餃泥 第2章(2)

書名︰餃泥|作者︰梁心|本書類別︰言情小說

廚房利落,沒多久就上滿一桌菜。泥娃替燕行添了尖尖的一碗飯,就怕他吃不飽。他頭一回來客棧用飯,說什麼都不能讓他失望。

「這丫頭春心大動啦,平時節省得要命,連新衣都舍不得裁,今天卻花大錢請人請飯,說不定過不了多久,‘鳳來客棧」要辦喜事嘍!」喝不到老板蘇媚的喜酒,喝泥娃的也不錯,總之有熱鬧可瞧便是。

「哼,有了心儀的人還拼命勾引別人的丈夫,就算嫁了,我看不出幾個月就不安于室了吧!」不知道從哪桌傳來的女聲,細小卻清楚地數落著泥娃的不是。

大伙兒沉了臉,尷尬得很,泥娃卻不以為意,笑臉嬌如春花,朗聲問道︰「有哪桌缺涼水?我給您送去。」

「你不生氣嗎?」燕行停下雙箸,實在不懂泥娃為何不肯出言澄清污蔑她名譽的指責?若是私下無人知情,牙根一咬還可以忍下來,當眾羞辱豈能再忍氣吞聲?尤其她待字閨中,更要注意這類的言論。

而他,似乎不該答應赴約,給了落人口實的機會。泥娃個性外放大方,雖然月兌了禮教的束縛,卻未逾越道德的界線,不偷不搶不佔人便宜,替人著想又不介意吃虧,在他面前也從未出現勾引的舉動與言詞,憑什麼要受這種委屈?

他不過見了涅娃幾次面就知道她並非這樣的人,若非出自妒意,豈會以言辭利箭傷人?同為女子,應該知道這樣的傷害非同小可。

「給人家說幾句又不會少塊肉,別起來追打我就好了。大家都是街坊鄰居,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何必為了這點小事扯破臉呢?是不?」老板已經夠惹不起了,如果連她這名小小跑堂都拿喬,客棧離關門喝西北風的日子就不遠啦,她很珍惜這片遮風避雨的地方呢。

可燕行萬般不這樣想。對方有替她留人情嗎?眾口鑠金,頭一回遇見泥娃的人有可能就此誤會一名好姑娘,想他剛開始也將她錯認為青樓女子。

他有機會與泥娃相處,從她的言行舉止了解她的想法個性,雖然到現在還是不能全盤接受她的外放,至少肯定她是個努力生活的好姑娘,旁人的指責有理嗎?

泥娃不是沒受傷,從她眼里一閃而逝的落寞與難受就知道她疼。

「泥娃愛笑,眾所皆知,有人欣賞並非奇異之處,若為此心生芥蒂,進而道人是非,辱其名譽,是否該反求諸己,為何不得注目喜愛?」燕行緩緩分明地說道,聲音不響,卻傳入在座每個人的耳里,清清楚楚地回蕩著。

阿、阿行是在替她說話嗎?泥娃瞠大雙眼,不敢置信,差點被突然其來的狂喜噎昏。被在意的感覺實在太好了,如果是夢,拜托讓她多作一會兒再醒吧!

「她如果沒那個心,怎會淨朝男人笑?你護她,分明是做賊喊抓賊!」另一桌年上四十的胖婦女听不下去,例豎細眉,拍桌站起。

「吵什麼?家里沒大人了是不是?敢在我‘鳳來客棧’拍桌,不認識我蘇媚也就罷了,連字都不認得了嗎?」老板蘇媚走下樓來,走了幾階便以指敲了敲掛在牆上那頗有年份的木匾角。「需要我教你怎麼念嗎?听好。不、收、下、等、客!」

蘇媚生得不算美艷,頭大、額闊、丹鳳眼。然而一身渾然天成的魅態如迷人麝香,舉手投足皆是韻味,光是挑眉就能挑得男人心癢癢的,想一親芳澤,可是蘇媚可是朵帶刺的花,踫不得的。

她居高臨下,看著前來用飯的客人。老鄰居了,她每個都叫得出名號,就數坐在泥娃身邊的黑衣人全然陌生。

「阿行,我跟你說,她是很照顧我的蘇媚蘇老板!」更是她崇拜的對象,哪天她下樓也有老板的一半霸氣,那真的是出運啦!

「既然如此,為何放任別人污蔑你的名譽?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她應該為你答辯才是。」燕行語氣重了幾分,高居上位卻無法體恤下屬,便是失敗。

「不好意思,我們是市井小民,只求圖口飯吃。對我們來說是失節事小,餓死事大。」又來個自命不凡的家伙,潛龍鎮是要變天了嗎?蘇媚不屑地哼了聲。看在他為泥娃說話的分上,這回就不跟他計較,不過敢拍她桌子的人,確實惹毛她了。「自己管不住丈夫就拿我家泥娃兒出氣,你沒听過打狗也要看主人嗎?」

「老板,你先別惱呀——」糟糕!老板心情似乎不太好。泥娃實在害怕老板又有驚人之舉,趕忙上去勸和。

眼前一片鬧哄,勸架有,助陣不缺,看熱鬧的人更甚之。他與泥娃相識不久,實不宜多為她出頭,言不順名不正如何使人信服?只會徒然增加蜚語流言攻擊無辜的泥娃。他己然覆約赴宴,似乎無久待的必要,若蘇老板真如泥娃所說,由她出面才是妥當。

于是,燕行留下兩錠白銀,便先行離去。

泥娃像有感應,心里突然空了一塊,涼涼的,回頭一望,哪里還有燕行的蹤影,早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桌上的菜色是有動過,但吃沒幾口,不合味道她尚可理解,但是桌上那兩錠刺眼白銀是怎麼回事?

「老板,我出去一下,等等就回來!」泥娃抄起兩錠白銀就往門外沖去。不是說好要請他吃飯嗎?留下錢一聲不吭就離開,比賞她一巴掌還痛心。

泥娃飛也似地沖了出去,還來不及等蘇媚一句好還是不好。

見她跑得比兔子還快,蘇媚想理論的氣焰就消了。

「郎無情,娃有意,她還是傻傻地飛蛾撲火,真不愧是我們家泥娃兒,傻不怕的勇氣最多,最慘不就被打回原形是吧?」一灘泥嘛!唉,她還是把力氣省起來安慰哭回來的泥娃兒吧!

「阿行——阿行——燕、行!你給我站住!」泥娃不顧一切地放聲大叫,果然喚住了燕行的腳步。「呼……你怎麼沒打聲招呼就走了?還有,這錢還你,我不收。」

「收下吧。我不能平白無故讓你破費。」

「我搭你好幾回渡船,你只收我第一回船資,之後便不肯再收,這一頓餐飯不如就當船資,這樣總可以了吧?」泥娃伸長手,再酸都不肯縮回來,就等燕行取走她掌心上的兩錠白銀。「還是你生我們老板的氣?如果是,我代她向你道歉。」

燕行考慮了一會兒,還是不收回銀子。「不了,我不想讓你再受非議。」

「呵,這有什麼好擔心的?這鎮這麼小,三姑六婆聚在一起碎嘴,總要有個對象讓她們嗑牙呀!老板跟我說,她們都是因為忌妒,要有個同仇敵愾的外侮來維系彼此間的情誼,也夠可憐了,別跟她們計較。」只是她沒有老板豁達,偶爾還是會難過。泥娃笑開臉,想起方才在客棧中的情形,心花再度怒放。「謝謝你替我說話,我真的很開心,最重要的是你沒有誤會我就好。如果你不把錢拿回去,我不勉強,但是……你要再答應我件事。」

趁火打劫就趁火打劫吧,這場火燒得難能可貴,她可要把握時機才是。

「什麼事?!

「陪我去逛下個月十五的龍虎會。」

「龍虎會?」那是什麼?

「你沒听過嗎?」泥娃訝異極了。「潛龍鎮的龍虎會很有名氣,還有人特地過來參加耶……啊,那陣子你應該特別忙。」阿行看起來也不像是對廟會、燈會有興趣的人。「以前這里不是潛龍鎮,而是龍潭村;那座山也不叫伏虎山,而是虎穴嶺,因為名字煞氣過重,在風水師的建議下才改名的,而且每年的四月十五還要舉辦龍虎會來繁祀地靈,後來就演變成潛龍鎮的一大盛事。先扛千斤重的龍虎形狀白粿糕繞境,再家家分食保平安,晚上還有廟會,不少店家攤販會設下降龍伏虎關口,只要達成關主設下的條件,就能無償帶回他們推出的獎賞,我們都講搏龍虎,還有人推三個月免費苦力出來搏呢,很有趣喔!」

「你知道得真清楚。」瞧她眉飛色舞、手舞足蹈的模樣,想起她對齊東城的好奇,真是個貪熱鬧的姑娘。燕行眼神不禁放柔,如月光暈輝。

「當然,這可是一年當中我最消閑的日子。老板不想收太多客人,所以七天龍虎會,我們客棧是不營業的,怎能不期待呢?」「鳳來」是潛龍鎮上唯一的客棧,龍虎會不營業,外來客全留宿在齊東城上,船家得加開船次,還要增開夜班船,生意好得不得了。「怎樣?你陪我逛逛好不好?

去年我看中了一套神怪筆記小說,平時一套要二百文呢,只是書鋪老板開出的條件太難了,要我打套拳讓他鑒定,我只會端菜倒茶,哪有什麼武功基底?我看你收魚線動作好利落,應該有練過幾年武功,幫我搏搏看今年的獎賞好不好?」

她喜歡听故事,看野史小說,但是要她花錢買,她心好疼呀!如果今天她已經買地蓋房子,不用東撿西補,剩下來的錢全買書,她眉頭都不皺一下,可是現在不是呀!

「沒想到你識字,還喜歡看書?」當真出乎他意料之外,泥娃看上去不像靜得下心看書的人,她太嬌艷外放了。而且她的際遇能讀書識字,實在難得。

「你沒想到的事情可多了。」泥娃笑嘻嘻的,對于燕行對她識字一事感到吃驚,並不覺得受辱或意外。「我無依無靠,總得多替自己考慮考慮,女孩子家不識字很吃虧的,只要有心,方法俯拾即是。但是你要我看什麼四書五經,我實在讀不下去,幾篇就很吃力了,換成故事傳記,讀到廢寢忘食也不夸張呢!老板說,我這顆腦袋就是這樣讀到傻不溜丟的。」

「你這樣很好,不傻。」不屈就命運,不自憐自艾,泥娃坦然的態度確實讓他眼楮為之一亮,她個性很特別。「下月十五龍虎會,我在南門等你,酉時見。」

「好,酉時見!」沒想到阿行會稱贊她好。泥娃笑逐顏開,比天上星子還耀眼璀璨,真希望龍虎會就在明天。「那我們就下月十五見,我先回去忙了。」

燕行看著泥娃半走半蹦跳的背影,及腰的長發左右搖晃著。她的開心淺顯易見,不知不覺,他竟然也有愉悅的思緒,目送她直到過了轉角,再也不見人影。

他的心境,很久沒有這般輕松了,終日垂釣靜坐,也換不來此刻幾分的祥和。或許他應該學學泥娃,過去種種並不能忘,但可以原諒,將愧疚化成前進的動力,一步一步改變自己、了解自己,清楚目前能做的事、該做的事,而不是消極地等待時間沖淡所有的傷痕。

她,真的不是個簡單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