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皇 第5章(2)

書名︰媚皇|作者︰金吉|本書類別︰言情小說

巴圖爾派來的援軍很快地替他們斷後,他們這才得知整個兀兒塔已經被納入巴圖爾的管轄,駐扎了巴圖爾的軍隊。

巴圖爾並沒有如慕容霜華所言,讓手下喬裝成羅布桑的士兵,對平民展開攻擊。他借用了鷹軍的力量,讓鷹軍去收容那些因為屠殺而無處可逃的信徒,然後公開對他們解釋和道歉,雖然有人不接受,但他讓信徒們選擇自由離去或繼續接受保護,並且持續追捕當晚行凶的嫌犯。

但是與此同時,大漠上對巴圖爾不利的流言也如野火燎原,不知情者被煽動,質疑巴圖爾以武力鎮壓拿下應該屬于中立的兀兒……恐怕未來歷史上這筆帳永遠算不清。

慕容霜華得知此事後,不僅僅是震驚而已。

「啊啊……」她在自己專屬的營帳內踱著步。「真不甘心。」她有一種輸了的感覺呢!巴圖爾選擇了最困難卻最讓人敬佩的方法,她罵他愚蠢,雖然是真的,可是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覺得自己被比下去了。

「那是他的子民,他思考的立場與目標自然與你不同。」藍非進帳來,看見她懊惱的模樣,他能明白她的震驚。

不知道藍非自己是否察覺了?慕容霜華倒是隱約發現,他最近總是在安撫她,不管三七二十一,他一定說不是她的錯,很難想像這些話是出自過去那個老是在角落冷睇著她,不時沖著她冷哼一聲又什麼都不解釋的人之口。

「是啊,讓我覺得,我以後要是做得太差,可會無法向天下人交代。」她會永遠記住自己有個了不起的對手。

當晚,巴圖爾與他的心月復,以及慕容霜華、藍非和鷹軍的重要干部,在兀兒塔臨時作為戰略指揮所的建築里,討論聖山放出消息之後神諭公布的時機,以及神諭的內容……雖然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而且執行上困難重重,但是確實是爭取時間的最好方法。

「我和格爾泰前輩討論過,阿爾斯朗一旦病逝,詔書又因為‘意外’無法公開的話,神諭會主張大酋長之位暫缺,而無論詔書最後公開與否,巴圖爾和羅布桑的陣營必須各自委派一名王子做攝政王,神諭會指名巴圖爾,羅布桑的陣營則會指名他的幼子。」好像是個才十歲左右的小表。

所謂意外,指的當然是羅布桑一直以來的打算……羅布桑的人馬早已包圍王都,他賭的是父親最終會屈服而將大酋長之位傳給他,若否,詔書因為「意外」而無法公布,在過去也不是不曾發生過,沒有詔書,就是靠武力決定誰是大酋長。

神諭不主動判定誰才有資格繼任大酋長,但是這麼一來,最差的結局就是巴圖爾在擔任攝政王期間繼續與羅布桑角力。

慕容霜華也賭了一把。阿爾斯朗有強人之稱,九十四歲的他一手支撐大漠六十載風平浪靜,她但願強人的意志能支持到臨終最後一口氣,絕不向長子屈服,那麼就算詔書無法公布,巴圖爾與羅布桑的立足點就是一樣的。

要贏羅布桑確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巴圖爾過去一直在做的就是分化羅布桑的勢力,羅布桑好幾個年長正妻的家族部落已經由年輕一代掌權,他們傾向于靠攏巴圖爾,卻礙于羅布桑更有可能得到大酋長之位而不願妄動,至于即將被立為攝政王的十歲小王子,是個母親靠山不大的弱勢棋子,巴圖爾需要的只是更多的時間。總之,慕容霜華和藍非冒險換來的神諭,最終目的就是為巴圖爾爭取時間,更重要的是,即便情勢落入最糟的狀況,仍可得到緩沖。

「可以,我接受。」巴圖爾頓了頓,看向藍非。「感謝兩位的辛勞,還有因為不方便公開藍參將的身分,我無法在剛才的盛宴上一並致歉,請接受我的道歉,關于在我的部落中讓藍參將受到的屈辱。」

藍非只是淡淡地道︰「那沒什麼,族長不用放在心上。」

吧嘛一直盯著她的人看?慕容霜華越來越覺得巴圖爾很可疑。「我才要為族長的仁慈喝采呢。巴圖爾,你真的甘願背負那些不諒解嗎?」她看得出來,巴圖爾的心月復中,有人對巴圖爾放棄以牙還牙的作法並不贊同。

巴圖爾站了起來,走向慕容霜華。「如果我說,我也打算以此舉向大辰女皇證明我與大辰友好的決心,並且贏得女皇的信任,贏得大辰與羅賽族往後數十年的和平呢?」

慕容霜華看著巴圖爾朝她伸出手。是啊,因為羅布桑的關系而恨透大辰的羅賽族人民,在這次有了關鍵性的逆轉,雖然一定會有人造謠扭曲鷹軍出現在兀兒塔救援未免太可疑,但那些受到保護的牧民們還是會明白鷹軍是一支紀律嚴明的軍隊。

而且,如果巴圖爾真的如她所說,為了扭轉劣勢屠殺自己的子民,恐怕她對他的評價不會改變,就算明知那是逼不得已,但未來在面對羅賽族時只會更加的猜疑和防備。

如今他的用心雖說有點狡猾,但還是讓人敬佩。慕容霜華也站起身,回應他伸出的友誼之手,燭光將未來兩大領袖的影子照映得有如巨人。「我接受你的友誼,巴圖爾。你是個可敬的對手。」

沒幾日,神諭在聖山公布,大漠上一片沸沸揚揚,因為就在鷹軍可疑地救援了兀兒塔的難民之後,聖者們竟然選擇她們預言的未來大辰女皇宣布羅賽族視為精神指標的神諭?有人憤怒質疑,但也有人相信,神諭帶來了東方帝國的友誼,大辰的軍隊出現在兀兒塔也是神的旨意。

他們決定一個月後在兀兒塔宣布神諭,巴圖爾還替她準備了一套羅賽族在重要典禮穿的、雪白的正式華服呢,她對他的觀感有好一點點了,呵呵。

那天,慕容霜華笑意盈盈地站上巴圓爾為她搭蓋的高台,高台四周和所有建築的高處都布署了弓箭手確保她的人身安全,身後則是一身羅賽族勇士裝扮的藍非……就她所知,巴圖爾果然給了藍非最高規格的待遇,比照羅賽族對待凱旋而歸的英雄那般,所幸藍非拒絕了巴圖爾送給他的美人……嗯,剛剛說她對巴圖爾的觀感有好一點點是嗎?扣回來!哼!

斑台下一片肅靜,但隱隱約約有著此起彼落、壓抑的贊嘆聲。藍非不得不承認,這女人天生有一股獨特的魅力,過去大辰軍隊出征,身為皇女的她只要往高台上一站,就足以鼓舞軍心,再露出她女神般的微笑,人們都會相信她果真是天女下凡,每當她發表完演說後,台下歡聲雷動,齊呼為公主而戰的激昂誓言不絕于耳。當時他身在那些歡呼的士兵當中,總是一臉冷漠不為所動,也不想去探究高台上的皇女頻頻投向他的注視是不是他的錯覺。

不出他們所料,神諭的公布又引來一陣大漠風暴,已經包圍王都的羅布桑幾乎就只差正式向巴圖爾宣戰,沒有詔書,各部落只能選邊站,但神諭卻從中作梗,礙于神諭的地位,羅布桑的人馬暫時按兵不動,表面上似乎勉強接受神諭的判決。

一個月後,阿爾斯朗病逝了。想不到這位縱橫大漠六十載的偉大領袖,最後也留了一手,擺了長子羅布桑一道。

宣布大酋長人選的詔書,早在一年前就被秘密送往族內德高望重的大長老部落里……誰會提防到詔書竟然在一個老到半顆牙都不剩的老頭手上?阿爾斯朗重病的消息傳出後,老人家在羅布桑與巴圖爾之間的斗爭演變得劍拔弩張之前便說要訪友,帶上了手腳利索的孫子,騎著駝馬,咬著煙斗,悠哉悠哉地上路了,據說老人家在旅途中就算巧遇羅布桑的軍隊,依然頤指氣使地差遣年輕人伺候他,都沒在忌憚的。

當阿爾斯朗駕崩,羅布桑直闖王都想要搶詔書,卻發現阿爾斯朗只留下了遺詔說明他將傳位詔書交給了誰。

而同一天,橫越了整個大漠,旅行了數個月,百來歲的大長老正好慢悠悠地騎著駝馬來到巴圖爾的部落,宣布巴圖爾繼任為大酋長。

風向轉得很快,羅布桑的余黨就算仍有不服,想進行長期抗戰,也不得不考量到巴圖爾與大辰聯手的可能。

慕容霜華和藍非算是功成身退,就等春天到來,一起回大辰了。

雪融之日,慕容霜華帶領著鷹軍和巴圖爾借給她的一支羅賽族軍隊,終于踏上她期待了一整個冬季的歸家之路。

「呀,要離開了,倒突然覺得巴圖爾人還不錯呢。」她在馬背上回頭看著漸行漸遠的部落,男女老幼仍遠遠地向他們揮手道別,而她一如既往,笑容甜美燦爛地優雅揮手回應他們……這個冬季不知因此贏得多少羅賽人的心啊!當晚,在第一個扎營處,從今日開始藍非跟她的營帳就分開了,在隔壁。她雖然不滿意,但也只能勉強接受,在自家軍隊面前,女皇的矜持還是要有。

不知是否因為如此,她睡得極不安穩。今晚恐怕是這幾個月以來她頭一次獨自入睡,過去三個月,藍非就算沒睡在她身旁,起碼也跟她同一個帳篷。她沒想到帳篷里少了他竟有這麼大的影響,三個月來她第一次夢見被綁架後的情景,尤其是被那群浪人挾持時的血腥畫面……

當她尖叫著醒來時,藍非是第一個沖進她營帳里的,其他的士兵沒得到允

許,只能守在外頭。

營帳內的燭火已滅,只有帳外的篝火穿透了帳篷,讓他們不至于伸手不見五指。藍非隱約看見她驚慌的臉色和頰上的濕亮,她似乎仍半夢半醒,像是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藍非來到她床邊坐下,一把將她摟進懷里,讓她枕著他的肩,大掌安撫地搓揉她的發,她的頸項和背部。

「沒事了,我在這里。」

這情況不是第一次發生,只是這次他離她太遠,才讓她睡夢中無人安撫。過去這三個月來偶爾有幾個夜里,他在她發出夢囈時便警覺地醒了過來,那時候他只需要走到她床邊握住她的手,或用大掌蓋住她的額頭,踫踫她的臉頰,在她耳邊說幾句話,她便會再次安心睡去。有時她若抓著他的手不放,他便坐在床邊克難地睡一夜,反正他總是比她早清醒。

每當這種時候,他便會再一次地掙扎是否該向她說出好友的請求?畢竟若不是慕容黎冰串通西武國王子綁架了她,她不會惡魘連連。

可是不僅好友期望和妻子團圓,熙皇的指示也很明確,哪怕長女犯了錯,他還是不希望霜華治她的罪。這很可笑,一個父親長年來冷落長女的後果,卻要這個無辜的小女兒來承擔,要她去原諒姊姊差點害她死于非命。

他真的找不到理由開口。

慕容霜華靠在藍非懷里,雙手抱住他的腰,實在不想再放開手。她把臉埋在他的頸窩,悶悶地,有些任性地道︰「不要走。」

藍非只遲疑了片刻,便月兌了鞋襪,抱著她躺下。

那些多余的顧慮他不想去管了,女皇的名節重要,他舍不下她也很重要,何況她本來就是他的人。他仍然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背,而慕容霜華早就把夢魘拋到腦後,粉拳抵唇,又忍不住開心地竊笑。

原來作惡夢有這種功用,還不賴啊,以後可得善加利用,呵呵。她滿足地往他懷里蹭了蹭,額頭隨即頂到他脖子上的銅項圈。

記得從聖山回到兀兒塔後,巴圖爾有把藍非找去,她以為巴圖爾是良心發現要替他剪掉項圈,就像之前替她剪掉霧隱浪人的鐵鏈一樣,想不到藍非回來時項圈還在,當她問起,他只說那不重要,然後就此沒了下文。

在他們和鷹軍會合後,她可以感覺到鷹軍上下,尤其是藍非的心月復,對他頸間偶爾露出來的項圈有些側目,想當然耳沒人敢開口詢問,雖然以後是能以領巾遮住……

「回大辰以後再找鐵匠把它拿下來吧?」這個項圈雖然不難看,也不至于笨重-據說羅賽族里得到主人特別寵愛的奴隸還會戴上特制的金項圈-但

每次看著她心里就過意不去。

藍非只是握住她的手,讓她兩手貼在他胸前。「睡吧。」他的唇貼在她額前,讓她心跳漏了半拍。

返回大辰的一路上,雖然每天都在行軍,但畢竟是跟著自己的軍隊,心情上輕松很多。慕容霜華也感覺得出來,終于能夠回家,這些士兵們心中有多激動,她一得空就和藍非到各營地間走走看看,把自己較豐盛的食物,比如肉干之類的,盡數分給士兵們。

在撫慰軍心方面,她倒是一直很拿手。藍非看著她蹲下來替一名士兵包扎傷口,士兵紅著臉激動不已,整營的將士們看著真是又羨慕又嫉妒啊!

藍非對她這些作法沒有表示什麼,鷹軍弟兄就是他的手足,他們這一個冬季夠辛苦了,慕容霜華能夠如此體貼並鼓舞他們,他反而很高興。藍非和前一任鷹軍統帥鳳旋行事風格迥異,他從來就不會把對弟兄們的關懷表現出來,和鳳旋大剌剌地與士兵們稱兄道弟不同,所以大家都敬畏著藍非。

但也敬愛他。慕容霜華看得出這一點。在鷹軍幫著巴圖爾對抗羅布桑那一個月,她就發覺鷹1下對這位藍參將可是崇拜不已。

真傷腦筋啊,她也有私心,不希望藍非未來仍然為國家出生入死。

因為扎營時要盡可能地讓馬匹休息,他倆漫步回營。

「藍非啊……」

藍非瞥了一眼她欲言又止的模樣,覺得好笑,卻只是回過頭看著前方。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我是說,繼續待在軍隊里,或是……」記得她父皇當年原本有意把藍非培養成未來的宰輔,結果藍非自己選擇進軍隊,後來父皇甚至說了,就依照藍非的意願,隨他選擇未來擔任文官或武將。

可惡,那老頭倒是對別人家的兒子特別好說話。慕容霜華有時候會恨恨地想,那是因為父皇一直想要一個皇子,而藍非就是他理想的皇子模樣,所以兒時她對藍非那些不經意的打量視線,多少有一點她不願承認的敵意。

「以前是打算一直待在軍隊里。」別的國家他不清楚,但是大辰無論在諸王之國時期、剛要朝興盛之路起步的年代,或是正逢內亂的此刻,對軍力的重視與要求從不松懈。在大辰軍隊里,實力就是一切,軍紀就是鐵則,他習慣這樣的環境,倘若回到官場就沒那麼簡單了。「但現在……」他刻意頓住,彷佛也沒有往下說的打算。

「現在如何?」慕容霜華追問,听到他想在軍隊里待一輩子,她一顆心直直往下沉。是什麼原因,什麼情感,她還有些不確定,但她就是自私地想要他遠離危險。身為大辰未來的女皇,懷有這樣的私人情緒是否太不應該?

起風了,藍非月兌下自己的披風往她身上罩,在替她系妥胸前的革帶時說

道︰「我在聖山的囚室里對你說過了。」他笑著,不遠處有哨兵在執勤,他忍住沒吻她。

「……」他說過了?說過什麼?慕容霜華努力地回想,卻只能想起他月兌她褲子,還問要不要替她吹口哨。雖然這段回憶讓她又羞又窘,不過眼前有更重要的事得弄清楚。「說了什麼啊?你要是趁我昏睡時講的可不算數……」雖然疑似忘記他說過的重要話語讓她很緊張,可是她更想知道他究竟說了什麼。藍非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著她的神情有些恐怖。

慕容霜華討好地甜笑,「再說一次嘛!」裝可愛有沒有用?

藍非臉眼角一顫,冷著臉,平靜地開口,「不如你把在樹林里昏迷後記得的事情說一遍?」這一個多月來,他早就隱隱覺得不對勁……

「我記得你叫我閉氣!」這很值得夸獎吧?她可是忍住想吐的沖動記得他的叮嚀。「然後我在囚室里醒來,」她說她想小解……嗯,再往前好了。「看見你受傷了,在包扎你的大腿。」她又瞥了一眼他的腿,見他臉色還是難看得很,她盡可能讓自己露出無比關愛痛心的神情,「還很痛嗎?」

「……」她忘得一干一一淨!藍非沒有流露出自己的不敢置信,臉色卻是鐵青的。仔細推敲起來,擺月兌瘴氣的影響後忘記當時的事,確實很有可能,這也怪不了她。他努力平復震驚的情緒,退了開來。「謝殿下關心,末將無礙,殿下早點歇著吧。」

咦咦咦?他是不是生氣了?慕容霜華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她很肯定藍非在生氣。而且,她已經好久沒听這人喊她「殿下」,稱自己「末將」,這回他甚至默默在兩人之間拉開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等等,藍非!」她火速追上前,「你為什麼生氣,好歹告訴我吧?」她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啊!

「未將不敢生殿下的氣。」

不敢跟不生氣是兩回事吧?「是不是跟在囚室里發生的事有關?」她不想把小抱留在囚室里錯了嗎?呃,不對,好像有什麼是她忽略了,或者……忘了?

藍非定定地看著她好半晌,他自己也沒想過,若是她根本忘了當時發生的事又該如何?眼下他竟連自己的心緒都無法控制。「沒有,殿下不用費神,還是早點休息吧。」他說罷,轉身招來哨兵護送她回帳篷,自己先一步走遠了。

「還說沒有生氣。」她真是領教他的別扭了!慕容霜華沒好氣地看向奉命前來護送她,一臉無辜的哨兵。「他到底在想什麼啊?」她氣得想跺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