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藏姬 第8章(1)

書名︰金屋藏姬|作者︰維倪|本書類別︰言情小說

武衛明沒有沒有跟周婉倩說明此次入宮的主要原由,他們的感情放入佳境,他可不願為這等無聊的事再起波瀾。周婉倩則是根本沒想過要去問他,對她來說,武衛明就是一切,別的都不重要。

兩日後,康王妃入宮,柳麗妃留她用飯,出宮去時,王妃面色不豫,回府便吩咐下來,驅鬼當日在郡主房中之人,所聞所見一字不準泄露出去,否則定是亂棍打死!

可惜千算萬算,算不到還有一個它。

為了圓滿重塑肉身返陽世的夙願,它一路跟著武衛明和周婉倩,隱匿在側,窺伺已久,武衛明去王府捉鬼的事它知道,康王妃下封口令的事它也知道——與武衛明有關的一切都被它嚴密監視著。

本來它一直想著如何把武衛明除掉,可是這件事一出,倒讓它想出了另一個計劃。

當天傍晚,康王府內宅的一個女官突然失蹤了,同時不見得還有王妃的一包貴重首飾,王府沒有報官,只是派了一堆侍衛四處尋找,然而隔日起,京城便開始傳出一條流言,說是康王府鬧鬼,俯身于郡主身上,武衛明侯爺自告奮勇前去追鬼,一男一女,獨處香閨……侯爺出來時郡主衣衫不整雲雲……

康王聞之大怒,命京城巡捕司嚴查是誰造的謠言,熟料十日後巡捕司在護城河里老氣了王府失蹤的女官尸首,如此一來,竟是坐實了流言的真實性,這一下街頭巷尾、朝堂殿宇,口舌流轉間已演繹出不下十數個版本,從男盜女娼到才子佳人的香艷情節,包羅萬象,其繪聲繪影的細節就是戲台上也演不出來。

事態變化如此之快,康王府與佑武侯府同時陷入了窘境。

武侯府,書房。

金玉案,鐵棋坪,只是對弈的雙方都有些心不在焉。

「蹊蹺得緊呢。」顏子卿拈著一枚棋子在指尖翻轉,「那女官死的不明不白,若說是王府滅口雖說得過去,只是怎麼樣也不可能拿郡主的名節來逼婚,這不是舍本逐末嗎?可要說有人搞鬼,又是誰有這麼大的魄力同時和你們兩家為難?還是你結了什麼大對頭,小弟我不知道?」

「怎麼可能!」武衛明不負責任的撇清,「就算有仇,也肯定是王府那邊的麻煩!」以常理論,他時常帶兵在外,回京也只是負責皇城警衛,鮮少參與朝堂政爭,和人結梁子的可能性的確比王府小得多——不過這一次卻是武衛明想象不到的特例。

「你真以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顏子卿瞟他一眼,「到了這個地步,不要說王府,就是皇上也沒法子壓下去,你若硬是不肯娶郡主,她恐怕就只能去跳河了!咦周姑娘,你說是不是?」

武衛明猛然全身繃緊,轉過頭去,半開的門外,周婉倩悄然而立,手上還端著一個八寶掐絲螺細盤。

一時之間,空氣似乎凝滯了一般。

周婉倩臉上初時有些迷惑,明白過來後臉色發白,仿佛褪了色的花。

「小倩!」武衛明霍然起身,急切間差點掀翻了棋盤,還好顏子卿及時一手按住。

周婉倩嘴唇微動,終究沒說什麼,往後退了一步,再一步,倉皇的轉身離開。

「小倩!」武衛明再叫一聲,拔腿便要去追。

這時卻有個侍衛出現在門前,匆忙行禮稟報,「主子,麗妃娘娘急召您入宮,陳公公已經在前廳候著了。」

武衛明真想一把掐死這個屬下,「知道了!」他咬牙切齒。

最終武衛明還是堅持先向周婉倩澄清整件事才忐忑地去了宮里,是有輕重緩急,不讓她誤會當然是最重要的,只是她到底怎樣看待這件事,他卻沒有十足的把握。

武衛明前腳進宮,周婉倩後腳出府。

雖然名義上是丫頭,武衛明倒也從未限制她的自由,當然若出游都是兩人相攜,她孤身一人出府還真是第一次。可她的前後左右,明里暗里至少有七、八個侍衛跟著,事關侯爺心頭珍寶,沒人敢小心。

與往日的甜蜜相比,此時走在路上的周婉倩,心情可以用蒼涼來形容。

必于賢芳郡主的事,武衛明已經解釋得很清楚,以他磊落直爽的性子,不屑于虛言矯飾,所以雖然對破壞了兩人之間的好氣氛而感到惱怒,卻並未擔心周婉倩會對他有所誤會。

周婉倩也的確沒有誤會,她絕不會誤解武衛明對她的專情,然而,武衛明表明的是他此情不渝,可她所看到的,卻是這段感情乃世俗難容。

不論前生他們是如何的相愛,這一世,武衛明畢竟已經有了新的身份、新的生活,像他這樣優秀的男人,理應有更好的對象匹配,或許那位郡主便是個好對象,若沒有她,那郡主與武衛明未嘗不能結成神仙眷侶……而自己,海棠托魂、碧玉借形,並非人身又怎能談到婚配!

如果沒有她,武衛明應該會更幸福的生活,郡主可以長伴他左右,她的家世可以幫助他平步青雲,她可以為他延續香火,可以與他攜手老去。

然而,如果她周婉倩失去了武衛明——

思至此,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抬眼望去,街道仍然喧鬧,人群依然熙來攘往,那鋪天蓋地而來的孤獨如海浪般瞬間沁透了她的五髒六腑。如果沒有了他,她一不要待在這空曠寂寥的世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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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和宮偌大的廳堂里只坐著兩個人——柳麗妃和武衛明。相對于往日的親昵融洽,此刻,兩人間的氣氛凝重得仿佛被冰凍一般。

「事情變成這個樣子,已經沒別的辦法。賢芳郡主美貌賢淑,配你也不算委屈。」柳麗妃頓了頓,沉聲道︰「明兒,你若是怕留言毀及清譽,我自會去請求聖上親自賜婚,這樣一來,你們是名正言順,誰也不敢再亂嚼舌根。」

「我不娶她。」武衛明也沒有了同姨母打哈哈的興致,「美不美、賢不賢,那是她家的事,我說過,我不娶她。」他語調冰冷,毫無妥協的意思。

柳麗妃不為所動,嚴厲地盯著外甥,「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賢芳郡主的名節,不是可以隨便拿來開玩笑的。明兒,賢芳已算得上京城一等一的美人兒,又素有才名,我看那孩子對你頗有心意,這樣的家世,這樣的人品美貌,你還有什麼不滿意?」

他搖頭,「姨母,郡主是好是壞,與外甥都沒關系,溺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

「武衛明!」她直呼他的名字,顯然已動了怒,「你如此固執,難道就是為了那個周婉倩?」

武衛明望著姨母慍怒的眸光,緩緩點頭。他深知自己的回答代表了什麼,但是,面對唯一的親人,他絲毫不想騙她。

柳麗妃倒吸一口涼氣,「你!」她神情緊繃,「居然說出這種話來,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武衛明不語,她繼續斥責,「男子漢大丈夫當以功業為重,你是武家一脈單傳,又蒙聖上青睞,正是一展鴻圖的時候,怎能因為一介女流如此輕重不分,是非難辨,將來你有何顏面去見你泉下的雙親!?」語氣越見嚴厲。

武衛明淡淡道︰「明兒雖不才,但蒙聖上眷愛,此生必當竭盡忠誠以報聖恩,只是這婚姻之事,與建功立業沒什麼關系吧?武家以軍功近身,想來堂堂正正,明兒自問沒有丟了武家的臉。」

靠裙帶關系去升官,他武衛明不屑!

柳麗妃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這孩子……已經在官場七、八年,位高封侯的人,怎麼會有這樣天真的想法!權貴之家,誰的婚姻不是政治的一部分,哪里容得他這般任性!武家軍功再卓著,若非有她在宮中幫忙,他武衛明又何來今日的無限風光?

其實,這些官場辨則豪門規矩,武衛明並非不明白,對他來說,他從來不曾在婚姻、愛情上寄托不切實際的美麗夢想,原本再過個幾年,說不定他也會選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子,完整這場人生的大事。

餅去,在他的前途規劃里,並沒有周婉倩這個變數。

可是,天不從人願,就在他沒有預料的時候,他遇見了周婉倩。

遇見,並且愛上。

對武衛明來說,他已經擁有了這個名為「愛情」的東西,那麼,就斷不能容許任何人、任何事來玷污它!留言不行,權勢也不行!

出乎所有人意料,武衛明竟然是一個痴情種。

柳麗妃卻沒有被外甥的痴情感動,在她看來,除了武衛明被周婉倩迷昏了頭外,沒有別的解釋。按捺住怒氣,她冷哼一聲,「你看不上賢芳郡主也罷了,但我問你,那周婉倩是什麼人?來歷不明、身份低賤,你迷戀上這樣的女人,難道不是玷污了武家的門楣!」

身份低賤?武衛明覺得好笑,但這是沒法子向姨母解釋的,難道能告訴她,周婉倩是前朝的公主,是個女鬼嗎?

「沒話說了?」見他不語,柳麗妃冷笑一聲,「你以為編出那套邊疆小吏臨終托孤的鬼話能騙過誰?就算是真的,我大熙利智早已言明,立正室皆須請旨聖上禮部注冊,你以為是你想娶就娶想嫁就嫁的嗎?」

武衛明簡直要苦笑了,姨母所言固然沒有錯,可是周婉倩此時的狀況,別說嫁娶,就連長伴左右,都是逆天而行了。

「年輕人難免氣盛,明兒,你若真喜歡周姑娘,就更不該如此任性,讓她背負令你罔顧禮制的惡名。」柳麗妃放柔語氣,「再說賢芳郡主出身高貴,為人大方,必不會為難周姑娘,就讓她們姐妹相稱,娥皇女英,又有什麼不好?」

以常理而論,柳麗妃此言已是少見的寬容大度了,對這個外甥,她總是偏疼的。

可惜的是,武衛明即使理智上明白,感情上,卻絕對做不到。

「姨母,」他毫不回避地直視柳麗妃,目光清亮,「我只是喜歡小倩一人,這輩子我只會跟她在一起,如果不能明媒正娶,那麼,此生也不會有什麼佑武侯夫人。」

柳麗妃手一顫,那盞成窯五彩小茶盅「啪」的落地,摔得粉碎。

佑武侯府此時一片混亂,剛回到家就听說周婉倩出府到現在還未回來,武衛明又急又氣,忍不住大發雷霆。他即便戰事失利也從未如此暴烈,下人們被嚇得幾乎要全沖出府去尋人,同時心頭閃過四個字——紅顏禍水!

其實武衛明本不必這般緊張,周婉倩此時的身軀本是他用玉香圓幻化而成,只要他掐指一算,默念符咒,自然可以招她回來,然而所謂關心則亂,武衛明就是如此。

真正令他不能釋懷的並非周婉倩出府未歸,而是柳麗妃最後那番話——一個尋常女子,真值得你這樣自毀前程?她喜歡你,無非因為你有侯爵之尊,你若為了她變成老百姓一文不名,她還會這般傾心于你嗎?你這般堅持,實在愚不可及!

周婉倩的心意不會因為他是侯爵或布衣而改變,武衛明非常確定,可一深思,周婉倩傾心于他,卻是因為把他當成前世情人,那個叫鐘浩的男子。

未曾得到時,人們總是勇敢無畏到可以將很多東西忽略,可是一旦得到,要為這份感情付出犧牲時,對于所守護的東西就難免會要求完美甚至極為挑剔,就如武衛明。當他真正有了願意為周婉倩舍棄一切的覺悟之時,就絕不能容忍她之時透過他看到另一個靈魂。

激怒他,令他焦躁萬分的,並不是柳麗妃的警告,而是他內心深處,始終未能釋然的那個死結。

「周姑娘!」

「你總算回來了!」

從距離佑武侯府十幾步開始,就不斷有武家的下人向她打招呼,其熱烈的程度令她十分不習慣,不過周婉倩卻沒有心思去想這個,方才茫然在街頭亂走,滿心想的都是,若武衛明逼不得已娶妻,她要怎麼辦?

離開?去哪里?回沂園勢必不可能。天下之大,她一縷幽魂,竟是再沒有可以安身之處……或者說,若要她眼睜睜看著武衛明與被人雙宿雙飛,她寧可魂歸地府,再也不願留存世間。

「小倩!」

早有機靈點的跑進去給武衛明報信,沖到們哭的他與她在中庭撞見,一起停住腳步,眼神交會間,千般滋味涌上心頭。

見她無恙歸來,武衛明積壓已久的急躁終于找到發泄的出口,「你到哪里去了?」他臉色不善,幾乎是惡狠狠地問。

「我……」周婉倩怔了怔,「出去走了走。」

「走到現在才回來,你不知道會讓人擔心嗎?」向來對她溫言軟語的武衛明這話是用吼的。

而心情復雜混亂的周婉倩被他逼得一股無名怒火之上心頭,不假思索喊回去,「我是閣下的囚犯嗎。武侯爺!」四百年來溫柔第一次化為剛烈,「我要去哪里,為什麼一定要向你交代!」

「囚犯?你就這樣看待自己的?」武衛明的臉色寒如玄冰,「那我武衛明就是牢頭了?」

本來恨不得盡早見到武衛明以撫平心中不安的周婉倩,怎麼也沒料到迎接她的回是從未有過的嚴厲與蠻橫,這是不是……他是不是為了掩飾即將負心的事實而色厲內荏?

鼻中一酸,眼淚涌上眼眶,她扭頭便要回自己房間,再說下去,她會忍不住當場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