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
泉水村因為甘泉酒坊聲名大噪,酒坊生產數種美酒皆獲好評,其中又以拔山酒為最。
拔山酒有奇香,性猛烈,味醇厚,以往自稱千杯不倒的人都不敢喝過量,要是真上頭了可能讓人睡上一天一夜都不醒的。
按理說這樣的酒應該會比較受習武之人歡迎,不過武人卻比較喜歡北方邊軍自產的梟雄酒,光看字面會以為能喝得下這烈酒的才算梟雄,但清楚內情的都知道,梟取的是蕭的諧音,意思說的是蕭家送的好酒。
至于拔山酒卻是在文人圈中聲名鵲起,因著河岸碼頭開通,到泉水村變得容易了,每年有不少文人墨客特地來甘泉酒坊買酒,然後就守在泉水村外飲酒賞景,寫詩作畫。
會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除了拔山酒當真好喝,另外一個最重要的因素,卻是因為泉水村里有位三元及第的狀元郎洛世瑾。
原先洛世瑾落腳于此的消息並未傳出去,但後來村里村外的來客多了,他居然被認了出來,旁人打听後知曉洛世瑾在泉水村開學堂,這下便像捅了馬蜂窩,每個人都跑到泉水村想要拜師,人潮洶涌得一度讓泉水村水泄不通,接任陳縣令之後的余縣令連忙派衙役來維持秩序,才沒鬧出事來。
洛世瑾的學堂一開始只為讓村中孩童開蒙,且後來他大多將啟蒙之事交給學問好的小廝,自己則與愛妻游山玩水,研制新酒很是快活。但來拜師的人多了,有遠從知名書院前來投奔的書生、有某年的秀才亦有年過半百卻停在舉人功名,怎麼也考不上去的人。
其中有些人確是有真才實學,或者天資聰穎,洛世瑾也不說收徒,就是另外又在黃家老宅蓋了一個院落,給予一些指導。
所以他的開蒙學堂默默的升級成了私塾,這幾年也有學生從私塾學成出去參加科考,都得了不錯的成績,最突出的一名學生還考中了榜眼,受到太子賞識入了東宮為官。
洛世瑾默默成了為東宮及社稷培養人才的大儒,連他自己都沒想過會演變至此,卻也不枉他的功名才學及朱衡對他的賞識。
只是來的人太多,久了也是煩不勝煩,蕭嬋索性想出一個方法,就是欲見洛世瑾的人,先飲三杯拔山酒,若能三杯不倒就再回答幾個問題,答得不錯才有機會見到洛世瑾,至于能不能收到門下還是另說。
這條件乍听並不苛刻,實際上卻很難,如果說一年內來的人有上百之數,那麼拔山酒就先放倒了其中七成。至于其他三成,在腦袋迷糊的時候連爹娘都不一定認得出來,遑論回答問題,所以最後成功見到洛世瑾的,往往百不存一。
幾年過去,先喝酒再求學問已成了慣例,學子間對此還頗為津津樂道,只是見洛世瑾難度高讓不少人放棄,到最後純粹為了酒而來的人反而多了。
蕭嬋每每拿這事調侃洛世瑾,後者啼笑皆非之余,卻也佩服她能想出這種奇招,成功替他攔客還增加了酒的銷售量。
這一日,酒坊來報又有人想求見洛世瑾了。
以往這考校之事都是由洛世瑾的門生或是授課的夫子進行,但這些人眼下都有事忙,今日蕭銳恰好完成了一篇策論,正要去尋洛世瑾討論,听到這消息便自告奮勇去了。
甘泉酒坊旁如今蓋了一間書廬,竹架茅頂,還能欣賞河畔風景,不想與別人混在一起的就加上屏風,想安靜點的還有廂房雅間,風雅意趣十足,專門給這些慕名前來的文人們品酒論文用。
而對于前來拜師求教者的考校,也就定在了這個地方。
蕭銳一到,書廬的小廝就引他到雅間內,只見里頭坐著一個中年人,衣著不凡,姿態優雅,蓄著一抹修剪得宜的胡須,眼楮明亮炯炯有神。
當蕭銳與他對上眼時,頓時有種被看透的感覺,不禁訝異,明明自己才是負責考校的那個人啊!
「請問閣下我們是否見過?」蕭銳直盯著眼前的中年人,總覺得有點眼熟。
「或許吧!」中年人含糊地答了一句,倒是先把話帶到主題。「想不到要見洛世瑾還真難,居然還得先喝酒?」
蕭銳苦笑道︰「此實為無奈之舉,因為每年前來找家師的人多不勝數,姊姊……呃,洛夫人只好用這種方法先過濾掉一些來者,說是喝酒容易誤事,便是要看他們酒後人品,但若連三杯酒都喝不了,那便連誤事的資格都沒有……」
中年人聞言哈哈大笑,把他那矜貴的氣質減損了些,「果然是蕭嬋做得出來的事。」
「閣下認識家姊?」蕭銳好奇。
「嗯,見過幾次。」中年人又是說得不清不楚,然後把話題拉回,「既然要見洛夫子得先喝酒,那麼就上酒吧!」
此時正值春日,雅間內有扇大窗直對著河面,微風徐徐,溫暖宜人,自也不需要溫酒。
蕭銳聞言喚來小廝,很快就奉上了三杯拔山酒。
那中年人面不改色的喝完了三杯酒,那氣勢與豪邁令蕭銳看得心生仰慕,這拔山酒雖是自家產的,但要他喝下三杯也無法做到這樣從容。
「閣下既喝完酒了,在下不才,便替為師考校幾個問題。」蕭銳一揖,先禮後兵,「失禮了。」
蕭銳提出了幾個經義釋題,中年人都信手拈來就答了,接著蕭銳提出幾個洛世瑾曾考過他的策論,對方也答得可圈可點,有些論點甚至是他想都沒想過的,到最後居然成了他虛心請教。
中年人不知怎麼地也問起了蕭銳一些時政論點,蕭銳畢竟是洛世瑾首席弟子,也答得相當妥帖,中年人甚至還評閱起蕭銳剛完成的策論。
兩人就這麼你來我往聊得起勁,都忘了要去找洛世瑾這回事,直到小廝替兩人上了午膳,蕭銳才連忙將話題打住。
「與先生一席話著實令晚輩獲益匪淺,不若先生先用膳,再與我一道回私塾,洛夫子定然很高興見到先生如此高才之人。」
「請。」中年人笑吟吟地道,說真的,今日與蕭銳相談甚歡,對他來說也算是意外驚喜。
膳畢,蕭銳帶著中年人離開了書廬,對方是有馬車的,于是兩人上了馬車,由鄉道回泉水村的私塾,也只花了兩刻鐘不到的時間。
此時洛世瑾趁著兩個兒子與黃氏在屋內午睡,自己坐在內院的葫蘆架下品茗讀書。
這架子是蕭嬋搭的,她覺得在鄉下老宅中建個涼亭簡直裝模作樣,卻又舍不得夫君在院中讀書時受日曬,便搭了老大一個葫蘆架。
想不到待藤蔓爬滿,這架子倒顯得別致了,還能欣賞院子里蕭嬋養的花花草草及幾棵果樹,洛世瑾挺喜歡坐在下頭讀書乘涼,就連夏日炎炎的時候,黃氏都會讓下人搬張胡床來讓她在架下午睡。
當蕭銳與中年人入院時,見到洛世瑾這副悠哉悠哉的樣子,蕭銳還沒什麼反應,倒是中年人沒好氣地說話了。
「洛夫子真是好興致,榆柳蔭後檐,桃李羅堂前,隱居在鄉間果然悠閑。」
听到這聲音洛世瑾先是一愣,接著見到來人,面露喜色,悠悠起身一揖,脫口而道︰「殿下!」
中年人原是當今太子朱衡。當年他給蕭嬋的賞賜直接讓拔山酒成了貢酒,酒坊里如今還有一塊他寫的牌匾,如今他親自前來,就是要履行當初的承諾,回來泉水村看看故人。
一旁的蕭銳听到洛世瑾這聲叫喚,不由嚇了一跳。
當年朱衡來的時候他年紀小,所以對其面貌記不清了,加上對方如今還蓄了胡,容貌也滄桑了些,現在他卻是完全想起來了,回憶方才還與當朝太子推心置腹、一見如故,他表情變得僵硬,猶豫起自己要不要下跪。
朱衡像是知道他的想法,說道︰「小兄弟,孤並不想讓旁人認出,所以沒有提醒你,倒是孤的不是了。」
蕭銳懂了他的意思,退了一步,到底沒有跪下行大禮,只恭敬一揖道︰「學生不敢。」
這樣機靈的反應令朱衡點點頭,又將注意力放到洛世瑾身上。
「幾年不見,你這里越來越好了。」朱衡左瞧右看,綠樹花園、老宅古井,都有些羨慕洛世瑾的閑適了。
「托君上的福,如今國泰民安,風調雨順,草民自是可以安然結廬在人間,不聞車馬喧。」洛世瑾說道。
朱衡失笑,他父皇雖然護短了些,倒不失為一個好皇帝。
「確實是。你介紹的那幾名學子才學能力都非常不錯,父皇也很欣賞,他現在倒是不氣你了,偶爾也會提起你,可都是孤替你擋著。」朱衡別有深意地看著他。
洛世瑾知道眼前這家伙始終沒放棄說服他重回朝堂,笑道︰「京中可沒有這瓜棚,也沒有好酒,我怎舍得放棄?」
他招呼著朱衡落坐,又叫蕭銳去取來點心,此時蕭嬋突然腳步輕快的由院門行入,手里提著個酒鑼子,邊走邊笑著說話——
「夫君!夫君!快來嘗嘗我新釀成的美人酒,香甜好喝!這還是你說有梟雄酒,自也要有美人,我才試著做出來……咦?有客人?」
蕭嬋這才收斂了點,對客人行了個禮,但眼前客人悠哉悠哉地喝著茶,她總覺得越看越眼熟,最後突然失聲叫了出來。
「殿……殿下?」
她目瞪口呆的模樣令朱衡莞爾,這麼多年沒見,這小丫頭卻是長大了,少了一點銳氣,益發有了女人的撫媚,想來是與丈夫琴瑟和鳴,過得相當美滿。
「你的眼楮可比令弟利得多了。」朱衡不由打趣,指指奉上點心盤卻鬧得面紅耳赤的蕭銳。
「殿下可是來還債……啊不,是來看我們的嗎?」蕭嬋嘿嘿一笑,直接將美人酒放桌上,「可真是趕上好時候了,恰好我釀出新酒,殿下一起來替我品嘗品嘗!」
「那孤就不客氣了。」朱衡听到她方才的嚷嚷,早就酒蟲大動了,如今他對酒的胃口可說全被甘泉酒坊養壞了,別的酒坊出的酒不是太淡就是覺得不是那個味兒,今日有新酒能嘗也算是意外之喜。
蕭嬋替他們兩人倒了一杯,旁邊的蕭銳也分得了一小杯,酒水竟然是淡紅色的,而後她喜孜孜的看著三人將酒飲盡,表情各異,她不由微微緊張起來,連忙問︰「怎麼樣?」
蕭銳先吐了吐舌,「姊,這酒好喝是好喝,但太甜了,還有種果子的香氣,我喝不慣。」
「此酒對男子而言太過綿軟,若是女子來飲便適合了。」洛世瑾飲慣了拔山酒,對這種軟綿綿的甜果酒也不太習慣,不過妻子做的一定是好的,從他口中說出來的話肯定是滿滿的贊美。「你不僅加了果子,還加了花吧?很符合美人酒這個名字。」
果然蕭嬋十分受用,笑得更明媚了,讓朱衡這個與太子妃相敬如賓、從沒看過妻子這麼笑的人都覺得有些刺眼。
「你這酒確實適合美人。」朱衡品出了這酒的價值,「這酒加了果子,甜味總是吸引女子,還加了花瓣,應當還有些養顏之效。」
「是呢是呢!我用的花瓣是櫻花,喝了氣色好,酒水顏色還漂亮!」蕭嬋洋洋得意。
「咳咳,我想這酒太子妃應該也會愛喝。」朱衡刻意說道,被這對夫妻一刺激,他有點想與太子妃親近些了,這樣的恩愛很令人羨慕啊!
蕭嬋不懂他的暗示,可是她天性爽朗,听他喜歡二話不說就要送酒,「那好啊!民女釀了不少,先勻出些讓殿下帶回去!酒方要嗎?」
「咳咳……」還在喝美人酒的朱衡差點被嗆出個好歹,「弄得孤好像每回來都要討方子……孤是那種人嗎?上回北方邊軍那是不得已好嗎?」
蕭銳嚇得上前替他拍背順氣。
咳嗽好不容易緩和下來,朱衡才沒好氣地道︰「我不向你討方子,我向你討個人!」
「誰?」蕭嬋先是愣愣地問,然後馬上看向洛世瑾,「這個不行!」
這反應不錯!洛世瑾滿意地朝她舉杯。
朱衡卻是被氣笑了,「油鹽不進,誰要你這個!」他反手指向了蕭銳,「我要的是他。」
蕭嬋眉一挑,「噢,拿去吧!」
蕭銳瞪大了眼,難以置信自己這麼輕易就被拋棄了,「姊!」
蕭嬋噗嗤一笑,「傻瓜,還真以為我要丟了你呢!這听起來就是好事,你肯定干了什麼讓殿下賞識你的事吧?」
明明是句好話,從她口中說出來就怪瞥扭的。
朱衡哭笑不得地解釋,「令弟年紀輕輕便對時政很有見解,學問也很扎實,我想讓他到國子監里就讀。」
倒不是說國子監的夫子就教得比洛世瑾好,而是那里是建立人脈的地方,如果蕭銳日後想走官途,由國子監出來自然就先有了朝堂上的朋友及各種關系。
「那可不,這小子是我夫君的開山大弟子嘛,學問好是應該的!」蕭嬋笑嘻嘻道。
听到開山大弟子,朱衡又笑了,投給洛世瑾一記揶揄的目光,才又轉向蕭嬋,「那你是答不答應呢?」
「不必問民女,阿銳願意去就去,他長大了,要怎麼樣的人生必須自己決定,民女替他決定的不一定好。」蕭嬋很灑脫地說道。
她說得輕松,朱衡卻品出其中的豁達與信任,說真的,他這個太子今年都三十好幾了,皇帝也未必有這麼尊重他,而自家兒子如今正值叛逆年歲,老愛與他這父王作對,但他今日似乎找到了未來與兒子好好相處的方式。
他不由感嘆地看向洛世瑾,「每每與尊夫人交談一回,孤都覺得豁然開朗,若有所悟。孤已經盡量不讓自己小瞧于她,但她總是能次次讓孤感到驚奇。」
洛世瑾理解地點點頭,而後苦笑,「內人外表大而化之,但內心卻是通透靈慧,其實我也吃過這個虧。所以在我了解她之後就趕忙娶回來了,以免被人發現這顆蒙塵的明珠,來跟我搶。」
「唉,你們夫妻對孤無疑是一盞明燈,每每遇到疑惑或瓶頸,與你們相詢都能給孤不少啟發。孤多麼希望你們就在京里,可惜你就是個牛脾氣,孤怎麼請都請不回。」朱衡遺憾搖頭。
洛世瑾淡淡一笑,「殿下,如今寧陽已有運河碼頭,由京里過來順風順水不過兩、三日時間,草民雖不在京,殿下若有事相詢,自無不答。」
「嗯?」朱衡一怔,而後雙眸一睜,直接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了洛世瑾的話,「是了!我今兒就是坐船來的,還說著船行又快又方便,怎卻沒想到山不來就我,我來就山?孤若遇到什麼難題,就來蹭蹭你家的酒,還可以趁機出京逛逛,這倒真是好主意……」
如今海清河晏,皇帝也希望他這個太子多往民間走走看看,才知百姓疾苦,所以他隨時出宮是沒問題的。若想得更深入些,未來他成了天子,在如此治世,微服出巡也不是一件稀罕之事……
「不錯不錯,孤今日收獲頗豐,得浮一大白!」朱衡大笑道。
他話剛說完,蕭嬋馬上把美人酒換成拔山酒,還附了一個和他臉一樣大的白瓷大碗,「殿下要的一大白來了!」
「這……」朱衡呆住。
「夫君教過我浮一大白就是喝酒,可是咱們家白色的容器只有這個,殿下慢用啊!」蕭嬋並沒有離開,反而睜大了眼等著看他怎麼浮一大白。
英雄!豪氣!不愧是殿下!這一碗公拔山酒喝下去還能活著嗎?她忍不住在心里想著。蕭銳听得只想搗住臉。
洛世瑾則是俊臉有些抽搐,忍著笑意朝著自個兒愛妻說道︰「一大白就是一大杯,用普通的酒杯就是,不是特指一個白色的容器。」
「是這樣啊……」
「下次教你讀書時,你別再那麼急躁,听一半就跑了……」
當朱衡由傻眼恢復過來,洛夫子還在教妻,但他已經忍俊不禁,朗聲大笑,頓時覺得煩惱全消,神清氣爽。
看來他常來寧陽找他們,不僅能諮詢解惑,同時還能舒解壓力呢……
多年之後,泉水村的傳奇又多了一樁,便是當今聖上會為了難解的政事特地微服出宮,趕至寧陽相詢洛大儒。
諸生為此莫不贊嘆欽佩洛大儒的才學,亦贊揚皇上的禮賢下士,對于洛大儒的弟子身分趨之若鷲,以至于日後想拜在洛夫子門下的學子們,必須喝五碗拔山酒,還能回答出問題,才能得見。
而當蕭銳也正式入朝為官後,他才發現讓自己官途順遂的並不是在國子監的人脈,而是因為他是洛大儒的開山大弟子,以及有個能隨時變出拔山酒和美人酒的姊姊啊……
全書完
同系列小說閱讀︰
鄉野財藝班︰相思佳釀
鄉野財藝班︰紙會生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