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人人到,南宮凌帶著幾人,笑咪咪的走進來,「可算親眼看到大嫂了!」
突然闖進來的幾人都是同宋彥宇較好的友人,他們深知宋彥宇的寡言,索性自我介紹起來。
南宮凌是個豐神如玉的少年,渾身天成的瀟灑不羈,看來一副閑適從容,但帶著矜貴之氣,是岑國公長孫。
還有周森,負責軍營內務,營中大小事務找他就對了。另外,鐘自謙眉眼溫和,一看就沉穩內斂,是營區大夫。
不得不說,物以類聚,宋彥宇自個兒出色,交的友人也多是風姿卓絕之輩,蘇瑀兒再想到空有其表的宋彥博,所交友人只比紈褲子弟好上一點而已,想到這里,忍不住再次唾棄前世的自己。
她一一微笑與幾人打招呼,整個人帶著恬淡與柔美。
這性子不對啊!幾個友人飛快交換目光,蘇瑀兒以前在京城是什麼鳥樣,他們這幾個土生土長的貴公子都見識過,但此時,她與他們印象中的南轅北轍。
難怪家中長輩都說女子嫁人後就不同,得收斂著性子過日子,但更不一樣的是站在她身邊的宋彥宇,冷冰冰的一個人,看向嬌妻時,眉眼多了可不只一絲人氣。
幾個少年忍不住對著宋彥宇擠眉弄眼起來。
「你們都沒事做?」宋彥宇冷冷一問,大帳里的空氣瞬間又冷了幾度。
幾個朋友模模鼻子,跟蘇瑀兒打聲招呼便出去。
蘇瑀兒被逗笑了,但看自己夫君仍是冰塊臉,她更想笑了,也難為那些朋友了。
許是看出她為何而笑,宋彥宇眼神帶了點無奈,輕咳一聲,「喝茶休息一會兒,我們就出去騎馬。」
「好。」她乖巧的端起茶杯喝茶。
稍後,二人出了大帳,離開校場,駕馬一路往後山山徑而去,平安則隔著一段距離跟在後頭。
四周綠意盎然,各式花卉為山林間添上色彩,二人一路往上,一直來到一處山坡,居高臨下,可以眺望遠方山巒景致。
宋彥宇看著妻子,「軍事一案,曾有多回都查到一些蛛絲馬跡,但最後線索莫名就斷了,那時心情不好,我便會策馬來這里。」他會在山間來回奔馳,直到心中郁氣散去不少,才策馬離去。
「那這回有了進展,究竟是什麼?」她順勢提問,查到的線索,若是她能順著再拉出其他線索,不是能更快真相大白?
想到南雲嘎,不待他開口,她急著又道,「那啥——兵部尚書掌管著兵器的制造及糧草押運,有從這里入手調查嗎?」她說得有些心驚膽顫,畢竟牽連的人不少,她知道的又太過片段,其實很難解釋清楚。
「所有的數量送至邊關都沒有問題。」他蹙眉,沒想到她也會想到這些。
「怎麼會沒有?」她脫口而出,知道自己說得太篤定,慌忙解釋,「哥哥們過來侯府,說到在家時,祖父總思索著哪里能被鑽漏子,當時提了這一樣,我也就記住了。」
原來是蘇老太傅,難怪了,他開口,「勞煩他老人家擔心了。」
「我嫁進來了就是一家人,祖父說了,你們好我才能好,不過他對你們有信心,靖遠侯府鎮守邊關,手握重兵,做事自有底氣,那些暗中設陷的小人蹦不了多久的。」
這些話確實是婚前蘇老太傅私下跟她說的,自是為了安她的心,讓她放心的嫁,當時她也有信心,認為她給的線索一定能幫上忙,但經過這些時日,她沒那麼樂觀了,事件並沒有她想的那麼簡單,似乎有人設了大局,絕不是慶王一人籌劃的。
宋彥宇看她雖笑著,眼底卻有掩不住的憂心,本不想讓她為軍事案傷神,但一無所知更令她擔心吧,他遂開口透露,「父親的人輾轉追蹤,查到一件事。三年前,父親倚重的三大參將之一在一次戰事中失蹤,眾人以為他戰死,還為他做了衣冠塚,沒想到他隱姓埋名成了流寇頭子。
「父親的人好不容易在一處山寨逮到他,可狡兔三窟,直到抓到他的一個嘍羅,才知道他可不只是一處山寨的頭子,但究竟幾處,小嘍羅不清楚,又無法撬開那名參將的嘴,目前呈膠著狀態。」
她眨了眨眼,山寨頭兒?記憶中,慶王好像有提到一個人,他還說了什麼?愈急愈是想不出來,可惡!
晴空萬里,山風漸大,宋彥宇調轉馬頭,蘇瑀兒隨同,二人二馬騎馬出了大營,直接進城,但他們並沒有回到靖遠侯府,而是去了離侯府數條街之遠的西胡同口的一家豆腐坊。
宋彥宇先行下馬,蘇瑀兒雖困惑但也翻身下來。
她騎術雖好,但芯子畢竟換了人,這樣一大趟跑馬下來,她下馬時雙腿有些無力,也感到疲累。
宋彥宇心細,見她有些不妥,對隨之而來的平安吩咐待會兒回府用馬車。
平安應聲,轉身就去雇輛馬車。
「我帶你認識一些人,他們與我父親曾在戰場上一起殺敵。」
宋彥宇帶著蘇瑀兒走進豆腐坊,此處門面干淨,空氣中有股淡淡的豆香味。
不管是原主還是前世,蘇瑀兒從來沒來過這里。
二人剛踏進來,就見到一名頭發花白的老人家一臉驚喜的迎上來,「世子爺怎麼有空過來?這位一定是世子夫人吧。」
老人家只有一臂,身材魁梧,笑著與宋彥宇寒暄幾句,又慈愛的看向蘇瑀兒。
「阿瑀,這是潘叔,曾是我爺爺的下屬。」宋彥宇向她介紹潘叔。
潘叔很開心,說他有吃他們的喜糖,又說了祝福的話,接著興致勃勃的帶著蘇瑀兒住店面後方走,要介紹其他人給她認識。
宋彥宇也一路陪同,一邊說著這間豆腐店的由來。
原來這後半宅子是豆腐制造工坊,在這里工作的,有好幾個都跟潘叔一樣有殘疾,他們年紀不一,但臉上笑容很暖,清一色都是男子。
幾人都是糙漢子,說起自己的故事簡短卻不憂傷。
戰場殘酷,他們因殘疾不得不從軍隊里退役下來,雖然有撫恤金,但層層剝削,真的拿到手里的要安家都難,所以靖遠侯每年都會撥出一筆銀子幫忙他們。
一年年下來,有人成親,有了親人兒女,也有人依舊孤家寡人,他們就是後者,索性將著這間店鋪,大家也好做個伴。
當然,還有很多殘兵被安排到靖遠侯府的莊子,沒有留在侯府,因為王氏跟二房的人總會對他們用臉子找踏,他們遂紛紛求去。
宋老將軍跟宋承耀遠在邊關,就算知悉後震怒,寫家書回來斥責王氏,但天高皇帝遠,鐵血殘兵也有自尊,寧做這些手工活兒或莊稼之事,也不願看女人臉色。
此時,樸實無華的原木長桌上,每人身前都只有一杯寬口的粗茶碗,說完故事渴了,就拿茶壺倒茶,順勢幫空了的茶碗注滿茶水。
蘇瑀兒坐在宋彥宇身邊,看著這些人說著過往,說如何收斂肅殺之氣賣起軟嫩豆腐,又說他們如何在戰場上的尸山血海中挺過來,手上刀劍也不知砍了多少顆腦袋,又有人說因兄弟戰死沙場,其母受不了白發送黑發人,茶飯不思的虛弱死去,他大老爺的也奔赴戰場卻斷了腳回京。
她安靜的听著這些人說著自己或別人的故事,最後不可避免的提到對宋老將軍父子失去兵符的擔心與對他們人品的信任。
蘇瑀兒想起前世,她听多了大房的壞話,只覺得大房蠻橫,強佔本該屬于二房的榮耀,她不屑鄙視,與大房漸漸疏遠,如今回想,那些壞話多是捏造的謊言吧,只有她這無腦蠢蛋信以為真。
前世自己落到那種地步,一點都不冤,她有耳有眼,卻心盲的看不清黑白。
因為來到這里,讓她想起慶州那個參將是誰,麻煩的是她要怎麼提點才顯得合情合理?
回程時,夕陽余暉已將天空染上多款顏色,夫妻倆同坐馬車。
輔轆車輪聲中,蘇瑀兒凝睇著宋彥宇被染上夕陽光暈的俊顏,思量著此時最為隱私,話不落他人耳,就算他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了不起她就耍賴,他還能把她怎麼樣?
蘇瑀兒在心里建了設一番,又喝了口茶潤喉,才開口,「其實那參將的原籍是朔城。」
沒頭沒腦的蹦出這句,虧得宋彥宇聰敏,僅愣一下即回神搖頭,「不是,他軍籍資料寫的是湖州人。」
「那是假的。」她想也沒想的就反駁。
他蹙眉看著她,「不管真假,阿瑀如何知道,又為何如此確定?」
她臉色微白,難以啟齒,能斬釘截鐵的說她就是知道?作夢夢到?
他蹙眉,突然想到安插在府中的耳目向他報告,她將她哥哥送給她的一對兄弟三不五時就派出去辦事,次數還挺頻繁,「你派人去查?」
她正慌得不知如何解釋,想也沒想就順著他的話承認,「當然,我已是宋家人,宋家的事不就是我的事?」
「你如何到的?父親那里得到這個消息,可死傷不少人力。」宋彥宇心中隱隱冒出火花,怕她的莽撞引來殺機。
蘇瑀兒頓時詞窮,要怎麼說是在床上被狠狠羞辱時,慶王性致高昂,就讓人進到房里稟報?她那時身心麻木,神魂分裂,反而听得一清二楚。
她咬咬唇,「我不是記得在悅來酒樓的那幾個大人?我就派人去暗中盯著,盯著就盯出東西來了 。」
有這麼簡單?他神情更為不豫,冷了眉眼,「阿瑀明日便派人將那些人全部叫回,你這樣涉入太危險,若是對方循線查到你身上,性命堪憂。」
「可是——」她遲疑了,她還有情資要透露。
他抿緊了薄唇,陰郁黑眸浮現怒火,「照我說的做。」
「好吧。」她低頭屈服了,這時跟他對上肯定討不了好,但要旁觀她也辦不到,反正她打定主意,一個月內定要將所知消息全透露,她隱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這事拖愈久,一定會出大事。
宋彥宇見她低頭沉默,頓時意識到自己口氣不好,奈何他沒哄過人。
車內靜悄悄的,他揉揉攏起的眉心,正不知如何是好時,蘇瑀兒突然撲進他懷里,嬌聲軟語請求,「夫君,別生阿瑀的氣好不好?」
他僵硬著身子,「沒有,我只是擔心你。」
「可是——可是——我也擔心你,我想幫忙,就算一點點也好。」她努力的撒嬌裝俏皮,原來要抱大腿也不簡單,但他跟她的關系只能好,不能壞啊。
其實她真的想幫很多很多忙,想義無反顧的把所知的一切都說出來,但她不能也不敢賭。她大仇未報,弟弟也未從二房泥沼脫身,她不能有事,只能選擇性的給些安全的消息,還不能給多。
「夫君,阿瑀想要跟你同甘共苦,同憂同樂,別把我推拒在外。」她將他抱得緊緊的,彷佛很怕他推開她。
宋彥宇心里好似有什麼東西劃過,酸酸軟軟的,帶著一種陌生的觸動,久久不散,他不由自主的低頭,將一個柔柔的吻落在她頭上,低聲說︰「好。」
陽光正烈,熙來攘往的京城大街上,蘇府幾個俊逸挺拔的少爺們正策馬前往靖遠侯府,跟在幾人身後的還有兩輛馬車。
街上老百姓見怪不怪,蘇瑀兒嫁出去近三個月,這樣的陣仗就超過十次。
蘇瑀兒含著金湯匙出生,又是蘇府里的金疙瘩,嫁了人還是一樣活得滋潤快活,天生好命,老百姓說著這事時語氣中都是羨慕。
蘇家幾個少爺每隔三五天就會去靖遠侯府一趟,送吃的、送喝的,補品更是不要錢的送,二房看得眼都紅了。
「吃個補品,還配有永春軒最好的酸甜蜜餞,一小包就要十兩銀啊,真真是敗家。」
二房院里,宋佳婷說得氣憤,純粹是酸葡萄心態在作祟。
「送來的管家可說了——我家太傅說,姑娘呢,就是要如珍似寶的養著、寵著,若姑娘想吃龍肝鳳髓,蘇家也會想方設法的端上桌。呵!真是夸張!」陳子萱也是很生氣。
母女倆罵得凶,其實就是羨慕嫉妒恨,尤其是陳子萱,雖然將趙家姊弟的家產想方設法的全揣到手里,卻不能大手大腳的花用,萬一被發現她貪下小姊弟的私產,她好不容易在貴人圈中積攢的好聲名就毀了。
其實以往這樣度日,也沒有太多不平,反因霸佔私產而沾沾自喜。
夜深人靜時,她總想著要怎麼利用這份意外之財,是到外地弄個營生,再借這由頭稱賺大錢,名正言順的拿來花用?
但趙允兒死了不過三個月,她過去扮演視她如至親的表姨母,總不能那麼快就露出馬腳。早先侯府娶新媳時,她可以奢華貴氣一日,但再來的日子,若吃好穿好總是出格。但看著白花花的銀兩,不能吃,不能用,怎不讓人郁悶!
眼下見蘇瑀兒幾個哥哥又送吃的用的進府,且江姵芸、宋意琳及宋彥宇都有份,就他們二房啥也沒有,她們氣得要死,然而身分差別擺在那,她們也不好多言。
二房不知,其實一開始,蘇家幾個哥哥是有買二房的東西,但蘇瑀兒大手一揮,讓那些東西全留在齊軒院,還直言寧願把東西扔了,也不屑給二房。
「為什麼?表面功夫不是該做?」蘇家大少爺覺得不妥。
「我就是不想。」
蘇瑀兒擺明就是任性,幾個哥哥原就是無條件疼寵,寶貝妹妹這一說,一堆好東西盡往大房幾個院子送,就沒往二房去。
此時,宋彥宇與蘇瑀兒的馬車剛抵達侯府大門,兩人先後下車,一看到門前的兩輛馬車上有蘇府的徽章,便知來人是誰。
小倆口一進門,正好遇上準備離開的蘇家幾個少爺。
宋彥宇寒暄幾句後,很識相的把時間留給幾個舅兄。
幾人簇擁著蘇瑀兒回到宴客大廳,上下打量寶貝妹妹,覺得好像瘦了些,硬是喚來玄月、玄日,要她們好好報告寶貝妹妹在吃住穿用上可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蘇瑀兒扶額無言。
宋彥宇本想去書房處理事情,但想到多日沒見妹妹,轉往采芝院,倒沒想到,甫走上拱橋,就見宋彥博迎面而來。
兩家人本就不親近,大房攤上軍事案後,二房更是能避就避,不小心踫上,眼中的竊喜掩都掩不住。
隨侍在旁的平安一想到這里,心火就往上冒。
「大哥,攤上那麼多哥哥寵愛的金枝玉葉,很辛苦吧。」宋彥博上前一步,話沉件痛快也帶著挖苦。
宋彥宇沒反應,落後一步的平安卻是握拳氣得不行。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宋彥宇淡淡開口,越過他,朝采芝院去。
宋彥博最氣他這無動于衷的神色,總是從容不迫,彷佛沒有任何值得讓他情緒生出波動的事情。
平安以眼角余光回瞄,就見他還杵在原地恨恨瞪著主子,忍不住低聲嘟嘖,「每次都像世子欠了他上萬兩白銀似的,莫名其妙!」
宋彥宇抿唇,隔房族弟在他眼里,與京城一些公子哥兒沒差別,心高氣傲,滿身毛病又自詡才子,仗著一張能看的臉孔勾引青春貌美的丫鬟或姑娘,自負驕矜,卻不曾把精力放到正經事上。
宋彥博望著宋彥宇挺拔的身影愈走愈遠,神情更為陰戾。
自小到大,祖母特別偏愛自己,有些話也不曾避開他,再加上父母私下論及大房出身,年年月月下來,他深深覺得從商家女肚里出來的宋彥宇確實沒有資格襲爵。
他又想到月前在花廊不遠處,看到蘇瑀兒在花園里悠閑漫步的美麗倩影,那身影與園里的花樹融為一體,一切煩憂好似遠離了他,他清楚感受到內心的怦然悸動。
接下來的日子,宋彥宇不在京城,他總想方設法與她巧遇,但每每快接近時,她總是禮貌而疏遠的點頭,轉身就走,不得不說,這更讓他難以抗拒,心癢癢的想擁有她。
久而久之,他總想問,為什麼又憑什麼,宋彥宇總能輕易的得到他想要的?
不急,總有一天,他要讓蘇瑀兒屬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