臭!她是抹了多少胭脂水粉!
他的視線往下,登時瞪大了眼,她衣裳大敞,露出白皙渾圓的肩膀,和包裹著豐滿賁起的大紅肚兜,只要她稍稍彎個腰就春光外泄了。
好姑娘家豈會做這種打扮?真是太暴露、太不檢點、太不知羞恥,加上她這一身濃郁的胭脂味,讓他很難不作聯想,莫非她是……花娘?
尋常人對青樓女子本就有低賤、賣弄風騷等反感印象,排斥胭脂水粉香氣的他當然更厭惡青樓女子,偏偏他入朝為官後,免不了得出入青樓等應酬場合,當上丞相後,更三不五時收到美人贈禮,她們一個個濃妝艷抹,渾身都是濃烈撲鼻的香氣,都快燻死他了,而這個美如天仙的姑娘竟是個花娘?公孫濬心情自是落差極大,情緒都表現在臉上。
符蘭本來不想看到那個讓她花大錢的家伙,但好歹是自己救的人,她也得去關心他的傷勢,問問他家里有哪些人,好讓他家人接他回去。
豈知,她一對上這男人的眼,就看到他用著不可置信、困擾、厭惡的目光審視著她,活似她的穿著打扮有多麼不得體、多糟糕。
哼,他是在輕視她嗎?花娘也是人呀,還是救了他的救命恩人!
「怎麼,沒見過花魁嗎?」符蘭語氣刁蠻地一哼。
花魁?她果然是青樓女子。公孫濬蹙緊俊眉,「那麼,這里是青樓了?」
雖然他曾想過來到青樓街就安全了,但當他真的落難青樓,被個花娘所救時,他還是感到震驚及難以置信,堂堂丞相落難至此真的太難看了。
「青樓又如何?」符蘭瞧他懊惱的蹙著眉,似乎落入此地是件丟臉的事,立刻瞪著他,皮笑肉不笑的道。
小荷看出小姐不快了,生怕這位公子再說出不得體的話會被轟出門,忙不迭插了嘴,希望他說話小心點。「這位公子,你昏倒在我們的馬車上,是我們蘭薇小姐好心救你的。」
就是她救他的?
公孫濬對青樓女子是沒什麼好感,給不了多好的臉色,但既然對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也得收起成見,好好道謝。
「姑娘,在下……」
「沒死成真的太好了,那麼我銀子就討得回來了。」符蘭打斷他的話,受他輕視一肚子的火,她可要好好宣泄一番。
「一百兩!」她朝他伸出白縴玉手。
「什麼?」公孫濬在想是不是自己听錯了。
小荷怕這一百兩會讓這位公子傷勢加重,忙著打圓場。「小姐,銀子的事,就等這位公子的傷養好再說……」
「你別管,出去!」符蘭不讓小荷壞她的事,將小荷趕出房間,然後重重闔上門,很不客氣的、氣焰很是高張的又朝他伸出手。
「藥材加上幫你吊命的人參,總共一百兩,快拿來!」遮口費二十兩當然也得算在他身上!
一百兩……這數字怎麼想都太荒謬了!公孫濬眉頭蹙起。
符蘭可沒一點心虛,她只是把付出去的錢討回來罷了。「這四天你的傷口惡化,又發高燒,你知道我用了多少人參片幫你吊命才救活你的嗎?」
公孫濬原本真的想要好好答謝她的救命之恩,但見她這副趾高氣揚的模樣,他不屑了,懷疑她有騙錢之嫌,人參和藥材真有那麼貴嗎?是想藉著救命恩人之名坑他一筆吧。
要是知道他是誰,她還敢這麼對他說話嗎?
但他並不想暴露身分,況且他也無法付錢給她,錢通常都由護衛準備,他身上一文都沒有。
「我沒錢,事實上,我懷疑這一百兩是不是算錯了。」
「你是想賴賬嗎?」懷疑她向他敲竹杠嗎?符蘭不悅地揚高聲音。
公孫濬銳眼一眯,他豈會賴她銀兩,不過是一百兩罷了,他又不是沒有,他只是不想如她的意——
但公孫濬同時想到,不順著她,他無法順利做事。
他很快冷靜下來,忍下胸口冒起的火苗,不跟一個滿嘴是錢、又心胸狹窄的女人計較。
「我會付的,請姑娘幫我到滿福酒樓找賴掌櫃,自會有人來付賬。」
他想隱瞞身分,就不能讓她到丞相府通報,滿福酒樓表面上賣酒,實際上是他砸下大錢養來搜集情報的地方,賴掌櫃是他的左右手,報上他的名字,自會派人來接他。
當然如果可以,他恨不得馬上離開,不想和這女人相對,但他傷還沒好,在沒有保護的情況下,恐會招來危險,目前待在這里是最安全的。
听到他願意付賬,符蘭松了口氣,「報上名來吧,那位賴掌櫃才會信我。」
「公孫。」
只報姓氏?符蘭听出他的不信任,故意諷道︰「連名字都不敢說,你該不會是犯人吧,也對,你受的是刀傷,肯定是干了什麼壞事被追殺。」
這女人……公孫濬咬了咬牙,忽然覺得周旋在百官之間,對他們使心計、使手段,還比跟她說話輕松。
不,不要跟她一般見識。他提醒自己道。
「小荷,拿白紙和筆墨來,要這公子寫個字條,好幫他找人。」符蘭朝外頭喊道,她知道小荷在門外候著。
「我希望能快一點,姑娘你也希望能盡早拿到銀子吧。」公孫濬表面客氣微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當然了。」符蘭也投以親切的假笑。「不過,你得吩咐你的人多帶一點銀子來,你昏迷了四天,我耗人力照顧你,都要另外算……」她瞥了眼桌上吃得干淨的大碗,「你吃下的東西,包括一杯茶水,也都要算清楚才行!」
真是個貪得無厭的女人!
公孫濬邊微笑邊嘲諷,「有姑娘在,這家青樓必定生意興隆。」
听到這句「恭維」,符蘭不以為意的哼笑道︰「真希望能順利收到錢,要是我找不到你所說的那位賴掌櫃,就得委屈公子你留下來抵債了……」接著,她盯起他,不知在看些什麼。
「讓我想想,公子你能做什麼呢,保鏢?你太弱了沒有用,當我的僕人好了,可以幫我跑腿、倒茶……」
公孫濬笑容隱去,雙目陰鷙,胸口冒起小小火苗,他極力忍下的怒意,都在听到她這番得意洋洋的自說自話時,轟一聲大肆延燒。
她竟敢這般羞辱他!
若是讓這囂張的女人爬到他頭上,他這個丞相的面子就丟光了!
「你確定要我當你的奴才?」
符蘭完全沒想到這男人說不過她就想動手,只見他朝她快步走來,手伸至她身後,砰的一聲關上身後的門,更往前傾近她,將她壓制在門與他之間。
她以為接下來他會朝她發火,用陰沉目光在她臉上射出兩道窟窿,豈料,他只是朝她微笑,那是憤怒到極點,令人發毛的微笑。
她咽了咽口水,他、他想干麼?
心里明明是畏懼的,但她刁鑽的嘴就是停不下來。
「你、你只能當奴才啊,胸膛軟趴趴的,能做好什麼事?」她的手隨著話語戳了他一記,以為沒什麼,卻被那比想象中還結實的觸感燙得抽回手。
公孫濬看著她白玉縴細的手指在自己胸前戳了一記,心微微一震,臉色一陰,而後,他又笑了,「不,我有更好的用途。」
「用途?」符蘭忍住把他推開的沖動,竭力保持鎮定。「說來听听。」
公孫濬直視著她,他斯文好看的皮相,微勾的唇,好听的聲嗓,都容易令人陷入溫柔的錯覺。「你一直都很寂寞吧,要應付那些腦滿腸肥的客人。」
「不,本花魁是可以挑客的。」他說這個做什麼?
「可是有銀子的總是大爺不是嗎?每天華燈初上就得陪笑,得忍著那一張張色欲燻心的臉,陪他們飲酒作樂,這種日子你不覺得空虛寂寞嗎?不想過尋常女子的人生嗎?」
「我不……」被他說中了,如果她沒有家破人亡,她現在或許早就覓得如意郎君了……
「你一定很寂寞吧,讓我陪著你,我比那些客人還要懂你,我對你的用處很多、很多……」公孫濬灼熱的氣息噴灑在符蘭臉上,修長的指撫過她小巧的鼻、朱紅的櫻唇、有著誘人小黑痣的左耳。
符蘭被他踫觸得輕輕發顫,連呼吸都顫著,很奇異的感覺,她明明有力氣推開受傷的他,卻像是被他的話困住了心。
他說他想陪伴她,他比任何客人還要懂她,他的用處也很多……
莫非,他是想當她的……
「男寵」這兩個字閃過她腦際,符蘭整個人都暈沉沉了。
「看來你真的很寂寞,才會信以為真。讓我猜猜,你方才希望我做什麼,希望我怎麼慰藉你寂寞的芳心?」
符蘭回過神來,就見公孫濬早往後退,目光充滿嘲弄的看著她。
她羞愧極了,真想殺了他,他竟作弄她!
公孫濬也不對她做表面工夫了,連客套的微笑都懶,冷斥道︰「你那些客人或許會討好你,但我不會,因為我看清了你美麗臉皮下的心腸,既惡劣又貪得無厭,讓人倒胃口。」
「你說什麼!」符蘭身為繁花樓當家花魁,被這男人耍騙已經夠覺得恥辱了,還被他狠狠數落,她忍無可忍地朝他吼出聲,雙手揪緊他衣領。
「離我遠一點,不要踫我……」公孫濬蹙眉,一副很是嫌惡,不想再忍耐的樣子。「你不知道嗎?你很臭,臭死了!」
***
那日之後,兩人就不時唇槍舌戰,公孫濬在掬蘭閣住了十天,他們就吵了十天。
不妙。公孫濬原本悠悠閑閑的倚坐在床上看書,忽然嗅到某種香味逼近,而且比昨天更濃……
咿呀——門開了,符蘭踩著大紅繡鞋踏進來,渾身散發出濃馥逼人的花香,讓公孫濬忍不住皺起斯文五官。
「拿去,昨天的賬目。」
符蘭在距離床榻五步前停下,抬起手舉高冊子,擺明要他下床拿;公孫濬不急,看她舉到手酸了,才慢吞吞下床接過,雙目迅速瀏覽。
「真是黑店,昨天的三餐竟要五兩銀子。」他抬起眼,冷冷的說。
「你吃的可是鮑魚粥,譚大夫說過要幫你補一補。」符蘭大言不慚。
「鮑魚粥嗎?明明撈不到幾片。」公孫濬冷哼。
「你真是不知人間疾苦,不知道幾片鮑魚就很貴了嗎?」符蘭掩嘴假笑。
「那一壺水要五十文,是哪來的水?仙水嗎?」公孫濬嘲諷道。
「是秦羅山上的泉水,據說有治療傷口的效用,我特別差人運回來,當然貴了。」符蘭胡謅得臉不紅氣不喘。
兩人一來一往斗著嘴,毫不退讓。
符蘭跟這個男人梁子結大了,他鄙視她、作弄她,竟還嫌她臭!一個女人豈能容忍被嫌臭,尤其又是習慣男人逢迎討好的她,自是打擊甚大,雖然後來她發現他討厭的其實是她身上的胭脂水粉味,但,還是無法原諒。
為了整他,她不只會跟他算清楚他每日的花用,每天還特地抹上很濃的胭脂水粉,香料也燻很多,好燻死他。
公孫濬當然知道她是在記恨自己當日所為,還有嫌她臭的事,才會對他斤斤計較到這種地步,每天還故意抹得一身香刺激他。
不過,他不會向她認錯的,是這個囂張跋扈的女人先招惹他的!
「還有那本書,要三十文。」
看到她指著床上的書,公孫濬似笑非笑,「那是小荷給我的書。」
符蘭聳肩,理直氣壯地說︰「掬蘭閣里的每樣東西都是我的,你看書用的蠟燭也是。」接著,她手在半空中撥了撥,作勢撥算盤,呵呵笑道︰「你現在一共欠了我一百三十兩又二十文,記得要還清喔。」
跟他算完了今天的賬,符蘭心情舒爽無比,轉身就想離開,卻詫異的听到他在背後道︰「豈止要花一百三十兩又二十文而已,回去後我還要再花上幾百兩銀子買最好的藥草來除臭,這什麼味道,真是臭氣沖天,怎麼都搧不散……」
符蘭轉回身,咬牙切齒笑道︰「很臭嗎?真有那麼臭嗎?我就讓你好好聞聞!」
公孫濬卻像是沒看到她般,拿著書搧風,邊左顧右盼,「是有什麼擋在我面前嗎?真怪,該叫小荷叫個法師來看看是何方妖孽……」
符蘭火大朝他喊,「你說我是妖孽?!」看他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她,她吼道︰「不準無視我!」
「臭死了!」公孫濬繞過她,更大力地搧著風,還打開了窗子。
符蘭大步走近他,「我干脆真的燻死你算了!」
「別靠過來……」公孫濬猛地嗅入一口她身上的香氣,難受的捂住鼻,往後一退,沒想到他退一步,她就逼近一步,直到他抵到床,他才發現他們靠太近了,這女人竟把身子貼上來,她是將他當成她的恩客了嗎?
「你真是不知羞恥。」他瞪著她道。
符蘭也發現自己跟他靠得太近,幾乎都快貼在他身上了,可是臨陣脫逃很丟臉,她打死都不會往後退。
「花娘還會有什麼羞恥。」她倨傲地抬起下巴。
距離實在太近,讓公孫濬不知道該看哪里,他一低頭,就看到她那連肚兜都快包不住的豐滿,擾得他氣息紊亂。
符蘭清楚看到他瞥了她的胸口後眼神變黯了,心里古怪起來,想起那日他對她親昵的戲弄,他在她耳邊吹拂的熱氣,頓時心顫了起來……
「公孫公子,小姐,你們別吵了……」小荷在外頭听到爭吵聲,連忙進房想化解,不料竟看到她家小姐將人家公子逼到了床邊,是想做什麼?
小荷張口,語氣飽受驚嚇,「小姐,都卯時了,你還不用膳嗎?」
听到小荷的呼喚,符蘭像是找到理由,急急往後退,抹了額上因太緊張而沁出的汗珠,朝公孫濬哼道︰「本花魁餓了,不跟你吵了。」
她轉過身,大步跨出房門,小荷朝公孫濬點了點頭後,立即追了上去。
「小姐,你們剛剛……是在做什麼呀?」
「沒看到我在跟他斗法嗎?」符蘭哼道。那家伙竟敢說她是妖孽!
「那是斗法嗎?」小荷怎麼看都覺得曖昧,突然她一個不注意太靠近符蘭,嗅入了符蘭身上的香,立刻打了個噴嚏。「小姐,你是不是抹太多香了……」
「明天我要抹更多,一定要燻死他!」符蘭怒氣沖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