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佳釀 第四章 認真地道歉(1)

書名︰相思佳釀|作者︰風光|本書類別︰言情小說

確認了蕭嬋完完整整地從林子鑽出來,眾人先松了一口氣,接著部分擔心壞了的長輩就惱火了起來,比如村長。

「你這個丫頭是傻了嗎?知不知道這山林里有多危險?仗著自己會點武藝便如此胡來,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出事了,剩蕭銳一個怎麼辦?今兒個是你運氣好,萬一真來個什麼豺狼虎豹的,你以為依你那小身板能跑得掉?」村長氣壞了,罵罵咧咧的,非得把這個丫頭罵服了不可。

對村里的老人家,尤其是村長,蕭嬋一向是敬重的,所以她低著頭不吭一聲,乖乖听訓,十足的表現出自己的悔意。

洛世瑾則是在一旁默默的觀察她,她還是穿著男性的舊衣,但衣服已經刮破不少地方,身上沾的不知是泥是土,又灰又黑,頭發凌亂,唯一稱得上細致的臉蛋居然被刮出了一道血痕。

容貌是女人的命啊……他身上那種無形的愧疚硬生生的又加重了一層。

村長罵到了一個段落,換了另外一位同樣來找人的族叔罵,這位族叔蕭嬋應當稱作冬叔,亦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罵道︰「你看看大家為了找你都扔下自家的事,你好不好意思?你家到底是缺了肉還是缺了菜?想打獵或采野菜什麼的,可以來找冬叔,我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都多,絕對不會讓你有危險,為什麼要自己進山呢……」

蕭嬋的頭都要低到地上了,終于等長輩們罵過一輪,方才訥訥地道︰「對不起村長,對不起冬叔,還有村里的大家,阿嬋知錯了,以後再不冒險進山了,謝謝大家來找我。等下山之後,阿嬋再一一去拜訪各位,備上謝禮……」

冬叔打斷了她的話,氣哼哼地道︰「你是該認錯,不過什麼謝禮就不用了,可別弄得你家沒飯吃!」

村民有些為這話笑了起來,也紛紛附和。

這一幅畫面全落在了洛世瑾眼中,他很感慨村里人的純樸善良,這種出動大半村民找人還不求回報的景象在京城是絕對看不到的。

同時,蕭嬋被罵得狗血淋頭,卻更像罵在了洛世瑾的心坎上,所以在回程路途中,他向村民解釋蕭嬋入山是因為他的刁難,可是沒有人怪他。

村民們的想法很簡單,畢竟洛世瑾是夫子,束修要怎樣收自是由他決定,以他的高才願意留在村里已經很好了,他就算為難了蕭嬋,卻不可能事先知道她會做出入深山尋藥這樣的傻事。

雖說村民很是體諒他,但是那暴脾氣的傻姑娘他可不確定了。

吃了這麼大的苦頭,還被罵成豬頭,眼下她雖然乖乖認錯,卻不知會不會改日便尋他出氣……然而就算被她揍,他也認了。

就在洛世瑾思緒萬千時,突然察覺自己的袖子被輕輕拉了兩下,他回過神來,定楮看去,村民們已經走遠一段距離了,倒是他還怔怔的站在原地,而拉他袖子的就是那個暴脾氣的傻姑娘。

他直勾勾地看著她花了一半的臉,欲言又止,不知是該道歉好,還是該安慰她好,橫豎這兩樣他都不擅長,最後只得又沉默下來。

見蕭嬋一臉嚴肅,他本以為她準備要發飆了,想不到她突然擠出一個笑容,就像路邊那不起眼的野花一瞬綻放,竟是耀眼得令人不敢逼視。

洛世瑾的心莫名地失序了一拍,笑起來的她當真挺可愛的。

蕭嬋可不知他在想什麼,由懷里偷偷模模的拿出一個髒兮兮的布包遞給他,「夫子,你睢睢!」

洛世瑾本能的接過,要是以前他絕不會用手拿這種骯髒的不明物,但眼下他沒有絲毫的猶豫,而當他將那布包打開時,映入眼簾的東西讓他幾乎倒抽了口氣。

「人蔘!」她當真尋到了?洛世瑾簡直難以置信,要知道這里可是魯地啊!又不是遼東,居然也有野生的山蔘?

「果然沒找錯!」蕭嬋听了他的話,雙眸一亮,笑得更高興了。「夫子你不知道,你說的何首烏我根本沒見過,人蔘與靈芝也只知道大概的樣子。怕找到的只是普通的樹根和蘑菇,我入山前還特地去鎮上的藥鋪子,死纏爛打地讓大夫給我畫了圖帶在身上對照,還被大夫笑了,說咱們村後山上怎麼可能有。現在我找到了,可以回去笑他了,原來咱們村里後山上是真的有人蔘的!」

她一句不提自己尋藥所受的苦,被人嘲笑或痛罵亦是豁達以對,蕭嬋的形象在洛世瑾心中,漸漸地與蕭銳口中那心性通透的姊姊相合。

他突然自嘲地一彎唇,一直以來,他心中的那個她是對的,他眼中那個她卻是錯的,自己的眼力及涵養還得再磨練才是。

來到泉水村這段日子總覺得心情浮躁的他,這一瞬間終于真正沉澱了下來,說不定這還得感激她。

蕭嬋不懂他為什麼一直盯著人蔘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樣,不免又惴惴不安起來,小小聲地問︰「夫子,這人蔘有什麼不對嗎?」

「不,沒什麼不對。」其實這人蔘年分尚淺,真正的采藥人是不會采下的,也與自己要求的上了年分的老蔘相去甚遠,但如今認知到自己錯誤的他絕不可能點明。

「那我弟弟可以上學堂了嗎?」蕭嬋眼巴巴的看著他。

其實對洛世瑾來說,這只是舉手之勞,甚至早就想免了蕭銳的束修,偏偏先前他一念之差把事情弄得這樣勞師動眾,又讓她吃了這麼大的苦頭,如今她一提起,那種心堵的感覺便又回到了他身上。

「可以。」洛世瑾暗自吸氣,沉澱一下情緒。「當初我本就決定不收蕭銳束修,只是見到你便……便氣糊涂了。其實如果當初問明白了,知道你是蕭銳的姊姊,我也不會提出讓你尋藥做束修,那件事是我不對,我……」

他正經八百的想致歉,蕭嬋卻完全不在意,兀自沉浸在弟弟可以上學的喜悅之中。

「太好了!不枉我爬山爬得累死了,還惹火了村長和冬叔。我得快點回去告訴弟弟,把他的書箱和衣服都準備好!」

洛世瑾說到一半的話被這麼一打斷,突然間就說不出來了。

「你……為了弟弟,這麼辛苦值得嗎?」他忍不住問,胸口有些壓抑,「明明有別的學堂可去,也有別的方法尋藥,為什麼你偏偏用了最難的方法?」

「當然值得啊!」蕭嬋不假思索地回答,「因為阿銳只崇拜你,所以無論如何我都要讓他入學,別的學堂都不行!還有進山找藥是最快的方法了,我知道可以去縣城里找,但那太浪費時間,還不見得找得到,就算找到了,我也沒有錢。阿銳那麼聰明好學,當然能讓他早一日入學就早一日。」

洛世瑾沉默良久,最後對她深深一揖,對于這個女子,他真的服氣了。

蕭嬋歪著頭看他,一臉茫然,好半晌彷佛明白了什麼,回了他一揖,並不知這有多麼不倫不類,兀自笑嘻嘻地說道︰「夫子快走吧,大家都走到看不見人影了,我等不及要回去告訴弟弟這個好消息了!」

說完,她便率先朝回村的方向行去。

洛世瑾的目光一直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這才發現她手里拿著木棍當拐杖不僅僅是因為累了,她走路一跛一跛的,應該是腳受了傷。

他黑瞳一縮,只覺得內心更沉重了。

待洛世瑾回到黃家老宅,天際只剩一抹殘紅。

蕭嬋因為拐了腳,下山時跌跌撞撞,視線又不清,幾次差點落到山溝里,要不就撞上樹干,最後還是洛世瑾看不下去,屏除了男女之見,硬是扶著蕭嬋,帶領著她走完這崎嘔的山路,還被她夸贊了一句夫子好體力。

幸虧天快黑了,否則還不讓人輕易看出他耳根上的微紅。

他入門時,黃氏正在布膳,難得看到兒子如此狼狽的模樣,不由嚇了一跳。

「你這是怎麼了?半路遭搶了?」

面對母親牛頭不對馬嘴的問題,洛世瑾只能苦笑,「母親……娘,兒子進深山去了一趟。」

黃氏皺起眉,「你進山做什麼?我們剛來的時候村長就交代過山里很危險,你怎麼忒地冒險?」

「是因為蕭銳……就是在學堂還沒修好前,幾乎每天都在學堂外面巴巴看著的那孩子。」因著黃氏見過蕭銳,還給過他點心吃,洛世瑾解釋起來便容易些。「娘可還記得我們回村那日在河道旁的蕭家腳店見到一個少女與人打架?事後娘還替那少女說了幾句教訓兒子的話。」

黃氏點點頭,「記得,那少女與蕭銳有關系?」

「那少女便是蕭銳的親姊姊蕭嬋。」洛世瑾並沒有替自己粉飾,做錯就是做錯了,因此他也坦然說道︰「學堂登記那日,蕭嬋來替弟弟報名,我因對她有成見而直接拒絕了她,但蕭嬋不依不饒,我便刻意為難,說只要她能尋來上了年分的貴重藥材,如人蔘、靈芝或何首烏之類,我便收了她弟弟。」

黃氏听完先是露出了個不贊同的眼神,「什麼人蔘、靈芝、何首烏,在京里都是搶手貨,根本不是這附近的小村鎮買得到的,就算到縣城里只怕也難尋……」

洛世瑾嘆息,「沒錯,我本想著以此讓蕭嬋知難而退,她也不用浪費時間在我身上,足可以將她弟弟送到別的書院。想不到她竟是死心眼,因著弟弟喜歡我這個夫子,她便無論如何都要將弟弟送來,所以她一個人進了深山去尋藥……」

「荒唐!」這回黃氏真的生氣了,洛世瑾可說是她的驕傲,她難得對自己兒子如此嚴厲。「你在京里還少看了那些仗勢欺人的人?怎麼到了這里就換你仗勢欺人了?」

「兒子知錯了。蕭銳為了姊姊入山數日未歸,都嚇得後悔說要上學了,我弄清其中緣由後,知道都是自己的錯,便去尋村長帶著村子里好些壯丁上山去找,幸虧找到了人,否則我真不知該如何與蕭銳交代。」洛世瑾拍了拍手上的泥灰,才從胸口取出蕭嬋給他的髒兮兮的布包,交給黃氏,「這便是蕭嬋由山上尋來,交與兒子的。」

「你啊……真不知該怎麼說你。」黃氏本想多教訓洛世瑾兩句,可見他滿面慚愧,便沒有再罵,順手接過他遞上來的東西,毫不在意上頭的髒污。

洛世瑾眼見母親沒有一點嫌棄,自己卻是在由蕭嬋手上接過時猶豫了那麼一瞬,母子之間心性高下立判,他真真切切的開始檢討起自己來。

「竟是山蔘?」黃氏挑眉,「雖說年分不足,但能尋到這樣的東西,蕭嬋也是盡力了。我們家不缺這東西,但錯在你身上反而不能退還回去,不然倒成了我們耍她似的。」

「兒子也是這麼想的,否則依蕭嬋家的家境,兒子斷然不會收下。」洛世瑾把從村長那听到的蕭家背景簡單的敘述了一遍,「……總之,蕭嬋從十歲背起家計,蕭銳可以說從出生就是姊姊教養大的,然而在他們的爺爺年初過世後,蕭嬋家恐怕更不好過了,才會想把蕭家腳店重新開起來。那日我們見到她與人打架,實是鎮上汪氏富戶欲搶奪蕭家腳店,所以她才會動武。」

「我就說嘛!一個女孩子好端端的,沒事誰想去和人打架?肯定是有苦衷的。」黃氏斜睨他一眼,「這回你算是受到教訓了。」

「是。」洛世瑾一揖,突然又想起一事,說道︰「這麼晚了,我看那蕭家只怕冷鍋冷灶,他們姊弟倆還不知要吃什麼。兒子等會兒送點熱菜熱飯過去,省得他們姊弟餓肚子,這勞煩娘親準備了。」

黃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雖說兒子做事一向周全,但送飯這事讓小廝去就好,怎麼還要他親自去了?不過她方才听完蕭家那對姊弟的處境,心里也不免憐惜,索性干脆的應下。

洛世瑾這才放心的告退,去把自己打理干淨。

而留在廳中的黃氏喚來婢女,問清了灶房能做出的菜色,點了下自己桌上的一道炒肉撤下,一並準備出一個食盒,等會兒讓洛世瑾送去蕭家。

她想等著兒子回來再一起用飯,橫豎眼下無事,便自顧自的打開一壇新酒,替自己倒了一杯。

自從回家鄉之後,要說最愜意的事,就是家里的酒喝不完,隨時都有人送。雖然說酒水的味道普通,但她從小喝到大也習慣了。

她是嗜酒的人,以前在京里為了形象和夫君的觀感,不敢多喝,現在家里她最大,還不好好享受!

然而這次的酒顯然不同,顏色很是清澈,她才放到鼻間還沒喝,就先被濃郁且純粹的酒香給驚訝了,這種味道與其他村里的酒截然不同,光聞就覺得必是好酒,于是她正經地細細品嘗起來。

酒一入喉就有溫潤香綿的口感,帶著醇厚的谷香及甘美的味道,入喉之後卻是一陣爽冽,而後腹中升起微微的熱,一路燒回喉間,卻不辣不刺激,讓人渾身舒坦。

「好酒!真是好酒!」黃氏忍不住贊了一聲,顧不得兒子不能多飲的禁令,又替自己斟了一杯。

此時洛世瑾已然梳洗好回到廳堂,听到黃氏這難得的贊美,一腳踏入門檻,看到的就是黃氏偷偷的在倒第二杯酒。

「娘,空腹不得多飲,容易犯胃疼……」

黃氏不耐煩地打斷他,「難得有如此好酒,我就多喝這麼一杯,你少羅唆。」

洛世瑾納悶了,「村子里的酒喝起來都差不多,哪里來的好酒?」

「不不不,這不是村里的酒,是上回你從外頭帶回來的酒啊!說五百文一斗,你還嫌人家亂提價呢!」黃氏一副回味無窮的模樣,「我看這壇子酒賣五百文還便宜了,要是拿到京里,五兩一斗都有人買。」

洛世瑾臉色微變,一個箭步來到桌前,低頭看了擺在桌上的酒壇,確實是那日在蕭家酒店沽的酒。

正是因為那日他自覺被蕭嬋奚落,所以他才會在後來學堂報名時刁難她,難道這酒……真有她說的那樣好?

洛世瑾二話不說又取來一個杯子,將酒倒滿。

其實在看到這酒水的顏色時,心中就有數了,之後酒水入喉,那種唇齒留香又回甘的滋味,沒讓他露出像黃氏一樣滿足的表情,反而加深了他的凝重。

他當真不只眼瞎,心也是瞎的。

另一邊,蕭嬋回家後,蕭銳沖過來抱著她哭了好一陣,她好說歹說才安撫住他。

「我、我不去讀書了……姊姊你不要再進山了……」蕭銳邊抽噎著邊說,小手緊抓著她的衣褲,深怕她又不見。

蕭嬋心一緊,連忙說道︰「你放心,姊姊絕對不會再進山了,這一次姊姊已經尋到了藥材,夫子也收下了,代表你明天就可以去學堂了。」

蕭銳這回卻沒有前次听到自己能上學的那種喜悅,反倒可憐兮兮地道︰「姊姊,要讓我上學堂,你會一直這麼辛苦嗎?」

他輕輕模了下姊姊臉上的紅痕,血跡已經干了,但看起來好痛好刺眼。

「這個?這個沒事的!就像手割傷一下,不理它幾天就會好了。」蕭嬋倒沒有他在意,反正她這輩子也沒想嫁人,生得好不好都無所謂,只是怕留疤會讓阿銳愧疚,所以她還真得想個法子好好治治。

「姊姊你對我太好了,我以後一定會好好讀書,讓姊姊過上好日子。」蕭銳下定了決心,他這陣子實在經歷了太多,在爺爺死後他更看清了姊姊對待他是多麼無私及包容,原本也才七、八歲的孩子一夕之間像是長大了,也懂得心疼人了。

蕭嬋笑了笑,眼中滿是溫柔。

阿銳是她唯一的親人了,她不對他好要對誰好?相信母親在天之靈必能欣慰,至于消失多年的父親,如果還在世的話,她也能挺直了腰桿子告訴他,她將弟弟養得很好!

因著一身髒實在難受,蕭嬋安撫了下蕭銳後,便自去清洗了。

她的頭發烏黑濃密,洗頭就花了不少時間,待到由澡間出來,月亮已經高高掛在天上。

她抬首望天,這樣溫柔的月光突然讓她想起了幼時被母親抱在懷里的感覺,是那樣輕柔,那樣溫暖,可惜弟弟一出生母親就去了,未能感受到太多的母愛,她做姊姊的自然是要多補償一些……

「啊!阿銳還沒吃晚膳呢!」蕭嬋猛地一個激靈,什麼月光全被她拋往腦後,往灶房去的腳步也加快了些。

這些日子她將蕭銳的餐食托付給隔壁的張嬸子,現在下了山還沒習慣,居然一下子忘了要煮飯給弟弟吃。

蕭嬋顧不得頭發沒全干,俐落的挽了一個髻,那套父親的舊衣已經又髒又破被她扔了,再去拿件新的也沒時間改小,穿起來反而礙手礙腳,而自己的衣服早不知幾年沒做新的,全都小得不能穿,所以她只好翻出母親的舊衣勉強套上。

想不到的是,母親與她身材相仿,穿起來倒挺合身的,只是這都不知道幾年沒穿裙子了,蕭嬋覺得腿間空蕩蕩的,走路都忍不住收斂了許多,不再是那樣風風火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