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集人妻 第4章(1)

書名︰續集人妻|作者︰千尋|本書類別︰言情小說

飛機上,吳衛揉揉隱隱作疼的太陽穴。

他和論論來到現代已經一年。

吳衛學會這里的說話方式,學會使用電腦,學會開車,學會現代人的思考模式,他學會《二十一世紀生活守則》里面載錄的每件事,甚至能夠一分鐘打出十多個中文字。

這是了不起的成就,至少他順利地成為娟娟口中的「凡人」。

起初他擔心自己無法在這里謀生,無法讓蕥兒、論論過安定的生活,成為頂天立地的男人。現在不擔心了,他拍一部電影、三支廣告,每次的作品都讓他的知名度提高,銀行帳號里多了好幾百萬,並且陸續增加,存款簿里的數字讓他培養出些許自信。

但他始終沒找到蕥兒。

抱起論論,他已經三歲了,拍戲這段時間,艾艾找到一個相當不錯的專業保母帶論論,保母教他認字、認圖、說故事,還教他簡單的英文和日文,論論學得又好又快,保母常說他是天才。

這時候吳衛才明白,原來關關在大燕辦的幼稚園並非首創,她只是把這里的學習制度帶進古代,不是幼稚園里的孩子們資質特別好,而是每個正常的孩子受過這樣的教育洗禮,都會變得更加聰明。

論論越來越會說話,過去娟娟和關關白擔心了,論論並不沉默、性子也不像自己這樣清冷,他是劇組里的開心果,因為太聰明可愛,導演還在電影里面給他加幾場戲,角色不重要,但非常搶眼。

電影拍攝還沒有結束,凌佩佩已經送來新劇本,希望他和論論能夠接演,那是對單親父子的故事,他還在考慮,因為里面有吻戲。

在他住的時代里,除非是青樓妓女,否則男人吻了女人是要負責對方一生的,沒想到在這里,就算男女發生關系,也能稱為各取所需。

很匪夷所思的觀念,但它深植在每個現代人的腦海里。

將近一年的「移民」,吳衛漸漸適應,他有最好的幫手——電腦,能快速將各種知識塞進他腦袋里,也幫助他理解文化。更重要的是,它還幫助他尋找「佩佩」。

是,他確定凌佩佩不是自己要找的那個人了,因為性格脾氣、因為行事作風,因為她與蕥兒是天差地別的不相同。

吳衛放棄這個目標,轉往下一個。

有回不經意地,他在Google打上佩佩兩個字,竟然搜尋到一堆「佩佩」。

于是在拍戲空暇,他加入她們的臉書與她們對話,用刪去法將不可能是蕥兒的女人刪除,留下可能的保持聯系,他不知道這種方法能不能幫自己找到蕥兒,但他必須去做,因為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坐了很久的飛機,論論累了,吳衛把他抱在懷里,輕拍他的背,像是在喃喃自語,也像是和兒子對話,「怎麼辦?我們還要多久才能找到你娘?」

這個問題對三歲的孩子而言還是困難的,但有經驗的論論已經模索出答案,他回答︰「很快。」

「上次你也這樣說。」吳衛口氣里帶著一點埋怨。

是誰說孩子的話很準?誰說小孩子天眼未闔,可以看到許多大人看不到的事、听到許多大人听不到的聲音?以上的話,是一個跟論論求大樂透明牌的劇組人員提供的。

論論揉揉眼楮、打個呵欠,重復同樣的話,「很快就會找到娘。」

吳衛苦笑,就當是兒子在安慰自己吧,下巴在論論額頭上輕蹭兩下,順著他的背輕拍,哄他入睡。

他很久沒做這件事了,自從忙于拍戲之後,專業保母便取代自己的工作,幸好論論並未因此疏遠自己。

論論睡著後,他把兒子放回鄰座,拿起小毯輕輕蓋好。

開機,吳衛點開電腦中的檔案,他很少打開「吳衛」的檔案夾,因為那里面多數是一堆他看不懂的電腦公式符號,就算他再聰明,沒有學過電腦程式的他依舊無法理解。

不過現在沒事干,他分別打開每個檔案、關上,打開再關上,標著英文字的檔案讓他覺得頭痛,也許他該找點時間去學學英文。

他打開標注著「Thestoryofmylife」的檔案。意外地,這個檔案竟是用他看得懂的中文書寫。

吳衛定下心,安靜閱讀,一個小時後,他了解了「吳衛」的一生。

「吳衛」是個餃金湯匙出生的男孩,家中獨子,沒有兄弟只有一個姊姊吳湘,他從小性格內向孤僻,不喜歡與人打交道,姊姊被父親當成接班人培養,而他沉浸在撰寫電腦程式的世界。

他高中畢業時賣掉的程式,就替自己賺得一部跑車,大學賺來的錢蓋了他和論論現在住的屋子,然後靠著寫程式養活妻兒、給妻子買奢侈品。他是個相當盡責的男人。

然而吳家不缺錢,父母長輩希望他能夠進公司和姊姊一起努力,將家族企業發揚光大,但不喜歡與人接觸的他,怎麼可能做生意。

他用很長的篇幅來紀錄自己和周茜馨的婚姻生活,在里面,吳衛看不到幸福溫情,只有數不清的爭吵和哭鬧,但即便如此,「吳衛」依然小心翼翼地維護這段婚姻。

直到周茜馨外遇、以死要脅,執意離婚,那對他造成莫大沖擊,他覺得被背叛了,他不明白誠心相待的妻子,為什麼可以說離就離?他不懂,為什麼自己那樣愛她,她卻愛上別的男人,他痛苦、掙扎,幾次想從樓頂往下跳。

他紀錄了一段和周茜馨的爭執。

那是在周茜馨坦承自己不貞、外遇,將離婚協議書丟到他臉上,拿刀逼他跟她離婚的那天,她這麼說道︰「你這個該死的男人,只會沉溺在自己的電腦世界,半點都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

她想要繁華的生活,想要在朋友中揚眉吐氣,想要在別人艷羨的目光中謀殺那個卑微的自己。

他給她買的大鑽戒需要人注目、需要有人嘖嘖稱奇,她的名牌包不是要背給鄉下賣菜的阿桑看的,她的香奈兒不是為了看星星而穿。

很可悲,「吳衛」盡心盡力的維護,卻是她眼里的禁錮,然後兩人越走越遠,直到她的生命出現另一個男人。

周茜馨外遇的照片、光碟,是「吳衛」的祖父在周茜馨離去後寄給他的,他以為孫子能因此看透周茜馨的真面目,願意回家,卻沒想到那些照片成了壓垮孫子的最後一根稻草。

收到證據的那天夜里,「吳衛」抱著兒子投湖自盡,親手結束自己和兒子的生命。

仰頭輕嘆口氣,他不明白周茜馨有什麼好,為什麼「吳衛」沒辦法放下,但,很公平,因為別人恐怕也沒辦法明白蕥兒有什麼好,為什麼他願意為她穿越千百年。

愛情,就是件不講道理的事。

「衛,電腦關起來,我們要下飛機了。」坐在後排的艾艾半起身,在吳衛耳畔輕聲提醒。

幾個月的相處下來,艾艾沒那麼害怕吳衛了,她模熟和他打交道的方法,清楚他的界線在哪里,兩人相處愉快。

吳衛收起電腦。艾艾側過身,拍拍身邊熟睡的凌佩佩,提醒她同樣的事。

凌佩佩不知道作了什麼夢,張開眼楮時心情大好,她揉揉眼楮、搓搓臉,笑逐顏開地對艾艾說︰「我有預感,這部片一定會得到好成績。」

艾艾聞言,聳聳肩,搬出她的口頭禪,「人生果然是一場折騰啊,成績就是折騰的結果得到別人的肯定。」

凌佩佩不介意她的口頭禪,伸伸懶腰。「是啊,折騰那麼久,終于要回家了,哦……我要大睡三天三夜。」

她有把握這部片能在一片低迷的電影市場里創下佳績。

因為劇本好、導演佳,尤其是吳衛,她真的沒見過哪個演員光是站在那里,活月兌月兌就像個古人,還是個武功高強的古人。

想起他那身扎實的武術功夫和出神入化的輕功……她依舊覺得不可思議,這是她合作過,第一個沒有用鋼絲就能飛到屋頂的男主角。

他的演技好得不像在演戲,而是在做自己。

她曾經想過,那幾支廣告之所以感動人、造成轟動,是因為吳衛不是在扮演別人,而是在詮釋自己單親爸爸的無奈,所以他放入感情、表現真實自我。

但這部武俠片要怎麼解釋?難不成他是天生的武林高手?所以吳衛的演技沒話說,他就是天生要吃這行飯的!

拍拍吳衛的肩膀,凌佩佩對他說︰「新劇本你好好考慮,我保證能夠讓你的演藝事業更上一層樓。」

吳衛微哂,他並不想要更上一層樓,只想盡快找到佩佩,完成他來到這個時空最重要的任務。

下了保母車,送走艾艾,吳衛抱著論論走向睽違數月的家。

餅去只是覺得這屋子打造得很有趣,一堆科技產品讓他和論論玩得不亦樂乎,但看過「吳衛」的故事之後,再踩進這里,他感受到「吳衛」對家的用心。

他是個宅男,不懂溝通、不會甜言蜜語,卻是用盡全副心力疼愛妻子和兒子。

以前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吳衛」決定低調結婚,並且一結婚就帶著周茜馨離開台北到南投隱居,現在知道了。

他的父母不喜歡周茜馨,而他不舍得妻子受半點委屈。換成自己,他也會這樣做。

只是「吳衛」用他的方式疼愛妻子,卻沒得到周茜馨的理解,才會造成兩人勞燕分飛。

嘆口氣,吳衛把沉睡的論論抱進客廳。

門打開的霎那,他便警覺到家里有外人,眉頭瞬間皺起,他順著呼吸聲找到源頭。

他的沙發上多了一個熟睡女人,她趴睡整顆頭埋在軟軟的抱枕里,頭發散亂,有半截垂在沙發邊緣。

那個動作很像他的蕥兒,蕥兒有一顆軟軟的、長長的、蓬松的大枕頭,她老說︰「武林盟主不在的時候,它代替盟主抱我。」

她的話讓他嫉妒起長抱枕,因為沒有她的夜里,他睡不安穩,而她卻能讓抱枕取代自己的存在,他生氣自己不是她的獨一無二。

但他沒對蕥兒提過這件事,因為他是她的武林盟主,武林盟主就該豁達大度。

把論論輕放在另一邊的小沙發,吳衛走向那個女人,由上而下俯視,他細細觀察對方。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長版上衣,下面穿著貼身的內搭褲,她有一雙細長的腿,衣服寬松,看不清她的身材,她黑色的發圈掉在地板上,長長的頭發散開,頭發柔軟烏黑、找不到半根白發,是個年輕女孩。

這個年輕女孩為什麼跑到別人家里睡?

她是誰?沒有密碼她是怎麼進來的?難道她是阿玉嬸當護士的女兒?阿玉嬸呢?他LINE過她,說今天要回來的,人呢?

問號一個接著一個,他打算等她醒來再親自問個明白。

吳衛很有耐心,但等了將近三十分鐘,對方依然沒有醒轉的跡象,他用膝蓋推推那個女人的腳。

可她睡得很熟,只嚶嚀一聲,換個方向繼續睡。

吳衛皺眉,有些許不耐了。「起來!」他繼續推她。

佩佩嘆氣,凌晨五點多才入睡,早上八點被吵醒,她帶著惺忪睡眼,坐上阿甄的摩托車,來到這間大豪宅。

她幫忙打掃完一樓後,阿甄說要去買菜,她在沙發里等著等著就睡著了,可她還沒睡夠呢,唉……再嘆一口氣,她敷衍道︰「知道了啦,再一下下就醒。」她抓起抱枕又把頭往里面塞。

佩佩沒有張開眼,因此沒發現她的言行讓吳衛臉上掀起狂風巨浪。

那是蕥兒的聲音、蕥兒的耍賴、和蕥兒的……賴床動作?難道她是他的蕥兒?

手突然發抖,呼吸急促,是她嗎?希望像膨脹的氣球,一下子灌飽,但他更害怕失望,害怕一根針,便戳破不實的期待。

「蕥兒……」嘶啞的聲音從喉嚨發出,他連聲音都在顫抖。

「不要吵,再給我睡一下就好,拜托。」她的聲音出現哽咽。

那個哽咽是假的,是蕥兒要博取同情發出來的,夫妻朝夕相處,他知道蕥兒所有的小心眼、小動作。

再也忍不住了,他彎下腰,一把將她從抱枕里面拉出來。

下一個瞬間,他的表情用驚濤駭浪來形容都不為過。

那是……蕥兒的眉毛、蕥兒的眼楮、蕥兒的鼻子、蕥兒的嘴巴,還有蕥兒賴床時的撒嬌。

唇微撅,臉壓出淡淡的粉紅色印子,她明明醒了,眼楮就是不肯張開,睫毛扇呀扇的,扇動著他的心。

可是,依照月老的說法,蕥兒不是應該換了身世、換了名字、換了記憶也……

換了一張新臉孔?

那她到底是不是蕥兒?希望、失望在心底交替,他連猜測都不敢,只能一遍遍細審那張熟悉的臉孔。

娟娟曾說︰記憶是種奇妙的東西,為了留住靶情,它不會輕易消失,卻也會為了弭平人們心中的傷痛而逐漸模糊。

娟娟的話讓他害怕,害怕自己對蕥兒的記憶,將伴隨光陰的流逝而消失。

于是他貪婪地看著眼前的小女人,看她的眉眼、她的五官,看著她淡淡的耍賴表情,一抹輕笑不自覺地浮上嘴角。

終于佩佩心不甘、情不願地張開眼楮,撅撅嘴、揉揉眼,她甩甩頭,想甩掉意識里的最後一分模糊。

老天,叫她起床的不是大哥二哥!

她的眼楮倏地睜得老大,努力讓視線對焦、組合,組合起對方的五官,大腦飛快運作,最後「吳衛」兩個字浮上腦海。

「吳衛……」喃喃地,她輕喚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