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玉顏由太原出發,先沿官道至洛陽,再順著運河到蘇州府,花了一個多月,待她抵達時,正是炎炎盛夏。
在北邊還穿著薄襖,來到蘇州已然換上了絲紗,當她下船時,便是港口最美的一道風景,幸而青竹早早替她戴上帷帽,否則只怕立刻遇到登徒子。
港口一派活絡的熱鬧景象,力工們不停地搬運貨物,來往攤販賣著各式吃食,河海釁的交易更是讓風里都帶著絲絲腥味,朱玉顏每往前走一步,就像踏在歷史的洪流之上,有種紅塵畫卷不知千秋幾世的迷離。
自古有「蘇湖熟,天下足」之說,然水利及運河的興建及修築,使得江南紡織、造紙、制鹽等行業興盛活絡,不少當地種稻麥的農人改種棉、桑等價值高的作物,同時天南地北的商旅聚集而來,四面八方的人口及勞力也紛紛遷移此處,導致糧食的需求大增。
于是徽州的商人便抓準了這個機會,借著地利之便將江南的鹽賣入湖廣,再將湖廣的米糧賣到江南,使得江南糧業幾乎是徽商的天下,形成了一個完整且龐大的糧食市場。
又徽州人做生意有誠實不欺之名,因此他們對于買賣對象的誠信也有所講究,別說朱玉顏這樣一個獨身女子想在這個市場分一杯羹有多難,就連陶聿笙這等初出茅蘆的年輕商實,要被當地商人信任只怕也得費不少功夫。
朱玉顏帶著兩名護院及青竹,先到了當地有名的悅來客棧下榻,緩過旅途的疲憊後,便開始在當地糧店四處打听,接連數日後,也算對糧價及糧況有了初步的了解。她要買的米糧可不是小數目,人又生得醒目,于是沒多久後整個蘇州城的糧界,就知道有個美貌小娘子想買大量的糧。
待朱玉顏心中有了點想法,又回到了先前她問過價格還算合理的糧鋪盛發行,行里的掌櫃姓王,是被賜了主家姓氏的家奴,一見到她就知她的來意,便恭敬地將她迎入。
「恰好主家今日來了,朱姑娘所問之事,不若由主家親與你談。」
朱玉顏點了點頭,領著奴僕隨王掌櫃入了店鋪後院。
糧鋪後院,正屋大門洞開,在中庭便可看到里頭的情景,里面坐著四個人正在品茗,其中一人見狀起身,王掌櫃向其說明情況,那人便笑著親自走了過來。
「在下姓王,忝掌盛發行事務,問朱姑娘安。」那人一揖。
論年紀,王東家比朱宏晟都還大不少,朱玉顏自然是側身避過了禮,而後回禮道︰「見過王東家。」
王東家將她領入,而後先向她介紹了屋內三人,原也都是糧商,分別姓白、黃及藍,特別其中的藍姓商人還捐了個員外郎,所以他是客,位置坐的卻是高位。
眾人紛紛見禮,王東家請她入座,又命人奉上了茶,才緩緩說道︰「朱姑娘的來意,王某已然知曉,實不相瞞,就咱們江南的情況,糧商的糧食買賣幾乎都有了固定的對象,像朱姑娘這般生面孔,又是一來就要買那麼多,確實有滯礙難行之處。」
他說著說著又示意她看向其他三人,「若是幾百石的米糧,那麼王某便與朱姑娘結個善緣也無不可。只是你要的著實不少,恐怕我與白東家及黃東家兩位合起來都力有未逮,或許也只有藍員外能滿足你的需求了。」
那黃、白兩人聞言,老實地點了點頭,倒是那模樣富態的藍員外,渾身的倨林???褪強聰蛑 裱盞難凵褚財奈?崧?-
朱玉顏未急著向藍員外示好,倒是又向王東家一禮,「這些日子小女子問了不少商家,有的明嘲暗諷女人家不該拋頭露面,亦有輕視女子要我別揮霍嫁妝,更有直接讓我吃閉門羹的,也只有王東家願據實以告,小女子不勝感激。」
她的大方及從容讓在場眾人又高看了她一眼,藍員外的小眼楮更閃過了幾絲精光,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她。
朱玉顏壓抑下被他打量的那點不舒服,「相信藍員外對于小女子的來意及所要米糧的數量也有所听聞,不知藍員外對這樁生意意下如何?」
藍員外瞥了她一眼,饒有興致問道︰「朱姑娘為何需要這麼多糧?」
「家中從事酒樓生意,自是需要多一點米糧。」朱玉顏說道。
倒是沒有人懷疑她的說法,在場的都是人精,知道她由晉省來,那里的人對于貯藏糧食有獨特的方法,若又是開酒樓的,大筆買入並不怕放壞了。
接著藍員外又拐彎抹角地問起了她的年紀,父兄家人,還打探起她的家底,卻是只字不提賣糧,這令朱玉顏漸漸有些不滿地虛應故事,一旁听著的幾人也微微皺起眉頭,尤其是王東家,只覺藍員外是特意為難。
「不知小娘子有無訂親?或是有無相好的男子?」
藍員外此話一出,朱玉顏直接沉了臉,「看來,藍員外並不想與我做這筆生意。」
「我對與女流之輩做生意不感興趣,反倒對你這個人很有興趣。」藍員外也不再裝模作樣,挑明自己對她的企圖。「女人嘛,在外頭與人爭權奪利做什麼?尤其像你這樣嬌滴滴的女人就該嬌養在家里。你家人既然管不好你,不如入我藍家,讓我好好管管……」
王東家此時打了岔,「藍員外,你這麼說有點過了。」
其他白、黃兩人也表露了不贊同,他們地位雖然沒有藍員外高,家業也完全不能比,但還是有自己的原則,在商言商,牽扯私事可說下流。
藍員外淡淡地瞄了眾人一眼,「她都沒吱聲呢,你們怎知她不想與我做妾?」
朱玉顏都氣笑了,腦海里陰錯陽差地閃過了陶聿笙的身影,雖說兩人是生意上的對手,他卻對她極為尊重,她直覺要是他在此地听到這番話,應當也會怒極替她出頭。
「抱歉,藍員外,小女子還看不上你。」反正藍員外說那些話已是下流,她若再忍氣吞聲就顯得懦弱了,所以朱玉顏也不怕撕破臉。
「你很大膽,我還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敢這麼與我說話。」藍員外笑得更猥瑣了。「夠嗆辣,還有膽識,現在我更想得到你了。」
朱玉顏已經懶得理他了,直接起身朝著王、白、黃三人一福,「王東家、白東家、黃東家,今日來得唐突,並不適宜談收糧之事,小女子就此別過。」
三人連忙向她回禮,想著快些將她送走,免受人侮辱。
想不到朱玉顏才行至門口,門檻都還沒踏出去,又听到藍員外慢吞吞地開口——
「你如此不識好歹,信不信我能讓你在江南收不到糧?」
聞言,王白黃三人皆是大怒,這無疑強逼民女,要斷了她在江南的生計,已經不是做生意的手段了。
反而朱玉顏很是平靜,還猶有余裕地回頭給了他一記冷笑,「你可以試試。」
說完再不看他,大搖大擺地離開。
江南既是天下糧倉,除了米麥雜糧外,自然也有大批的家禽牲畜買賣,藍員外的食糧,大部分就是提供給這些雞鴨豬魚的養殖商。
他一個人就佔了整個江南養殖業供糧的三分之一市場,可見藍員外實力堅強,食糧的來源穩定且量大。
所以王東家才會說,或許只有藍員外在固定的買賣之外還能吃下朱玉顏的需求。
朱玉顏決定與他杠上,自得派人去打听藍員外的底細。
她這回帶的幾名護院是特地在牙人處挑的,有軍人的背景,因為身上帶傷,無法再上戰場拼殺只能退伍。
這種帶有殘疾的人,牙行並不好出手,朱玉顏願意買下他們,是考量除了他們的殘疾並不影響武功,同時也看上他們當過斥候,對于打探消息那一套十分熟悉。
朱玉顏御下雖賞罰分明,卻不會高高在上,身為一個現代人,對于專業人士也有發自內心的敬重,而古代的奴僕是賤籍,像幾名護院這樣身帶殘疾的更是賤中之賤,何曾受過主家禮遇,所以這些人對她都很是感激且忠心,沒幾日就把藍員外扒了個底朝天。
這藍員外原是個贅婿,岳家原本在徽州只是做雜貨買賣,他入贅後用著岳家的本錢學人家往江南倒賣糧食,因為他出手狠、動作快,很快地在江南糧業中佔了一席之地。
然而也因他做事頗不講情面,即使到如今已是數一數二的大糧商,同業之間對他的評價仍不算多好。
藍員外唯一的弱點或許就是他的妻子。因為他靠岳家發跡,妻子拿捏著他的金錢命脈,性格凶悍潑辣,以藍員外的,家中不乏嬌妾美婢,但這麼多年都沒听他家宅鬧出什麼事,也得利于這位精明的正妻,他對妻子可謂又嫌又怕。
按理說弱勢的朱玉顏對上勢力龐大的藍員外,最好就是從他的內宅下手,但她在听完護院的調查後,覺得藍太太有這麼一個寡廉鮮恥卻野心勃勃的丈夫,還能守住家業壓制對方,頗令人欣賞,她不欲對其施展手段。
要對付藍員外,只能另闢蹊徑了。
這陣子朱玉顏仍在蘇州城四處奔走,甚至還擴展到鄰近的揚州及松江府,卻都縴羽而歸,問題出在哪里非常明顯——就是藍員外。
無論她到何處,他總會出現,每每在她與人生意就要談成之時,便以更高的價格,從中作梗買走她所訂下的糧食。
他在用行動告訴她,他就是財大氣粗,先前說過讓她在江南買不到糧是認真的。
江南的糧商界自也知道這兩人正在博弈,對于藍員外這麼欺負一個外來人,還意圖逼良為娼,眾人無不厭惡,只不過在凡事先講利益的商場上,沒人會為了一點無謂的正義去得罪藍員外,遑論他們對朱玉顏一個女流之輩想插手江南食糧生意,實不看好,便也沒人對朱玉顏釋出善意。
經過一段時日,藍員外虎口奪食的米糧,只怕都不只上萬石了。
天一日熱過一日,朱玉顏都不太願意四處去折騰了,所以慢慢的都是派護院出去談,藍員外自也派了下人四處堵截。
就在她躲懶的這時期,陶聿笙也來到了蘇州城。
他輕易地打听到了朱玉顏下榻在悅來客棧,便也在那兒開了一間上房,按足規矩送上拜帖,還經由護院和青竹層層通傳。
正在屋里避暑的朱玉顏看到帖子上寫著他的所在,忍不住噗嗤一笑,「就在隔壁,敲個牆就出來了,這帖子還經過了三手,真真是裝模作樣。」
朱玉顏起身整理了下儀容,便讓青竹帶了一壺涼茶,前往客房院落的小涼亭里赴約。
此時陶聿笙已在涼亭等候,見到她不只人來還帶了壺茶,不由因兩人的默契露出微笑,「我順路買了此地有名的雲片糕及馬蹄糕,恰好搭配大姑娘的茶。」
待她落坐,他主動替兩人斟好茶,院中還是比屋子通風,微風送爽很是舒適,吃著點心喝茶閑談,相當愜意。
「你來得這麼遲,我差點以為你听不懂我的意思。」朱玉顏挑眉,若是他沒來江南,她想不到自己會有多失望。
「我先辦了幾件事才來,所以遲了些。」他大喝了口涼茶消去暑意,才悠然道︰「其中一件事與你有關。」
朱玉顏隨即反應過來,「是馬文安的事?」
「是他。」果然聰慧,陶聿笙唇角微勾。「馬文安就是道貌岸然,渾身的把柄完全禁不起恕K?煥吹教???閿 ?飭尬萆岣舯詰撓蟹蛑?舅酵 ?抑皇僑萌稅顏饈巒背隼矗??荒歉救說惱煞蜃樵詿玻?蛔錘嫻窖妹牛?由縴?纈星翱疲?錛右壞齲?獯沃苯穎獲叨 γ?掠?!-
說到此處,他濃眉微攏,「本想讓他把牢底坐穿,但他的家人派人來將他從大牢贖出來了,那贖金可不少,想不到馬文安有此家底,我便又查了查……」
因著先皇豪奢,又歷經北方河套一戰,國庫缺銀甚鉅,新帝剛登基兩年余,百廢待興,故修改了律法,罪犯若罪名不大,可用銀錢贖出,贖金按罪名而定,但肯定不是一般人家能負擔得起,更別說馬文安犯的罪還不算輕。
朱玉顏沉吟了一下,「馬文安他家,是不是與我家大太太姜氏有什麼關系?」
一听她連伯母都不肯叫一聲,就能肯定朱宏祺夫婦對她這佷女,恐怕比傳聞還過分許多。
陶聿笙在贊賞她的敏銳之余,同時起了幾分憐惜。
他解釋道︰「馬家與姜家在宣城都算是大戶人家,只不過姜氏更加勢大,而馬家是依附著姜家,馬文安的母親是姜氏的庶妹。」
朱玉顏毫不意外。「馬文安的出現本就很突兀,他對我勢在必得,不惜使出無恥的手段,饒是如此大房還想把我許配給他,看來是為了我娘的嫁妝。
「有勞陶少爺出手,替我省了不少事。馬家及姜家經此一役,賠了大錢還折了個秀才,只怕也是傷筋動骨,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來煩我了。」她朝他舉起茶杯,眨了眨眼。「小女子以茶代酒,謝過陶少爺。」
這模樣有些俏皮,與平素沉穩的她不同,陶聿笙也回敬了她一杯,沒再提馬家之事,反而把話題帶到她頭上。
「你來江南也好一陣子了,似乎沒什麼收獲?」他半是調侃,半是試探。
「那是因為我在等你呀!」她豈听不出他的打趣,卻回答得好整以暇。
「等我?」他當真有些意外了,難道她不應該搶在他前頭成事,然後與他談條件?
在模清了藍員外的底,又帶著對方繞一遍江南後,朱玉顏的計劃缺的就只有陶聿筮這道東風,于是她坦然道︰「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這江南的糧商們個個滑不溜手,要打進他們的圈子可不容易,我與他們交手這些時日,已然有了主意,但茲事體大,單憑我朱家的資金還吃不下來,所以我們不如合作,兩個諸葛亮,勝過一群臭皮匠你說是吧?」
此時還未有天窗這句的說法,但她說得有趣,陶聿笙隱約也能明白意思,不由會心已笑,「大姑娘有何見解?」
「見解不敢說,你都替我解決馬文安那件事了,我保證這樁生意對你我都有利,不會有誰吃虧。」
「好。」他答得不假思索。
這會兒換朱玉顏驚訝,「你答應得如此干脆,不怕我賣了你?」
「我相信你。」就如她也相信他的人格那般,他相信她說能得利,就必不會設計他,這無關生意斗爭,而是道德問題。
朱玉顏笑了,笑得毫無陰霾,他與她一般作風明快果決,她就喜歡和這樣的人做生意,這家伙怎麼越來越順眼了呢?
「那就合作愉快?」
朱玉顏本能的朝他伸出一只手,卻見他一個怔愣,她隨即反應過來這可是古代,沒肯握手禮,于是尷尬地想收回手。
誰知,他的大手卻搶先一步握住她的,讓她的心猛地一跳。
「合作愉快。」他若有深意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