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佳釀 第一章 一朵霸王花(2)

書名︰相思佳釀|作者︰風光|本書類別︰言情小說

所以你就不是年輕一輩?黃氏被兒子這副淡然的模樣弄得哭笑不得。

自家兒子什麼都好,身為世家之後卻不靠祖蔭,自己考了功名,也確有真才實學,博覽群書知識淵博,長得還好看。然而就是因為這樣出色,即使他沒有驕傲的意思,表現出來的還是高高在上,睥睨眾生的樣子,看了讓人手癢癢的。

連她這個老娘,有時都很想戳破他那張冷靜儒雅的面具。

她有些酸溜溜地道︰「我兒果然博學多聞!為娘自小在泉水村長大,卻不知後山大壩有這來歷,被你說得我簡直孤陋寡聞。」

即使听出了母親的調侃,洛世瑾仍是不慌不忙地回道︰「不敢。為了不讓京里的人提到兒子都只會說貌勝潘安、玉樹臨風,兒子也是很努力才讓大家記得我還有博學多聞這個優點。」

「……」手更癢了怎麼辦?

瞧黃氏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洛世瑾一臉莫名地看著她,偏偏他越認真就越讓情況顯得好笑,最後她終是忍不住被兒子的作態逗得笑到眼中泛淚。

到底是讓黃氏忘了鄉愁,洛世瑾心頭微松才又說道︰「其實不過是因為要定居在此,所以兒子提前看了縣志罷了。其中縣志還有提到黃家先祖,謂泉水村以甘泉著名,舊人還多以甘泉釀酒,雖說現在釀酒的人少了,但甘泉仍是泉水村的命脈,因而當初修閘截洪時,黃家某一代的外祖還曾代表泉水村向縣衙請願,果然修閘時沒連泉水村的水源一起截斷,否則現在可能都沒有我了。」

「不只沒有你,若無那甘泉,連我都可能沒有了。」黃氏笑夠了,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你們文人就是事兒多,不過是搬個家,還得先看過縣志?」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洛世瑾話才說到一半,馬車突然用力的一個晃蕩,他顧不得自己,先扶住了黃氏,才沒讓她的頭撞到車櫃。

待這混亂平息,洛世瑾才沉聲問著外頭車轅上的人,「怎麼了?」

車轅上除了車夫,還有洛世瑾的小廝明硯。明硯不待車夫開口,便機靈地搶先說道︰「公子,馬車撞到了一些酒壇子,似是外頭有人阻道,打架滋事。」

打架滋事?先安撫了黃氏,洛世瑾這才有余裕掀開車簾往外看去,只見道旁的小腳店外竟有一群人在斗毆……嚴格說起來,是一個人正在毆打一群人,而且那一個下手果斷俐落、身手矯健的施暴者,仔細看似乎是一個女子?

在京城那樣規規矩矩的地方住久了,見如此情狀不免覺得有些荒唐,洛世瑾搖了搖頭,忍不住喃喃自語道︰「在京城時多有弱女子被街頭混混攔道欺侮,現在到了鄉間居然成了弱女子攔道欺侮街頭混混了?不知那女子是何來歷,打人打得如此肆無忌憚的?」

如果對洛世瑾來說,一個女人打一群人只是讓人意外,那小廝明硯的世界就是整個被顛覆了,他從小就是听少爺念三綱五常長大的,比真正的讀書人都還要迂腐。

明硯聞言不由得急道︰「少爺!那群被打的人衣著齊整,不像是街頭混混,更像是富貴人家的家丁之流,這等人家通常規矩多,不會亂鬧事的。反倒是那女子粗魯不堪,穿著男裝招搖過市,簡直不倫不類,更別說還身懷武藝,說不定是搶劫來著!」

「不管他們是搶劫還是攔道,都過去驅離了吧,別擋住我們的路。」洛世瑾並不想去厘清真相,只希望別耽擱了他們的時間。

他示意車夫駕馬車至一段距離外停下,怕萬一被波及影響車內的黃氏。

馬車停妥,明硯立刻跳下了車轅,先大喊了一聲住手,而後直直走向了打人打得正歡的蕭嬋,攔住了她的燒火棍。

「光天化日之下阻道行凶,你這凶徒還不束手就擒!」

「你說我?」蕭嬋被這突然冒出來的正義之士弄得莫名其妙,原本就旺盛的火氣燃燒得更猛烈。「你到底是眼楮不好還是腦袋不好?他們這麼多人打我一個,竟是我阻道行凶?」

明硯愣了一下,正常情況下一群大男人對上一個縴瘦的女子,確實會讓人覺得是一群人在逞凶,但他看到地上一片哀鴻遍野之後,又堅持了自己的看法,「我……難道不是嗎?他們全被你打趴在地上了!」

蕭嬋用一種看傻子的目光看著他,「他們要對我不利,莫非我還要乖乖站著讓他們打,才不會成為你口中的凶徒?」

在小廝里也算伶牙俐齒的明硯,屢次被眼前的鄉下丫頭堵得說不出話來,不由有些惱羞成怒,「你這女子怎如此潑辣?須知女子就該貞靜嫻淑,我這輩子就沒看過像你這樣挾武欺人還理直氣壯的女人!」

「恭喜你,你現在看到了。」蕭嬋故意咧出一口白牙,而後瀟灑的把燒火棍往肩上一放。「現在可以滾了吧?我人還沒打完呢!」

「你……」明硯想不到她能不要臉到這種程度,都不知道怎樣把話題繼續下去。

兩人打嘴仗著實用了不少時間,在馬車上等得不耐的洛世瑾索性自己走了過來,問道︰「明硯,怎麼還不走?」

「公子?你怎麼自己下車了?」明硯一驚,又惱起眼前女子讓他在少爺面前丟臉。

洛世瑾看都沒看蕭嬋一眼,淡淡說道︰「只是讓你趕人,你浪費了多少時間?」

明硯低下頭來,連道辦事不力,但洛世瑾並不是來听他道歉而是來解決問題的,所以他轉向了蕭嬋,面色凝肅——在蕭嬋看來那就是一副紆尊降貴、目下無塵的姿態。

「我不問你為何阻道滋事……」

他一開口就直接定了她的罪,令蕭嬋瞪大了眼,怎麼又來一個自以為是的家伙?雖然這個比另一個好看一些……不,是好看很多,卻不能改變他也是個討厭鬼的事實。

她正要出言相譏,就听對方又道︰「二兩銀子,我只要你讓路。」

二兩!蕭嬋所有粗口狠話,當下化做慈悲為懷,全吞回了肚里。

她自覺與這兩個男人不同,他們一個腦袋不好使,一個眼楮長在頭頂上,而她可是坦坦蕩蕩,有一說一,最公正不過的人,便說︰「不需要二兩,你的馬車撞壞了我的壇子,只要你付五百文就好,我讓他們把路清了,給你讓道。」

她這反應倒真的讓洛世瑾意外了,終于正視起蕭嬋,赫然發現這女子不若他想像的面孔猙獰、目露凶光,反而生得很是清秀,尤其一雙眼楮清澈明亮,雖然帶了點倔強與不羈,卻並不討人厭。

這女子身上截然不同的氣質反差倒是特別。

洛世瑾只看她一眼便移開目光,隨著她手指看向地上那群橫七豎八的大男人。

方才在馬車上沒看清,這會兒仔細一瞧,那些人沒受多嚴重的傷,只是一時站不起來,看來應當是可以清道的。

「可以。」他按下心中對她的好奇,面無表情的回答,便轉身回了馬車。

明硯按少爺吩咐給了蕭嬋五百文,她便上前踢了下某個倒在地上申吟的大漢說了幾句話,那大漢立刻按著痛處,四處拉起自己同樣痛不欲生的弟兄們,把方才他們由腳店搬出來亂扔的東西,又乖乖的搬回去。

馬車緩緩駛離,洛世瑾由大開的車簾還能看到蕭嬋頤指氣使的模樣。

以往環繞在他身邊的女子,哪個不是溫言細語、柔情似水,似這等恣意妄為、不顧形象的,洛世瑾還是生平僅見。

眼睜睜的看著她又踹了某人一腳,洛世瑾笑了一聲,放下了車簾。

打發了汪家那群人,又憑空賺了五百文,蕭嬋心情極好的將腳店整理干淨,還準備了一下用來釀酒的器物,該洗的洗該曬的曬,剩下的就只能等她把家中偷藏的酒壇,還有一些半成品的酒麴酒醅等挪到腳店里,就可以開賣了。

待她趕回泉水村,已經是夕陽西下,才喝了杯蕭銳倒給她的水,都來不及坐下,就听到院子里傳來隔壁張嬸子大嗓門的嚷嚷。

「阿嬋!阿嬋!有好事啊!」

鄉下基本上只要家里有人在,門戶都是大開的,所以張嬸子一邊喊,一邊已經踏入了蕭家的門檻。

蕭銳機靈的又多倒了一杯水捧上,張嬸子笑吟吟接過,意思性的喝了一口,然後模了模他的頭,「阿銳真乖!」

「嬸子這時間還特地來,是有什麼事嗎?」蕭嬋問道,態度乖巧有禮,畢竟家里有個不管事的爺爺,張嬸子一家對她姊弟的幫襯可是不少。

「唉唉,我是來告訴你,村子里要開學堂啦!」張嬸子說得喜孜孜的,又揉了揉蕭銳的頭發,「到時候我家小虎和你家的阿銳都可以一起去讀書了。」

「哦?怎麼會突然開了學堂?」蕭嬋心頭一喜。

翻了年蕭銳都八歲了,她早就覺得不能再讓他成天和一干村里的孩子瘋跑嬉鬧,總該做點正經事才是。她還沒想好能讓蕭銳做什麼,就听說村里要開學堂,那不是肚子正餓天上就掉了餡餅嗎?

「咱們西村那里的黃家老宅你記得嗎?村里最大的那一戶。」張嬸子可是村里的萬事通,事情只有她不想知道的,沒有她不知道的。「黃家老宅自從他們老爺子過世後就一直荒在那兒,前陣子有人來打掃整修,原來是黃家的外孫要回來啦!」

泉水村分為東西兩村,東村靠山,地勢高一些,這一半幾乎都是蕭氏宗親,連村長都是姓蕭的。而西村則是靠水,地勢低窪,夏季暴雨時鄰河的屋子還容易淹水,住的多是外來的人,各姓交雜。

以前東西村關系極差,不時沖突,不過這麼多年過去,有再大的仇恨也都消弭得差不多了,兼之雙方時有通婚,久而久之東西村表面上也算能和平相處,不過真要說到同村的情誼有多厚重卻也不見得,偶爾還是能見兩邊的人你譏我諷,爭執辱罵。

「黃家本就是耕讀世家,那外孫姓洛,听說可出色了。年紀輕輕就有了功名,這次帶著母親回鄉是要長住的,我看他們那老宅還要整修就去問了一下,沒想是要開學堂呢。」

「那真是太好了!」蕭嬋覷著蕭銳,雙眼晶亮亮的。「阿銳,等學堂整理好,你就去上學吧。」

蕭銳高興地點點頭,但很快又搖搖頭,遲疑地道︰「姊姊,那夫子如果真的那麼好,上學堂要花很多錢吧?我們家沒有錢了……」

「我不是說過錢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不管那夫子收的束修再高,只要你有心念書,姊姊無論如何都會把你送進去。」蕭嬋握緊了拳頭,很有決心地道。

張嬸子卻是擺了擺手,順便又擼了下蕭銳一頭黃毛,「別擔心!那黃老爺子一家都是好人,和西村一些惹人厭的完全不一樣,就算要收束修想來也不會收太多。若真是為了賺錢,何苦在我們小小的泉水村設學堂?以洛少爺的本事,大可到鎮里甚至是縣城里開設不是?」

姊弟倆听了都覺得很有道理,笑逐顏開,一個是想著不能讓弟弟無所事事,另一個則單純是對讀書人的憧憬。

張嬸子自顧自說著,突然又怪叫一聲手往下一拍,她掌下的蕭銳笑容一收,本能瑟縮了一下,幸好她及時縮手,改用另一手用力拍了下自己大腿。

「抱歉抱歉,嬸子差點忘了你在這兒。是了,我得快去告訴村長這事兒,村里好多孩子,說不定還有想讀書的!」說完,她朝姊弟倆揮揮手,又風風火火跑了。

蕭嬋哭笑不得的看著自家弟弟鳥巢似的頭發,一把將他拉過來,一邊整理一邊說道︰「阿銳,村子里有學堂,那是外邊人想都想不到的好事,你若去讀書,要好好把握這個機會,可不是進去玩的。」

蕭銳想點頭,但頭發被姊姊抓著,只能木木地說道︰「我會好好念書的。可是听說讀書之後要考試做官,我怕自己笨,考試也考不好,官也做不好怎麼辦?」

蕭嬋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也學張嬸子那樣往他頭上輕輕一拍。「基本上考試考不好,也不可能有官做,你不必擔心得那麼遠。」

她一笑起來,不免拉扯到他的發絲,蕭銳小臉抽搐了一下,但迫于姊姊的婬威,還是忍住了反抗。

蕭嬋繼續說道︰「其實我希望你去讀書也不是要你非得考上什麼秀才舉人的,而是希望你能明事理,否則你連對錯都不懂,以後做了違法犯紀的事自己都不知道,也容易被人騙。」

她終于將他的發髻重新綰好,看著自家小弟整整齊齊眉清目秀的,滿意地點了點頭。

「姊姊,我會好好讀書的,以後我給你養老!」蕭銳突然認真地道。

「你看準了姊姊一輩子嫁不出去就是?」雖然她自己也覺得這輩子出嫁無望,但被弟弟看扁了還真是有些氣餒,她沒好氣地又揉了揉他的頭,順便捏幾下他沒幾兩肉的小臉。

「總之呢,你以後只要能養得活自己,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這書就不算白念,姊姊我的事不必你操心。」說完,她便離開了廳里,匆匆忙忙的去後頭做飯了。

蕭銳看著姊姊的背影,無奈的把自己又變成鳥巢的頭發重新綁了,一邊嘟嘟囔囔,「這樣怎麼能讓人不操心?連個頭發都綁不好啊,我看你是真的嫁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