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臣這一家 第四章 背靠大樹好乘涼(2)

書名︰罪臣這一家|作者︰寄秋|本書類別︰言情小說

「……你……你們不能這麼做,我爹、我娘他們也是溫家人,溫家的列祖列宗不會允許你自作主張……」一身白衣白裙的溫柔站在父母靈位前頭,眼中淚花閃動,卻忍住不往外流。

她雖柔弱卻也堅強,明明渾身無力,猶如風中的落葉飄飄欲墜,還是挺直縴弱的背脊和不懷好意的族人對峙。

在她身邊是三個憋紅臉的孩子,他們也想保護縴縴弱質的大姊,小臉凶惡的瞪人。

半個時辰前,溫守成安排的眼線來報,華氏帶著一個孫女出門,他猜是要去祖墳前上香,趁空他便來這一趟。

「我是族長,我說了算,我們溫氏宗族百年向來秉持仁善之風,從未有過一個觸犯國法的不肖子孫,今日若是允了你們的要求才是貽笑大方,來日無顏見地底的先人。」得罪了他,他們還想有好日子過嗎?

「你……你別太過分了,我爹是做錯事,但是他也接受了制裁,如今人都死了,你們非要為難不給入土為安是什麼意思?」都是溫家人,為何要自家人迫害自家人,死者為大,為什麼要咄咄相逼。

溫柔很難過,胸口壓著一股氣難吐。

「人死了就無罪嗎?身上的汗點是洗不掉的,還害得世世代代的子孫都蒙羞,我們也是為了後代著想,不能讓他們有樣學樣學壞了,一心只有功名利祿和權勢,忘了家族的訓誡,孩子們需要好榜樣……」溫守成說得冠冕堂皇,卻難掩他心底的丑陋,用族長的身分圖利自身,欺凌弱小。

「我祖父、我二叔、三叔、大哥、二哥、子廉他們遭到流放,難道不是為我爹犯下的罪而受刑,族長爺爺,凡……凡事留三分余地,我爹和娘在這兒看著呢,你們都不怕他倆去找你們嗎?」宗族的力量是保護自家人,可他們卻反其道而行,把人逼到無路可退。

風中是吹散不去的香燭味,鐵盆內是燒盡的紙錢灰,風一吹像春天的柳絮四處飄起,此嗖嗖的白幡搖曳著,一  口香楠棺木擺在大廳正中央,顯得肅穆而……陰森。

做了虧心事的人難免心虛,畏懼鬼神之說,隨族長同來的族人一听溫柔說起爹娘的陰魂不散,有可能在廳中飄蕩,一個個突覺背脊發涼,感覺周遭冷了幾分,不等別人嚇他們便自己嚇自己,疑心生暗鬼。

「壞人,你們全是壞人,不讓大伯下葬,我要去官府告你們,讓你們全去坐牢!」

稚嫩的嗓音一響起,十來個大人同時面上一紅的看向眼眶蓄淚的雙生子之一,既羞又愧,又微有不快。

「哼!小小年紀如此惡毒,分明是跟你大伯學的,看來族里的決定沒有錯,不能讓你們這一家子壞了溫家後代的根……」

「早已爛掉的根苗何須強詞奪理,我們的確有罪,身犯國法,但是朝廷已下了明確制裁,族長是想用私刑公然和朝廷作對嗎?」

「二姊。」

「二妹……」

看到溫雅出現在大廳,溫柔和幾個弟弟面上一喜,露出找到依靠的笑容,小的那幾個飛快跑到溫雅身邊,有的委屈的拉住她的手,有的惶惶不安的捉住她衣角,眼中淚光閃閃。

看到一張張被人欺負難掩怒色的臉,溫雅心里很痛,恍若刀割,她恍了下神,眼前彷佛不是靈堂,而是杯觥交錯的溫太醫府邸,大大的壽字掛廳堂,絡繹不絕的賓客送上重禮為祖父賀壽。

再一眨眼,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嗚咽的哭聲和不得不面對的炎涼世情,大伯、大伯娘等著入土為安。

不由自主的,像有無形的手牽著,溫雅坐在主位,以溫守正一脈的主事直視依然站著的溫守成,猶帶稚色的臉上多了不符年齡的平靜和冷硬,讓人忽覺呼吸一滯。

「溫守成,你想要什麼?」

溫守成一听一個年紀比他孫子還小的小輩竟敢直呼他的名字,臉色氣到漲紅,大喊,「放肆!」

「放肆、放五不全憑你們一張嘴,既然你都不給我們活路了,我們又何必跟你客氣,低聲下氣的求人,你不想要臉,那就不要給臉,你以為我們一群老弱婦孺就會任人宰割嗎?」

他們可是來自京城,一個天底下最汗穢的地方。

溫家沒有宅斗和相互算計,但不表示別人家也一樣干淨清澈,見多了、听多了,還能不學些皮毛嗎。

掉了四顆牙的溫守成呼呼的吹氣,表情十分不快。

「你一個小輩沒資格跟我說話,叫你祖母來。」他明知華氏不在,故意說道。

「怎麼,欺負女子和小孩欺上頭了,連老人家也不放過?祖母好歹當過誥命夫人,不跟狗同處一室,省得丟臉,你有什麼話可以直接跟我說,我是我祖父這一支的當家。」迫于無奈,溫雅女子做男人用,當起掌家人。

「就憑你?」他冷哼,壓根瞧不起弱不禁風的小丫頭。

「溫族長莫要狗眼看人低,爛船也有三斤釘,雖然我們一時落難了,可你別忘了我們打哪里來,在京城,我們還是有人的,真要弄死你不過是舉手之勞。」她不介意威脅人,只要能達到目的。

「你敢——」他怒喝。

左一句狗、右一聲狗,听得溫守成怒火中燒,恨不得將這牙尖嘴利的丫頭拉下來,用最嚴厲的家法打得她皮開肉綻。

可他不曉得溫雅是滾過釘板的人,背上還有大大小小的疤痕,雖然用溫家特制的傷藥上過藥,但是那細密的傷口仍不時抽呀抽的抽疼,想要完全好至少要半年以上,再用上最好的袪疤藥才行。

太醫家什麼最多?藥最多。

溫雅離京前備了不少常用藥,在好友們的幫助下亦集了  一些止血和治療風寒、痢疾之類的藥材,以免返鄉途中徒生變故。

好動的溫雅常陪祖父出外看診,上山采藥,在孫輩里是最受溫守正寵愛的一個,祖孫倆像偷吃油的小老鼠般常頭抵頭說起悄悄話,溫守正把家中的私密事也一並告知,有些連枕邊人都不知情,包括藏在老宅隱密處的私章和契紙。

他是把孫女當孫子養呀!寵到沒邊。

「為什麼不敢,你不想我活,我要你死也是天經地義。對了,族長剩下的幾顆牙還要不要,傲風哥哥是拔牙專業戶,不收你銀子。」老人有優惠,拔一顆送一顆,拔完為止。

看到溫守成稀稀落落的牙,嘴里空空的黑洞,想起他掉牙的經過,溫子望、溫子和等小蘿卜頭破涕而笑。

至于被冠上「拔牙專業戶」的尉遲傲風則神情慵懶的挑眉,無骨似的半坐半臥的靠著不知從哪搬來的竹嵌紫檀掛雲錦軟榻背靠,一腳跨在玉枕上,斜眼睨視。

一說到他的痛處,溫守成差點要老淚縱橫了,少了牙的他連飯也吃不香。「守正家的小丫頭,看來你真想和宗族撕破臉了,沒有宗族的庇護,你連四喜鎮都待不下去。」

他會逼得她連夜滾出鎮。

「喔!是嗎?我們什麼時候得到宗族的庇護了?」呸!不要臉的老狗,最心狠手辣的非他莫屬。

「二姊,他們不讓大伯、大伯娘葬入祖墳,把我們挖好的墓地倒土回填。」溫子望氣憤的告狀。

聞言,溫雅眼中的怒氣一閃而過。「溫守成,此事過頭了。」

連死人都拿來做文章,他真玩大了。

溫守成得意的咧開缺牙的嘴。「我是族長,有權決定溫家祖地葬誰,像這種丟光祖先顏面的孽子孽孫不配葬入祖墳享受宗祠香火。」

他言下之意他們只有順從,別無他法,若他們肯乖乖听話,也許他會看在同宗的分上給幾間破草屋收留,免得他們一家老少流離失所。

「真要做得這麼絕?」她看著供桌上裊裊升起的香煙,再一瞧並排的夫妻牌位,心中無限淒涼。

「哼!我還沒算你伙同外人欺辱族人的帳呢!他們一個個受傷不輕,看大夫的診金和買藥的銀子悉數由你負責……」他眼一眯,露出冷笑。「不多,三百兩銀子。」

「什麼,你搶錢呀!」三個小的憤怒得握拳一揮。

溫守成沒把這些小輩看在眼里,反而打量起正堂,像是在評估自己的家財,看過後他滿意的點頭。「我看你們也沒多少銀兩了,就用宅子來抵吧!我吃點虧,補上零頭。」

溫雅一听,咯咯一笑。「誰不知道溫家老宅最少值上萬兩銀子,你三百兩就想拿下,想得也太美了。」

「丫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識相點才不會自找苦吃,別以為找了個靠山就能萬事無恙,你一個人能對抗得了整個宗族?」他擺明了要她屈從,否則就發動全族人困死她。

舌忝了舌忝無牙的牙口,溫守成說時還不時往窗邊的軟榻瞄去,他還是心有猶悸,唯恐這個蠻橫的外人插手干涉。

「我再問一遍,你真不讓大伯入土溫家祖墳嗎?」一個人的容忍有限,他最好想清楚了。

一副小人得意模樣的溫守成把頭往上一抬。「多說無益,快把這口棺處理掉,過兩天我讓人來收宅子。」

「收什麼宅子?」溫雅把臉上的情緒一斂,面無表情的起身,以薄弱身軀走向足有她兩倍寬的溫守成,「從今天起,我們這一支退出四喜鎮溫氏宗族,由我祖父那代開始開宗立祠,與溫氏宗族再無關連。」

「什麼?」眾人大驚。

「順便一提,我祖父十年前置田千畝,其中五百畝捐作祭田所用,如今我們已退出宗族,煩請歸還,我們要拿一半田地建祠修墓地,成立屬于溫守正一脈的祭田。」既然給臉不要臉,那就比誰更狠。

「不可能。」溫守成一  口否決。

「你說了不算,要有契紙在手才算,看契紙上寫的是誰的名字才作數,溫族長方才說過溫家人從不做知法犯法的事,如今可要兌現喔!不要說話不算話,出爾反爾。」她用溫守成說過的話還回去,堵得他無話可說。

當年的溫守正有心回饋鄉里,因此用貴人賞賜的千兩黃金買下靠四喜鎮西邊的中等水田,用意是幫助貧困孤老。

那時的溫雅正在祖父身邊練字,她看到一張紙便拿過來寫上自己的名字,歪歪斜斜的溫雅兩字寫在買賣契書的空白處。

溫守正見狀哈哈大笑,並未責怪孫女胡亂涂寫,反而若有所思的沉吟了  一會兒,把五百畝田地記在孫女名下,準備當她長大後的嫁妝。

疼孫女疼到這種地步也沒誰了,就他一人。

不過另外兩位孫女他也準備了豐厚的嫁妝,只是沒能送出去,在抄家時一並被抄沒了,他名下產業全部歸入國庫。

溫守正的一時之舉給了溫家東山再起的機會,一千畝土地一半歸祭田,朝廷不得抄沒,另一半是溫雅所有,算是嫁妝,太後懿旨中指明女子嫁妝歸己,不納入抄家範圍。

換言之,溫雅能名正言順的收回田地,不被律法所阻,而捐出去的祭田掛的仍是祖父名義,她收回來做自家的祭田也是理所當然。

唯一後悔的只有溫守成,為了省下田稅本未將捐贈的祭田轉到族中,溫守正是五品醫官,也是宮中紅人,土地掛在他的名下不用繳稅,為了貪一年約百兩銀子的稅銀如今得不償失。

「……小丫頭,你真要和溫氏族人作對?」他臉色陰沉,笑不出來,咬著僅剩的幾顆牙怒視。

「溫族長這話好笑了,是你先絕人後路,難道不容人反擊,只容人坐以待斃嗎。」如果只有她一個人,她會忍下去另闢蹊徑,可是她身後有祖母、姊妹、弟弟,為了他們,她必須力爭到底。

他冷冷一笑。「小丫頭還是太天真了,歷練太淺,就你們幾個老的老、小的小,想在四喜鎮立足,沒有男人出頭是不行的,這世道沒你想得容易,你等著被吃得骨頭都不剩吧。」

到時再想來求人,沒門!

「這事就不勞溫族長費心,你還是撥個空通知佔用我們田地的溫氏族人,一到秋收過後我們就要收田,前幾年的佃租也就算了,當是施舍,今年我們要收三成租,以糧食繳納,誰不上繳就告官。」她也想和睦相處,可惜……

人不欺我、我不欺人,人若欺我,我雙倍奉還!她不是軟柿子,是鐵荊棘,誰想揉捏就刺得他滿千血。

「你……哼!走著瞧。」溫守成氣得拂袖而去。

他一走,其他人沒了領頭人也跟著走了,只是臨走前一步三回頭,似乎張口欲言又遲疑著,話到嘴邊又吞回去,最後垂頭喪氣的離開。

「二姊,他們走了……」三個小小蘿卜頭興高采烈,拍著手在二姊身邊繞圈。

「嗯!」面無喜色的溫雅臉上多了沉重。

她把姓溫的宗族都得罪光了,以後在四喜鎮萬事都只能靠自家人了。

「二妹,我們真的要自請出族嗎?」溫柔心中不安,離了宗族他們還有根嗎?

「大姊,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我們要在這里等祖父、我爹我娘還有三叔他們,若是離了故土,他們上哪尋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