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言聿曦,沈安妮內心百感交集,因為言伯伯的資助,她這個從小在育幼院長大、無父無母的孤兒得以來到美國讀書,還因此認識了言聿曦,可是,也因為言伯伯,她對言聿曦的付出全部變成陰謀,變成謊言。
沒錯,她確實是在言伯伯的請求下接近言聿曦,可是兩個孤單的靈魂一踫在一起,不知不覺就成為彼此的安慰,然後心生愛戀,想要一輩子跟對方在一起。
如果,不是他意外發現她和言伯伯的關系,而是她主動告知,結果會不會完全不同?
見沈安妮遲遲沒有開口,言聿曦不由得皺眉。「妳不是說有急事嗎?」
暫時擱下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沈安妮提醒道︰「言伯伯後天一早從拉斯韋加斯飛抵洛杉磯,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我需要有什麼心理準備?」
「你應該很清楚,言伯伯一直希望我們可以在一起,即使現在也沒有放棄,他根本沒想到這一次你會帶章小姐回來,見了章小姐,有可能讓章小姐難堪。」雖然章家樂的存在刺痛她的心,可是她不希望章家樂受到傷害。
他怎麼會不清楚父親的心思?丟下開刀住院的爺爺跑到賭城,不就是想藉這個機會讓他和沈安妮重新開始,不過父親想必萬萬沒想到他會帶一個女人回來。
其實這早在他的預料中,他之所以帶小笨蛋回來,不單是讓她見他的家人,更是藉此讓所有的人知道他心有所愛。
他冷笑的揚起眉。「妳太不了解他了,如果他希望我留下來,他就不會跟我硬踫硬,他膽敢動到樂樂,只會逼我離開。」
「言伯伯用不著跟你硬踫硬,他也可以逼走章小姐。」
「妳去告訴他,最好不要亂來。」
「你知道言伯伯從來不會听別人的勸說,就像你一樣。」
「他總以為有其父必有其子,他是爺爺的傀儡,我就應該成為他的傀儡,很可惜,他錯了,他是他,我是我,我們從來不是同一種人。妳只要將我的意思傳達給他,接下來要怎麼做就是他的選擇了。」
「我知道了。」略微一頓,她忍不住問︰「我心里始終有個疑問,你真的認為我是因為言伯伯才跟你在一起嗎?」
「過去的事已經不重要了。」
「這個問題放在我心里很久了,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求求你。」
「我並不在乎真相。」
「這是什麼意思?」
「從我得知妳接受父親的資助開始,妳就不再是我眼中的沈安妮。」若非她是孤兒,他對她有著同病相憐的情結,他不會想抓住她;樂樂就不同了,他無意抓住她,可是她就是有本事教他自然而然的伸出手。
其實,正是因為樂樂的出現,讓他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他對沈安妮的愛情不是建立在憐憫的基礎上,他很難說放手就放手。
「我還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認識的沈安妮是憑著一己之力,一路靠著獎學金來到美國讀書,可是事實並非如此,沈安妮從高中就有非常有力的後盾。」
「雖然我從高中開始就得到言伯伯的資助,可是這不代表我不曾靠著自己的本事,至少我拿到獎學金就是最好的證明。」
「妳還是不明白,那代表的意義已經完全不同了。」
其實她明白,因為她在他眼中不再是一個孤兒,不管她有多少本事,都無法掩飾她有個強而有力後盾的事實。說穿了,這都是因為他對她的愛不夠深,所以才可以輕易的割舍。
「你真的很愛她嗎?」
「對,很愛,是她讓我看見不一樣的人生,原來我可以開心的笑,不需要任何理由,只是單純想開心的笑。」
老實說,直至此刻他還覺得不可思議,怎麼可以對一個人有如此深的依戀呢?她不在身邊,他無法克制的思思念念,她在身邊,歡喜會充滿每一個細胞。其實她什麼也沒有做,只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歡樂,未來的岳父岳母將她取名章家樂,還真是名符其實!
「……她的確有這樣的魅力。」她徹底死心了。
遲疑了一下,他別扭的向沈安妮道出心里的祝福。「總有一天,妳會遇見那個讓妳對生命完全改觀的人,妳就會找到真正屬于自己的幸福。」
*
章家樂以為自己已經走訪言家別墅每個角落了,沒想到在屋子的上面還有這麼一處人間仙境,這兒讓她有一種置身「Imagine」頂樓空中花園的錯覺,只是空間更寬敞,花卉植物更豐富,還有「Imagine」那個帆布棚子在這里變成了一座彩繪玻璃房,在冬日,屋內可以保有溫暖,在夏日,打開所有的門窗,屋內會很舒爽。
「『Imagine』的空中花園根本是仿這里建造的!」這是她的結論。
「這里和『Imagine』的空中花園都是屬于我母親的夢中花園。」這個空中花園是在他的要求下建成的,這兒的一點一滴全是他設計的,言家上上下下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非要建造這個空中花園,唯一知道的是,這里是他最愛的地方。
「你母親的夢中花園?」
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充滿了回憶。「媽媽在世的時候,總是喜歡為我描繪未來的藍圖,我知道,這是她鼓勵我的方式,將一個美好的夢想放在我的腦海,為了實現這個夢想,我就會努力前進。在媽媽的未來藍圖里,最美的就是這個空中花園,悠閑的午後時光,置身空中花園,沉浸在古典音樂之中,優雅的享受咖啡點心。」
聞言,她心疼的走過去抱住他。「你一定很想念她吧。」
「對,想念她的時候,我就會走進她的夢中花園,回想她的一顰一笑,她教我牢記的每一句話。」
「我曾經听人家說過這樣的話︰當我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還有人深深思念著我們,我們就是幸福的人。所以,你應該覺得安慰,她是一個幸福的人。」
頓了一下,他質疑的挑起眉。「這是妳說的吧。」
「我真的有听人家這麼說過啦!」
他反過來伸手圈住她。「誰說的都無所謂,重要的是,她是一個幸福的人。」
「是啊,她是一個幸福的人。」
他牽著她的手走到雙人座的藤椅,藤椅上面鋪了一層厚厚的毯子,而前方的幾案上已經備妥了茶點,他們坐了下來。
「原本是想在地上鋪上一塊野餐毯,假裝我們是在公園野餐,可是地上的寒氣太重了,若因此著涼,那就麻煩了。」
「不管是地上還是椅子上,能夠待在這麼愜意又舒適的環境里喝下午茶,實在太享受了!」她笑逐顏開的張開雙手擁抱這里的一切,然後脫下鞋子,將兩只腳縮在椅子上。
「妳還真容易滿足。」他看著她的目光充滿了深深的情意。
「多一點滿足,多一點喜樂,我不喜歡想太多,想太多容易產生負面情緒。不過,言爺爺還在醫院,我們坐在這里享受下午茶會不會不妥?」
「爺爺總是說,不管世界變成什麼樣子,活著,就要好好的生活。」
「沒錯,活著,就要好好的生活……」她突然感覺到旁邊的目光好熱好熱,此刻她猶如置身一座火爐前,每一個毛細孔都快著火了,心跳得越來越快……清了清嗓子,她故作輕松的問︰「你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
「可是你一直看著我,難道不是有話要對我說嗎?」
「我喜歡一直看著妳,這樣不好嗎?」他靠向她,她不自覺的往後退,直到背部抵著椅子的扶手。
「……不是,只是你看得我心都亂了,不知道怎麼辦比較好?」
她那副嬌嗔的樣子看起來真像一顆誘人的水蜜桃,好想一口咬下去……
他們一定要盡快結婚,否則他會發瘋。「妳這個小笨蛋,難道妳希望我對周遭的關注比對妳還多嗎?」
「當然不是……你不要再叫我小笨蛋了。」
「答應我,不管遇到什麼困難,妳都不會放開我的手。」
「雖然我的腦子稍嫌遲鈍了一點,可是不要以為我是木頭人,對周遭發生的事物毫無感覺,你說吧,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真的沒事,只是我父親明天早上回來,他是一個銅臭味很重的人,看待事情著重的是利益,言語上難免會帶給妳不舒服的感覺。」
「老實說,我早就將你父親設定成那種有著三頭六臂的人。」她對他做鬼臉。「不管他有多可怕,我都有心理準備了。」
「我可以現在就帶妳離開,妳不需要面對他,可是我想,妳一定很希望得到我家人的祝福。」
「我們在飛機上不是說好了,我絕對不會退縮。」
「是啊,可是,妳就是令我不安。」
這實在太好笑了,她一臉古怪的道︰「我看起來像那種令人不安的人嗎?」
「妳是一個嚴重缺乏自覺的女人。」她根本不清楚自己多麼有魅力……若非如此,早在他遇見她之前,她已經被其他的男人追走了。
「我嚴重缺乏女人自覺……好像是這樣,可是我還是不懂。」
「無所謂,妳只要記住我的話。」
她敲了敲腦袋瓜。「這里已經牢牢記住了。」
他伸手將她緊緊鎖進懷里。「我們結婚之後,妳只要負責做一件事——幫我生小孩。」
「……」
他不難猜到她那一串含在嘴里的話是什麼,忍俊不住的哈哈大笑,就算她變成了母豬,那也是只屬于他的母豬,他可愛的母豬,他深愛的母豬。
*
雖然言聿曦事先警告過她了,章家樂也做好面對言父的準備,可是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用過早餐,言聿曦接到醫院的緊急通知,匆匆趕去醫院,然後她就在沒有預警的狀況下,被沈安妮帶到書房見言聿曦的父親。
言聿曦的父親當然沒有三頭六臂,可是看起來很嚇人,這不是說他長得很恐怖,而是他本身散發出來的強悍氣勢讓人很有壓迫感,她一百五十公分的身高好似又縮了三十公分,她頓時感覺自己好渺小,若沒有握緊拳頭,真擔心自己會腳軟的跌坐在地上。
「安妮,這里沒妳的事,妳可以下去了。」言父看了一眼不安站在一旁的沈安妮。
「言伯伯,有什麼話等大少爺回來——」
「妳還不懂嗎,醫院的緊急電話是我安排的。」昨夜回來,他先下了封口令,不準任何人透露他回來的消息,就是靜待今天早上將人弄走,再專心應付他帶回來的小丫頭。
沈安妮聞言一驚,擔心的道︰「言伯伯,如果大少爺知道自己被設計了,你們的關系只會越弄越糟,想要說服他留在美國幫你,那就更不可能了。」
「我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他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言伯伯……」
「不用擔心,我會處理,妳出去吧。」
沈安妮充滿歉意的看了章家樂一眼,欠身退了出去。
「妳坐吧。」言父用目光示意她在斜前方的沙發坐下。
章家樂恭敬的坐了下來。
「我喜歡速戰速決,我就直接跟妳說了,妳不是我理想的媳婦人選,如果妳還知道輕重,那就離開我兒子。」
深呼吸一口氣,她挺起胸膛勇敢的大聲宣告。「我絕對不會離開他,我向他承諾過了,不會放開他的手。」
「如果我兒子是在利用妳,妳還是堅持不離開嗎?」
章家樂怔住了,她的思緒跟不上言父的腳步。「利用我?」
「妳知道我兒子和安妮曾經是一對情人嗎?」
「什麼?」
言父冷笑的挑起眉。「我兒子當然不會告訴妳,因為他只不過是在逃避,其實他還深愛著安妮。若非我是安妮在育幼院的認養人,他早就跟安妮結婚了。」
她說不出一句話,言聿曦和沈安妮曾經是一對情人?
「現在妳應該明白了,是我害他們兩個被迫分開,我要妳離開,不過是在彌補我帶給他們的傷害,想必妳可以理解我這個當父親的心情。
她感覺得出來他們之間的氣氛不太對勁,可是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這兩天妳跟安妮也有接觸,應該看得出來安妮是什麼樣的女孩子。安妮雖然從小無父無母,但她又聰明又能干,可以成為我兒子的好幫手;可是妳,對我兒子卻是一點用處也沒有。」
是啊,她看得出來沈安妮既聰明又能干,絕對可以成為言聿曦的好幫手,而她只會給他添麻煩……
「我說得再坦白一點,妳和安妮差太遠了,我兒子怎麼可能看得上妳?他不過是在利用妳,因為回到美國,他勢必得面對安妮,如果身邊沒有擋箭牌,他一定會心軟回到安妮的身邊。」
「可是……早在他決定回美國之前,我們就已經決定要結婚了。」
「他一向很懂得算計,他知道自己遲早要回來美國。」
「他好像沒有回美國的意願。」
「他是言家的一份子,怎麼可能不回來?」
「他想留在他母親從小生長的地方。」
「不管他打算回來美國還是留在台灣,總之,妳不過是他一時嘗鮮的玩物,過些日子,他就會覺得無趣了。」
她剛剛被利用,這會兒又變成了玩物……這會不會太抬舉她了?她這副德性哪有資格當人家的玩物?
「該說的我都說了,妳應該听明白了。妳放心,妳為我兒子付出的不會白費,妳有什麼要求可以提出來,我會盡量滿足妳。」
若她提出要求,會不會落個獅子大開口的罪名?「我沒有什麼要求。」
「妳回去想清楚再做決定,放心,一個月或者一年後打電話給我,我都會兌現承諾。」他打開茶幾上的名片盒,取出一張名片放在她面前。「決定好了,隨時打電話給我。我已經派人幫妳收拾好行李,待會兒會請司機送妳去機場。」
他已經派人收拾好她的行李了?沒想到她這麼不受歡迎。「不用了,如果要離開,我會自己靠雙腳從這里走出去。」
「有骨氣是好事,可是人生地不熟,這是跟自己過不去。」
「我不是跟自己過不去,只是自己離開總好過被人家趕出去。」
「我尊重妳。」
這一刻她應該瀟灑的起身走人,可是她實在忍不住想說︰「如果言伯伯真的懂得尊重人,今天跟我說這些話的人就會是聿曦,而不是言伯伯。」
「若他願意坦然面對自己的心,我會讓他自己親口說出這些話。」
「言伯伯真的知道他的心意嗎?」
「我怎麼會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在想什麼?」
「父母總以為了解自己的孩子,可是最不了解孩子的往往是父母。」
「妳在教訓我嗎?」
「我只是提出自己的想法。言伯伯沒有說錯,我和沈安妮差太遠了,可是聿曦如何看待我們兩個,言伯伯真的清楚嗎?」為什麼她會說出這麼大膽的話?她不知道,只是此時此刻有個信念告訴她︰絕對不可以懦弱的轉身離去!
「這個用不著妳來操心。」
「我只是在爭取聿曦的權益,因為我愛他,我希望他得到幸福。」是啊,她愛他,如果沈安妮是他的幸福,她會誠心的獻上祝福,雖然她的心會很痛很痛……
她終于體會到深愛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滋味——有甜,有苦,有痛……
「他不是小孩子,用不著妳為他爭取權益。」
「他不是小孩子,可是言伯伯此刻卻當他是小孩子,沒有經過他的同意,擅自幫他做決定。」
「夠了,妳的行李已經整理好了,可以離開了。」
她應該說的也說了,是沒有再死皮賴臉不走人的理由。
「這幾天打擾了,我走了。」她起身鞠了一躬,走出書房,也走出言家別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