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非的心情非常不好,他剛去見過祖父,依照慣例又被臭罵一頓,他幾次想出言反駁都找不到機會,他祖父罵人的功力就跟他堂哥一樣出色,果真是系出同門。
事實上他已經不止一次懷疑自己不是岳家的子孫,若不是他和祖父長得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幾乎想去警局報案,指控當初接生的醫院發生醫療疏失,害他母親抱錯小孩。
唉!
他拿出手機,瞄了一下時間,正好十點。也就是說他立正站好被他祖父狂罵了一個鐘頭,還好,沒破紀錄。上次他因為沒趕上飛機,足足被他祖父炮轟了兩個小時,今天還算客氣。
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要長大?
他想起祖父的話,不禁苦笑了一下,他早已長大,可祖父從來不願意正視這個事實,老是喜歡把他當成小孩。
就連他堂哥,也總是喜歡嘲笑他幼兒園沒畢業。也是,跟他堂哥相比,他真的渺小得有如一粒沙子,就算踩著了也沒感覺。
岳非再次感到自己是不被需要的存在,正當他開始自艾自憐的時候,單純的身影閃過他的腦海,提醒他現在不再是一個人,單純需要他,沒有他,她什麼也做不了。
由于他祖父住的別墅離他的住所有一段路程,開車大概要花一個鐘頭,如果再遇上塞車,也許會錯過午餐時間,岳非直覺就想打電話給單純,才想起她根本沒有手機。
是啊!他怎麼給忘了,在這連曾祖母都有手機的年代,她居然連一支手機都沒有,未免太落伍了。
不過,若要論年齡,她可是比曾祖母還老,在她出生的那一年,工業革命都還沒有開始,還要整整差上兩百年。
越想越可怕。
這當然是玩笑話,岳非若真的害怕就不會照顧單純,還決定幫她辦一支手機。
希望不會塞車。
岳非用遙控器打開跑車的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開車回市區。
同一時間單純無聊地玩電視遙控器,現在她已經不只會按上下鍵,還會認阿拉伯數字,要她說,阿拉伯數字比國字好用多了,筆劃少也比較好記,還可以自由變化組合,听說還可以拿來代替文字鎖藏東西,好處多多。
單純來到現代已有十天,扣掉前七天她東躲西藏,行動受限制,剩下的這三天她倒是十分自由,不過僅限于屋子里面。
她感覺自己好像被豢養的寵物,吃好的、穿好的,生活無虞,只是不能去到外面的世界。
經過了一開始的新鮮感,單純對這樣的生活逐漸感到厭煩,也或許她從小到大都是勞碌命,突然間閑下來反而不知道該做什麼,還不如在客棧招呼客人。
她極端無聊的按遙控器,按著按著,屏幕突然出現一個畫面,吸引她的注意。
那是某個新聞台,面目清秀的女主播正好說到大陸某個地方挖到一顆玉璽,疑是明末崇禎皇帝用過,真偽還有待考究。
「如果這顆玉璽真的為崇禎皇帝所用,至今已經有三百六十八年或是更久。」
女主播最後這一句結論,在單純心湖掀起莫大的波瀾,雖然她早就心里有數,但這則報導無疑是宣判她死刑,間接告訴她,這不是夢也非自己的想象,她真的來到三百多年後的現代!
電視台並且還播出那顆玉璽的圖片,看得單純更加激動。她要回去!她不想只當歷史的旁觀者,她要加入歷史,不管大明朝最後會不會滅亡、她又會以什麼樣的姿態死去,她都要回到她的時代!
純兒!
單純!
老板娘!
她彷佛听得見村里的人在呼喚她!無論是長輩或是同齡的朋友,乃至于客棧的伙計,他們的聲音都那麼清晰可聞,好像他們正站在她面前跟她打招呼。
陸青!
阿龍!
單純伸出手,以為能夠抓住他們的手,抓到的卻只有空氣。
……她真的好想念他們,這個世界雖然有很多新奇的事物和有趣的機關,但她寧可回到她生活的村子,守著她爹留給她的客棧。
對,她要回去!客棧不只是她爹留給她營生的工具,還有感情跟家人一般濃厚的伙計。他們給她很多幫助,甚至她爹的喪事也是大伙兒幫忙籌辦的,她突然間消失不見,他們一定很著急。
單純越想越覺得自己不能再繼續待在現代,非回到明朝不可,問題是怎麼回去?
這個問題就跟摘天邊的星星一樣困難,來的時候倒簡單,投井就可以,回去就不曉得怎麼回去,再投一次井嗎?
她放下遙控器拚命咬指甲,不曉得自己的想法對不對,但無論對錯,這都是唯一的方法,她沒有選擇。
單純就這麼思考著再次投井的可能性,眼楮雖盯著屏幕,心卻回到三百多年前那個物質缺乏,但人們卻很和樂的年代。
她的思緒已然飄遠,迷失在時空的夾縫中,甚至連午餐時間到了都不覺得肚子餓。
喀嚓!
直到岳非回到家,頻道還定在新聞台,岳非看到她居然在看新聞,不免夸起她來。
「妳還會看新聞,真好學。」他對她豎起大拇指,這的確是一條最佳的學習管道,可以幫助她盡快融入現代生活。
單純正想告訴他想回家,他卻突然遞了一個紙袋過來,她看了紙袋一眼,一臉莫名其妙。
「這是什麼?」她接過紙袋,順手打開袋子。
「手機。」他回道。「我盡量挑功能簡單一點的,太復雜我怕妳不會用,反而麻煩。」
「這就是你們經常用來對著它說話的東西,對吧?」她取出盒子,笨手笨腳不知道該怎麼打開盒子。
岳非見狀干脆服務到底,幫她取出手機,打開電源交到她的手里。
「手機已經充飽電,現在就可以開始使用。」他本來想替她辦新的手機門號,回家的路上想到自己還有一個號碼尚未使用,干脆轉給她用,只買了手機。
「怎麼用?」她好奇地看手中的手機,這真的要給她嗎?好棒!
「嗯,怎麼說才好呢?」岳非把頭偏向一邊一臉思考狀。「有時間我再慢慢跟妳解釋,現在先教妳怎麼接電話,妳等一下。」
說著說著他拿出自己的手機撥號給她,單純瞪大眼楮等待手機發出鈴聲,沒想到手機沒響,倒動起來。
「哇!」她像見到鬼一樣把手機丟向沙發,這次換岳非瞪大眼楮,問她在干麼。
「妳沒事干麼丟手機?」幸好是丟沙發,要是丟到地上就慘了,肯定摔壞。
「它,它在動。」她指著手機心有余悸的解釋,一臉無辜。「看,它現在還在動。」抖個不停呢!
「那是因為我把手機調成震動,不想看它抖個不停,把它調回來就行。」他撿起沙發上的手機調回鈴聲,單純看他的手指在狹小的屏幕上掃來掃去,心想他的手可真輕巧,換做她就不行。
「好,我再打一次給妳,這次妳一定要接。」他把手機還給單純,她接過手機,再次瞪大眼楮,看它又要耍什麼花招。
岳非再次撥打同樣的號碼,悅耳的音樂鈴聲頓時響起。
「哇!」她又把手機丟向沙發,一臉驚恐地看著手機。
「又怎麼了?」他翻白眼。
「它、它會唱歌。」她猛吞口水。「而且它唱的歌好奇怪,伊、伊疵桑摩什麼的,完全听不懂。」
「It-ssummertime是西洋歌曲。」叫得那麼夸張,害他以為發生了什麼事,結果只是因為一首歌。
「西洋?」她愣了一下。「是那些洋教士家鄉的曲子嗎,只要透過這支手機就听得到?」
「洋教士?」岳非猶豫了一下。「我不是很清楚明朝的歷史,不過這支手機可以做到的事情很多,等我有空再教妳怎麼上網查資料。
「真神奇。」她撿起手機,左看右看都不覺得它有這麼厲害。
「再試試看。」他看著她說道。
「嗯。」她點點頭,又一次展現瞪眼神功。
It-ssummertime……
「快接!」
這回單純沒再丟手機,但依舊笨手笨腳,要岳非在一旁幫忙才能順利接起電話。
「喂。」
「喂。」
他們同時問候對方,互相展現笑容,一股親密的暖流在彼此的身體里流竄,好不溫馨。
岳非切斷通話,單純的手機慢慢變暗,她盯著反映在漆黑屏幕上的小光點,忽地想起那天晚上那黑衣人的眼楮,好像在哪里見過。
「該吃午飯了,我打電話叫披薩……」
她拉住他的手搖搖頭,有話要對他說。
「不想吃披薩?也對,連續吃了三天,也該膩了。」岳非聳肩。「今天換吃炸雞怎麼樣?妳一定沒吃過薯條,香香脆脆口感很好——」
「我想回去。」她打斷他的話,說出她的願望。
「什麼?」他第一時間沒听懂她的話,一臉莫名。
「我想回去我的家鄉,那里才是我該待的地方。」她再說得清楚一些,岳非還是听不懂。
「妳的家鄉早就沒有了。」被歷史的長河吞滅,尸骨無存。
「現在沒有,但我那個時代有。」她的家鄉才不會消失,別亂說。
「平羅村,我還記得。」
「就是平羅村。」她點頭。「客棧內的大伙兒都在等我,我若不回去,不僅他們的生計沒著落,我爹留給我的客棧也會不保。」
畢竟現在的時局不好,時間一久,主人不在的傳言若是傳開,很容易被土匪強佔,憑她一個弱女子可是要不回來,得趕快回去守著客棧才行。
「妳說得很有道理。」他舉雙手贊成。
「對吧?」他也覺得她該回去……
「問題是,妳要怎麼回去?」他問她。
「呃……」
「我可先聲明,我不是哆啦A夢,口袋掏不出時光機,妳得自己想辦法。」要回家可以啊!等她自己想出辦法再說,他可不奉陪。
岳非這個壞蛋,明明知道她非得靠他幫忙否則無法回家,還故意刁難她。
「什麼是哆啦A夢?」更過分的是他老是說一些奇怪的話唬 她,她也總是被唬得一愣一愣。
「妳想知道嗎?」他露出一個狡詐的笑容,看著單純。
「想。」她點頭。
「現在我就帶妳去看,保證妳看了嚇一跳。」他對她眨眨眼,表情好邪惡。
*
「這就是哆啦A夢?」站在玩具店內,看著大概有她三分之一高的藍色玩偶,單純的臉上一陣錯愕。
「嗯。」岳非一臉得意的點點頭,單純瞬間無言。
「我還以為是什麼不得了的人物,結果是個布娃娃。」她彎下腰來跟哆啦A夢握手,瞧它笑得嘴巴都合不攏,真好。
「在小朋友的心目中,它可是比總統還偉大。」他眉挑得高高的,無法贊同她的話。
「什麼是總統?」又是她不懂的話。
「嗯……」他皺眉思考了一下答道。「硬要比喻的話,大概就是古代的皇帝,不過總統是由人民選出來的,這是最大的不同。」
「老百姓還可以自己選皇帝?」單純聞言一臉吃驚,她還以為皇帝是上天指定的,所以才叫天子。
「是啊!」他無所謂的回道,一邊專心研究哆啦A夢玩偶,考慮把它帶回家。
「三百年的變化居然這麼大,真不可思議。」她喃喃自語,再次覺得時間是條擋不住的激流,所有過往都被卷入粉碎。
「妳想不想要它?」他哪壺不開提哪壺,不幫忙感慨就算了,還扯到不相關的事情上。
「要什麼?」她一臉莫名其妙。
「這個布娃娃。」他說。
「我要這布娃娃干什麼?」她疑惑的看著岳非。「它看起來是笑得很開心沒錯,但完全沒有作用,不是嗎?」就只能擺著好看。
「誰說它沒用?它可是哆啦A夢!」他反駁。
「所以呢?」她知道它就叫這怪名字,不必再三強調。
「所以它可是大有用處,必要的時候,它可以從口袋里拿出時光機載妳回家。」他像小孩紅著臉爭辯,看得出來他想買下這尊大玩偶。
「你不是說,它沒辦法幫我回家?」她提醒他自己說的話。
「我說我不是哆啦A夢,拿不出時光機,可沒說它辦不到。」不一樣!
這分明就是他的強辯之詞,根本就是他想要那個布娃娃,干麼還問她的意見?
「你想買就買吧!」她聳肩。「反正付錢的人是你,我沒意見。」
「這可是妳說的!」得到她的首肯,他二話不說拿起大型布偶就沖到櫃台結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