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妻藏福窩 第十一章 守得雲開見月明(2)

書名︰孕妻藏福窩|作者︰千尋|本書類別︰言情小說

「打仗時很累,回到營帳里往往連衣服都不脫,往床上一躺就睡得不省人事,衣服染滿鮮血,鼻息間全是血腥味,沒有人會以殺人為樂,更沒有人看著同袍在眼前身首分離會無動于衷,但是我從沒被惡夢驚醒過。」

「為什麼?」

「因為我的夢里全是你,全是我們在一起的曾經。記不記得那年你為了和我過除夕,鑽狗洞溜出侯府?你來的時候,頭上插的不是簪子而是雜草。」

是啊,她好狼狽的,可是看著她的狼狽,他眼底滿滿笑意,她便不在乎狼狽了。

他說——一個人的新年很淒涼。

其實武安侯府的新年也淒涼,蘇繼北永遠不在家,而娘必須在李嬤嬤的監視下進行武安侯夫人的責任,無數的宴會,無數的應酬,在無數個令人生厭的新年中,母親逐漸老去。

娘說︰「我就是個局外人,笑看人間荒謬無限。」

「那個晚上我們放好多煙火,七彩絢爛的煙火不斷在頭頂炸開。」他說。

對,她看得都想睡了煙火還沒放完,那是第一次她意識到他有好多錢,便是皇帝的除夕夜也不敢這樣鋪張浪費。

「你在昏黃的燈火下笑得眼楮都睜不開,那時我就想,這輩子我有沒有可能留住你的笑。」

未秧覺得心酸,沒有快活過的他,不知道快活的味道,更不允許自己快活,復仇佔滿他所有知覺,一點點的陽光就讓他明媚。

「我記得,飛飛被煙火嚇得把頭縮進翅膀,被我們聯手嘲笑了。」

「對,你還給飛飛喂了一塊糖。」

「我身上隨時隨地都有糖。」

「對,之前我認為甜是種謊言,但你把糖塞進我嘴里,笑得滿眼滿臉都甜,我第一次覺得『甜』是真實存在的,未秧,我不是天生喜歡吃糖,但因為你,我愛上吃糖。」

她記得,他很小時眉頭中間就有了兩道豎紋,她不知道怎麼消除它們,直覺把糖塊往他嘴里塞。

他笑開,豎紋消失,從那之後她便總給他送糖。

兩人的記憶滿蘿筐,有開心也有委屈的,但委屈的她從不記取。

「未秧,我不逼你,我知道你需要時間慢慢想,畢竟你因為我受過太多傷,會擔心猶豫理所當然,沒關系慢慢來,我有大把的時間等待。」

「你想待在柳木村,我們就繼續當魏陽、阿書,你想回京,我們就是卓離、楚未秧,我不介意在哪里,我只介意身邊有沒有你。」

她知道該相信他,只是……她變膽小了,在愛情面前曾經無畏的她,不再敢呼嘯著勇往直前。

看著她皺起的細眉,手指輕輕劃過,真可愛,真漂亮,這麼美好的她,他再不會錯過。

故事說著說著就夜深了。

小熹喜歡兵法,不愛三字經,未秧卻怕兒子只喜歡兵法。

折衷之下換成說故事,說漠北、說嶺南,說風土人情、說地方志異,卓離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兒子听得津津有味,未秧也听得入迷。

在綿延的故事中,母子倆漸漸熟睡,而說故事的親爹掛著笑容緩緩入眠。

他很快樂,因為有了家人,因為妻兒都在身邊。

三人同床變成慣例,他總在她身邊清醒,他喜歡眼楮睜開,第一眼就是她沉睡的容顏。今晨醒來,又是沖勁滿滿的一天。

昨夜下了今年第一場雪,雪很大,窗外一片銀裝素裹,世界瞬間變了顏色,屋里暖意融融,銀霜炭燒得很足,厚厚的棉被裹住一家三口,卓離側過頭看著未秧。

她不算美艷,但溫婉的眉眼、柔和的五官,令他一見傾心。

是一見傾心嗎?應該是,那時她還好小,小小的個頭、怯怯的目光,他知道她很生氣,卻還是鼓起勇氣走到他面前說討厭他。

聲音嬌嬌軟軟的,他討厭被討厭,卻無法討厭那個討厭他的她。

那麼可愛、那麼甜的眉眼,那樣地吸引他的目光,那一刻他產生沖動,想把這個小人兒佔為己有。

但她是蘇繼北的女兒,這個身分阻止他的沖動。

那次她的馬屁又拍到馬腿上,用心縫好的荷包被蘇繼北拒絕,失望快把她給溺斃,她卻連哭都不敢聲張,一個人躲在牆角把頭埋進雙腿間,捂著臉嗚嗚哭著。

說不出口的心疼,他不會安慰人,只好安靜地坐在她身邊,輕輕地哼著〈鳳求凰〉,慢慢等她收住眼淚。

她軟軟問一聲,「哥哥,你可不可以抱抱我?」

很委屈、很無辜的聲音,他沒回答卻伸長手臂把她圈進懷里。

好像是從那次開始,她變成他的小尾巴,每次到武安侯府都會在不經意間看見一張笑臉偷偷覷著他。

她不討厭他了,她一天比一天更喜歡他,她為他學做糖,她愛畫畫,畫中的男子全是他,她老說昨晚又夢見哥哥了。

她是他生命中的一縷光芒,他又何嘗不是她的?他們互相依偎、相互依賴,他們這對青梅竹馬有點苦情,卻老在苦水里找到蜂蜜。

現在好了,她就在觸手可及之處。

伸過手,指頭輕輕劃過她的臉,他最喜歡她的眼楮,純潔干淨,她眼中的世界沒有污穢,她像一汪清泉,洗滌了他的疲憊。

小心將她攬進懷里,突然想起皇上寫給他的信——

一個男人最大的驕傲,是把妻子養得驕縱任性、無法無天。

這話多離經叛道,如果他敢把這觀念宣揚出去,會引來多少士大夫撻伐?

但連九弦說︰「若連這點壓力都扛不住,就別娶妻生子。」

連九弦為時秧扛住選秀奏摺,那他呢?他能為未秧扛住什麼?

想著想著突然笑了……她不想被扛吧,幾個月不見,柔弱的她變得獨立了,她畫圖、她做簪子,她要獨力扶養兒子。

她問︰「你花多少錢,我還你。」

她不想欠他,可他想被她欠,于是說︰「不多,幾萬兩吧。」

她听得手上的畫筆掉下來,毀掉一張「三百兩」,她懊惱極了,悶聲說︰「你故意的,明知道我缺錢。」

他放聲大笑,丟下五百兩銀票,說︰「這幅畫,爺買了。」

她氣得翻臉,罵一句。「財大氣粗。」

他從身後攬過她的腰,「我財大但氣不粗,在你面前,我只有陪笑的分。」

懷里的未秧伸懶腰,慢慢張開眼,對上一雙深邃漆黑的大眼,是怎麼睡的啊,怎又睡進他懷里?她的睡姿真該好好檢討。

「醒了?」

「醒了。」她挪挪身子,重新賴回他懷里。

是的,她已經檢討過,結論是他的懷抱太溫暖,在寒冬的清晨,自己這種行為很養生。

卓離說話算話,不問她、不逼她,也不催他,他們就這樣相處著,自然而然地一天比一天親密,越來越像夫妻。

「我去燒水給你洗漱。」徐大娘的媳婦生了,這個月她得留在家里給媳婦坐月子。

「一起去吧,別來來回回走,很冷。」

她心疼他了?卓離笑彎眉毛。「沒事,我習武不怕冷,昨夜下雪,你要是受風寒可不行。」

他下床穿上衣服,把房門打開一個小縫鑽出去,轉身把門板扣緊,謹慎的模樣一如他對她謹慎的心情。

沒有他的被窩漸漸變涼,讓未秧失去賴床的欲望,伸伸懶腰,看一眼睡得香甜的兒子,捏捏他柔嫩的臉頰。

她下床梳頭穿衣,天突然冷下來,小熹有點咳嗽。

未秧拿被子把小熹裹緊,放進搖籃里,徐大娘每次看見大得驚人的搖籃,都要贊一句,「躺在里頭得有多舒服啊!」

可惜這麼舒服的搖籃,兒子還不樂意躺呢,他更喜歡躺在爹爹的胸懷,真糟糕,她也好喜歡,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天母子倆打起來?

卓離端水進屋,盥洗後,連同搖籃把兒子抱進廚房。

他燒火、她做飯,紅通通的火焰照在他們的臉上,將寒冷驅逐于窗外,看著彼此,會心一笑,覺得幸福。

灶台上一邊熬著熱呼呼的魚粥,另一邊煎蛋、炒菜,食物的香氣冒出來,人間煙火往往帶著濃郁的情感。

「最近我們吃飯,小熹都鬧得厲害。」

「他想吃呢,要不今天喂他一點粥水試試?」第一次當娘,她不知道這樣做可不可以?

「試試吧,小時候我也是個吃貨,幾個月就會搶哥哥的雞腿。」

「沒鬧肚子嗎?」

「沒有,哥哥們還覺得給我投食很有趣,常常趁著娘沒注意,偷偷往我嘴巴塞東西。長大後,哥哥們經常炫耀,說我能長得這麼壯實都是他們合力養出來的。」

「希望小熹的腸胃能像你這麼好。」

「無庸置疑,看看他多像我啊。」

這話真不是胡說,模樣像也就罷了,性子還一模一樣,是個天生霸道的鬼靈精,一不樂意就擺臉色,好像天地該以為他尊。

大人要是忙起來不理會他,他可以把屋頂給哭掀了。

「對啊,昨天見你隨手擱在床上的算盤,他居然動手去蹭算盤珠子。」

卓離呵呵大笑,捏了捏兒子紅通通的小臉。「以後要跟爹一樣會賺錢,給娘吃香喝辣,穿金戴銀。」

她沒有穿金戴銀、吃香喝辣的欲望,她其實更喜歡柳木村的生活,簡簡單單、輕輕松松,沒有紛擾與算計,人心在這里顯得干淨,但爹娘在京城,妹妹妹婿也在那里,卓離的前程更在那里,她不想自私。

「我不必吃香喝辣,有魚能吃就很好啦。」

「想吃魚?行,今兒個再去河邊釣幾條回來。」

「別去,雪地難行。」瑞雪兆豐年,明年村里百姓都可以過個豐收年吧。

「怕我受寒?」

她笑著點頭。「更怕你受苦。」

五個字,心被烤暖了,暖得笑意溢于眉間。

是啊,她從來都不舍他受苦,他練武受一點小傷她就痛得皺眉,明明傷口在他身上,她卻嘟嘟囔囔,像被誰狠狠欺負似的。

「岳父寫信來了。」

還沒成親,他就一口一個岳父、岳母、小姨子,搞得她都差點兒忘記自己是未嫁之身。

「父親信上說什麼?」

「說婚禮大小事宜都準備好了,還送來幾個吉日讓我們挑選。」

還是忍不住試探了,好吧,他的「不問、不提、不催」全是撐出來的,他衷心希望盡快與她成為家人。

未秧紅了臉,嘴角揚起。「別忘記,周萍上吊時你承諾過要娶她為妻。」

「我讓人送信到周府,告訴周萍,那天的事我已經弄清楚,對于她的謊言我沒打算追究,如果她夠聰明,自然該曉得知難而退。」

皇帝想要用周家的男人,讓他別行事過度,看在妹婿面子上,他不得不吞下這口怨氣。

不過沒事的,明面上吞下,皇帝會給予適當補償,至于暗地里……說過了,他睚皆必報。

未秧抿唇,在感情中女人很難聰明。「你確定她會做出聰明決定?」

「她可以不聰明,只要做好被處理的準備。」而他處理人的方式還挺嚴苛的,能受得了的沒幾個。「另外岳父還提到一件事,讓我們著手去辦。」

「什麼事?」

「他房間櫃子里有一疊田契,讓我們交給里正,分送給村民,至于如何分配,讓我們別插手管。」

未秧理解,再善良人心都不足,倘若平均分配,當年地賣得多的地主心里肯定不舒服,倘若當年跟誰買就送還給誰,地賣少的又會覺得不公。

「知道了,等天氣暖和點兒就去一趟里正家。」

見她絕口不提婚期,卓離失望,拍拍手上的灰,彎腰準備把兒子抱起來。

把菜從鍋中鐘起的未秧,突然輕飄飄地丟下一句。「等三、四月天氣回暖,咱們就帶兒子回京吧!」

動作定格,下一刻卓離猛然彈起身,把未秧攬進懷里。

「小心,菜燙。」她輕拍他的手臂。

但他不松開,光是笑著,不停地笑,笑得亂七八糟。

「你干麼?」未秧好氣又好笑。

「開心。」

「這麼高興回京?」

「不對,我開心,因為你心疼我燙到。」他最喜歡被她心疼。

瞬間心化成水,為了沒人疼惜的卓離,放下菜,她在他懷中抬起頭,舉起雙臂捧上他的臉頰,認真對他說︰「以後我會心疼你,一直一直心疼下去。」

明明是快樂的事,為什麼他的眼楮紅了、鼻子酸了?有種不明液體卡在他的眼中,垂下頭,想掩護男人的自尊心,他攬住她,把頭埋進她的頸窩。

想說謝謝你,但他沒說,想承諾會善待她、愛護她一輩子,但他也沒說。

他決定用做的,決定讓未秧確定,自己值得她的心疼。

她輕拍他的背安慰著,無聲地。

他們在彼此的懷抱里找到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