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方落,就有人敲響門板。
「沒有人會輕易上門?」他指指門口斜眼看人,見證她被打臉。
未秧皺鼻子,不理他,從他身邊走過時惱怒地推了他一把,打開門,門外是邱大叔跟邱嬸子。
「魏娘子,這是要給你的臘肉,我幫你掛到廚房?」邱大叔邊說邊往廚房走去。
看著那一大盆,她問︰「都給我了,大家怎麼夠分?」
「夠,那只豬有好幾百斤呢,我長這麼大都沒見過那麼肥的豬,也是你家那口子有本事給打了,要是換成旁人,躲都來不及。」邱嬸子邊說邊瞄了未秧身後的阿書,湊近未秧耳邊說︰「你家那口子看起來挺忠厚老實。」
呵呵?忠厚老實,除了干笑,未秧不知道怎麼回應。
他不忠厚老實嗎?阿書提提眉毛,上前拱手為禮。「嬸子好,我是阿書,上次到村里沒見到您。」
「我知道,你去王家買雞,被賣貴啦,那只雞頂多五十文,你居然花了半兩銀子?下回想吃雞,跟嬸子說,我給你送來。」
「那行,能一天送一只不?我媳婦身子虛,得多補補。」
這麼疼媳婦兒?好事,薛爺爺出門時還擔心小倆口哪。
「那可不行,天天進補,孩子太大生不下來,可是會害慘魏娘子的,每隔五天吃一次吧,我讓你邱大叔給送過來。」
「好,那就麻煩嬸子了。」
自來熟的邱嬸子拉起阿書,開始叨念起來。「雖說兒子不嫌父母丑,當孩子的就該孝順爹娘,可這回你爹娘做得實在是過了。魏娘子受了不少委屈,你都不知道剛來時她都瘦得脫形了。」
未秧干巴巴笑著,想說沒那麼嚴重。
但阿書沒讓她插話,直接回應。「我明白,以後再不讓她受委屈。」
「對,男子漢就該為妻兒撐起一片天。你打算回去爭家產嗎?」
「爭自然是要爭的,當年分家爹爹把十幾畝田地和房子全給了大哥,只給我二兩銀子,這家分得本就不公平,但父母說,將來大哥要給他們養老送終,多拿一點不為過。」
「這話沒錯,但也不能這麼偏心眼啊,十幾畝地和二兩銀子,你和淨身出戶有啥不同。」
「好漢不吃分家飯,我也不必非靠家里,起初那兩年我心里有氣,拿了銀子往外跑,拼命做生意賺錢,好不容走南闖北掙下一點家業,沒想大哥和父母竟然找上門。」
「就像嬸子說的,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我同意每年給二十兩孝親費,就當他們生養我一場,其他的與他們再無關系,原本都好好的,兩家不相干擾,我自己選媳婦、自己娶親,不麻煩老家爹娘一絲半點,誰知我不過踫上一點狀況,他們居然就敢來霸佔家業,是可忍孰不可忍。」
听著他的劇本,未秧瞠目結舌,突然覺得自己編的……小巫見大巫哪,甘拜下風!
「雖說吃虧就是佔便宜,可孩子馬上就要生了,你得為老婆小孩想想,總不能一家子老在娘家住吧!」
「是,我已經著手安排了,不過鋪子田契被改了名,已經轉到我大哥名下,想要拿回來得花時間,所以還得在柳木村多待一段時日,以後要麻煩嬸子多照顧。」
「哪兒的話,要不是薛爺爺,那場旱災我們全村上下早都餓死了,沒有流離失所、遠離家園,還能過上現在的好生活,全靠薛爺爺施恩,照顧你們是我們的本分。」
兩人一來一往,你夸我、我贊你,听得未秧後腦發麻,才第一次見面兩人就熟悉得像多年鄰居,還以為齊叔叔夠會演,沒想阿書的演技更勝一籌,听他這麼說,她都要相信世間真有那麼惡劣的一家人了。
邱大叔掛好腌臘肉,領著邱嬸子往外走。
老夫老妻了,沒有手牽手,但走一步聊一句,兩人的感情都深雋在生活瑣碎里。她調侃地朝他豎起大拇指。
「怎麼了?」他問。
「以後找不到差事還可以當戲子,演得可真好啊。」
「那是因為有好角色,如果當『哥哥』,我肯定無法唱作俱佳。」
這人佔便宜還佔出心得了?覷他一眼,她快步回房間。
看著她急促的腳步,他知道,她的心亂了。
阿書承擔起父親以及相公的責任,傷口痊癒後挑水劈柴、掙錢養家,連廚事都能上手。
當然,搓丸子的功力也日見增長。
未秧曾說孕婦需要走動,鄉下婦人生產比高門貴婦容易,恰恰是因為她們日日勞作。
就因為這句話,每天清晨在院子里練拳的他,一看到她起床就給她塞飯,拉著她去爬山。
她找菌子、他打山雞,有他在旁邊,她時不時越過齊褚設下的封鎖線,前天還獵著一只野兔。
有他在,整座山都變得安全。
看著沙漏靜靜等待,未秧是個好學生,加上有個傾囊相授的師父,幾個月下來她已經能獨立燒窯。
「開窯了。」呼……她喘口大氣,看向身旁的阿書。
「會成功的。」輕拍她肩膀低聲安慰,他走上前,不打算讓她親自動手。
「希望如此。」雙手合十,她對著窯門拜了幾拜。
阿書上前打開窯門,用鐵制的平鏟先將炭灰鏟出,再托出鐵盤。
未秧緊緊盯著,一瞬不瞬,直到確定里頭的七支簪子都完完整整、沒有斷裂失敗時,不爭氣的眼淚淌下。
「成功了,我終于成功了!」她花好幾個月都弄不好的事,居然經他指點一番就順利完成,她感動地抓著阿書的手臂。「謝謝,都是你的功勞,太謝謝你。」
看著被抓住的手臂,那里溫熱溫熱的,讓人……舒心,鬼使神差地又模上她的頭,他問︰「還想我走嗎?」
這個動作讓未秧愣住。
「我是大姑娘,卓哥哥別老模我的頭。」仰著下巴,不知不覺間他長得那樣高了,她也長啊,只是永遠輸他一大截。
「不模頭模哪里?」說著,大掌心又貼上她頭頂,不顧她的自尊心。
「模……這里。」她抓下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她很喜歡呢,喜歡和他親近。
他依舊笑著,但是把手從她的掌中抽離,未秧發現他的笑容變味︰變得尷尬、變出討厭神情。
她以為他討厭她,殊不知他討厭的是自己,討厭喜歡大手被她包在掌心里的那個自己。
她後悔了,連忙拉住他的手貼在自己頭頂,改口。「別人不許,我的頭只有卓哥哥可以模。」
她總是為他讓步,只要他的神情改變一點點,她就能敏銳察覺,她自以為了解卓離,並且認真相信自己的認定,直到他說出真心話……原來她不夠靈敏,原來她自認為的了解不過是狂妄自大。
「想什麼?」他彎,對上她的眼。
「沒有,我沒有想要你走,你別多心。」
阿書傾身向前,額頭幾乎貼到她額前,那麼近的距離讓她臉紅心跳。
他問︰「你知道自己說謊的時候會下意識抓裙禮嗎?」
又愣住了,她看向自己的手,這話卓離也說過,所以她從不在他面前說謊,因為他說過——
「我最討厭說謊的人。」
他最討厭說謊呢,可卻毫不猶豫地對她說了一輩子的謊,害她誤會他喜歡她、珍視她,誤會他樂意與她共結良緣。
被看穿的未秧惱羞成怒,跺腳。「對,我說謊,我確實不希望你留下。」
「為什麼?」
「因為我不需要一個丈夫,我想要一個人過日子。」她遷怒了,明明對她說謊的不是阿書。
「一個人不寂寞嗎?」
「不會,我的孩子很快就要出生。」她硬著脖子說話。
「孩子那麼小,你會需要幫忙、需要支持、需要有人在身邊,一個人生活很辛苦的。」
他溫言軟語試著說服她。
「但是一個人生活,情緒不會被輕易牽動。」
「所以我牽動你的情緒了嗎?」
未秧噎住,怎麼會……話追話,她被追到無路可退的角落?
但他不打算放過她,續道︰「是的,我牽動了,否則你不會害怕,不會想我離開,對不?」
是啊,牽動了,說好的獨立自主,因為他……她又開始想依賴上。真不願意的,才從對卓離的依賴中脫身,她不想重蹈覆徹,再不聰明,她也曉得一錯再錯很傻。
「我沒有!」
「說謊,你又抓裙擺了。」
「對,我就是愛說謊,不管你喜不喜歡,我都要說謊,只要說謊能夠讓自己開心,我就要說謊說到底。」這其實是沒有意義的話,她純粹想要挑釁吵架,想要把他氣離開自己身旁。
但是他一動不動,緊緊盯著她,眼看她的激動、眼看她抓緊裙擺的慌張,于是明白……又是說謊。
她不喜歡的,說謊不會讓她開心。
退開兩步,不再逼迫,他低聲說︰「你想說謊就說謊,我不介意。」
一句他不介意戳破她怒氣,苦苦一笑,做啥呢?他又不是卓離,不是那個痛恨她說謊的男人。
她真是無理取鬧啊!未秧低下頭道歉,「對不起,我在鬧情緒。」
「是我的錯,是我挑的頭。」
「以後……不要再模我的頭了。」
他看著她,很久很久,又笑著模上她的頭。「不要,我會繼續模,直到你習慣。」
她反應過來,出聲抗議,「喂,哪有這樣的,你太霸道了。」
「對啊,我天生霸道。」
沒理會她的抗議,他將鐵盤端進屋里,放涼後將簪子、珠子和幾對禁步一一取出,擦拭干淨後取來木匣,里頭墊上錦布,再將簪子放進去。
每支簪子後頭都刻上「陽」字,一整排瓷制發簪,顏色造型無比討喜,突如其來的信心讓她昂首揚眉,滿滿自信。
「我要進城。」她開始想像凌掌櫃的表情。
「好,我陪你。」她想反對,但話來不及出口,他搶快一步。「我可以替你談到更好的價錢。」
呃,這句話有強烈的說服力,但……不太好吧,合作這種事,倘若一方太強勢,會不會談不成?
她輕聲說︰「就算價錢不好,但第一次交易,吃點虧無所謂吧。」
這句話她說得很軟,沒什麼大問題,可他竟然為此冒火。
「誰說吃虧無所謂?當所有人都覺得你不介意吃虧,但凡他們閑來無事、想找人欺負,你就會是他們的不二人選,人性本惡,人永遠會挑選不反抗的那一個進行攻擊。」
真是因為這樣嗎?所以卓離選擇她?父親選擇母親也是因為她都不反抗?
低頭沉默,她反思起人性本惡。
深吸氣、壓下怒火,阿書知道自己反應過度,但他就是不允許她吃虧、不允許她被欺負。「明天我陪你,我也要買點東西。」
「你怎能確定你在我就不會被踩?」
「因為誰敢踩你一腳,我就會還他十腳。」十腳是客氣說法,正確的說詞是——踩爛他的腳,讓他的腿腳骨肉分離,再好的大夫都挽救不了。
這話十足霸氣,很符合他的天性。
知道他是為她好,未秧一笑,彎起眉眼。「謝謝你為我做的。」
「說謝謝太單薄,我需要獎賞。」
「什麼獎賞?」雖說條件有限,只要他不是獅子大開口,她都能應下。
「你說過要給我做糖。」
「這不能算獎賞,我早答應的。」
種了幾天的麥苗已經長大,本就打算開窯後給他做糖的,收拾好簪子,再將大大小小的彩珠放到一旁,依依不舍多看過兩眼後,她走進廚房。
打開屜子上的棉布,麥子已經長到三寸高,拔下來清洗干淨,早上蒸的糯米已經熟了,將麥苗切碎拌入糯米中,利用余溫慢慢發酵,幾個時辰後濾出湯汁放在鍋中攪拌熬煮,等水分燒干就會慢慢形成麥芽糖。
冰糖、麥芽糖、再加上酸橘汁,熬煮成黏糊狀,拿出兩天前用木頭刻的模具,在上面刷上油,倒入糖汁,再放入干桂花或梅干,最後順著凹槽處放入削好的竹簽,等放涼凝固,她用裁好的油紙將糖果包起來,幾十根棒棒糖堆了滿滿一籃。
一通操作下來,太陽已經下山,外頭黑漆漆的,廚房里的火光照在兩人臉上金黃金黃的,她在笑,他也笑,明明什麼都沒做,他們卻都感到溫馨安寧。
「我沒想到做糖果這麼麻煩。」阿書說。
「這哪算麻煩,以前我做過更麻煩的。」
「你愛吃糖?」
不對,是她曾經深愛的那個男人喜歡。
她笑而不語,說︰「晚上吃簡單的?我沒有力氣煮飯了。」
「不行,中午只吃一點面餅,晚上得補回來,吃好一點吧。」她才想反對,沒想他接著道︰「我用小爐子熬了雞湯,再下點面線就行。」
她太專心做糖,居然沒有發現他已經做好晚飯。「好,我下面。」
「你屋里有熱水,先去洗澡,我來煮面。」
他學得那麼快,連面都會煮了?「行,那就麻煩你。」
她回房去洗澡。
他哼著歌兒,心情愉快地煮著面條,不時瞄一眼糖果,心蠢蠢欲動,不是因為糖,而是因為做糖的那份心意……
把晚膳端進廳里,未秧沒出房門,阿書把廚房里外打掃干淨,連明天要用的面團都和著老面揉好。
這一通操作下來,時間過去得有點久,她還沒洗好澡?
走到她屋前,輕敲兩下房門,沒有反應?
他走到窗邊,輕輕推開窗,發現她睡著了,是太累了,還是簪子成功後心情放松?
誰說女人獨立不辛苦,但再辛苦她都情願獨立,這是因為于她覺得……依賴的代價太高昂?
苦澀了唇舌、苦澀了心,雖說她絕口不提過去,但他為她的過去心疼。
轉回廚房,把炭撥掉,只留余溫,溫著老母雞熬的湯。
拿起一根棒棒糖,縱身飛到屋頂上,他看著月亮,吸吮帶著橘子芳香的甜。
有一種女人,擅長替別人制造甜味,卻把苦頭留給自己獨嘗,明明苦得讓人皺眉,卻總是含著笑、永遠都說無所謂。
傷心怎麼可能會無所謂?痛苦怎麼會無所謂?被欺負怎麼會無所謂?不過是強撐著把委屈往肚子里吞。
不會了,他不會讓她再說無所謂,她的快樂歡喜難過傷心,于他通通有所謂。
烏雲從遠方飄來,月亮被一點一點遮掩,今晚會下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