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時很累,回到營帳里往往連衣服都不脫,往床上一躺就睡得不省人事,衣服染滿鮮血,鼻息間全是血腥味,沒有人會以殺人為樂,更沒有人看著同袍在眼前身首分離會無動于衷,但是我從沒被惡夢驚醒過。」
「為什麼?」
「因為我的夢里全是你,全是我們在一起的曾經。記不記得那年你為了和我過除夕,鑽狗洞溜出侯府?你來的時候,頭上插的不是簪子而是雜草。」
是啊,她好狼狽的,可是看著她的狼狽,他眼底滿滿笑意,她便不在乎狼狽了。
他說——一個人的新年很淒涼。
其實武安侯府的新年也淒涼,蘇繼北永遠不在家,而娘必須在李嬤嬤的監視下進行武安侯夫人的責任,無數的宴會,無數的應酬,在無數個令人生厭的新年中,母親逐漸老去。
娘說︰「我就是個局外人,笑看人間荒謬無限。」
「那個晚上我們放好多煙火,七彩絢爛的煙火不斷在頭頂炸開。」他說。
對,她看得都想睡了煙火還沒放完,那是第一次她意識到他有好多錢,便是皇帝的除夕夜也不敢這樣鋪張浪費。
「你在昏黃的燈火下笑得眼楮都睜不開,那時我就想,這輩子我有沒有可能留住你的笑。」
未秧覺得心酸,沒有快活過的他,不知道快活的味道,更不允許自己快活,復仇佔滿他所有知覺,一點點的陽光就讓他明媚。
「我記得,飛飛被煙火嚇得把頭縮進翅膀,被我們聯手嘲笑了。」
「對,你還給飛飛喂了一塊糖。」
「我身上隨時隨地都有糖。」
「對,之前我認為甜是種謊言,但你把糖塞進我嘴里,笑得滿眼滿臉都甜,我第一次覺得『甜』是真實存在的,未秧,我不是天生喜歡吃糖,但因為你,我愛上吃糖。」
她記得,他很小時眉頭中間就有了兩道豎紋,她不知道怎麼消除它們,直覺把糖塊往他嘴里塞。
他笑開,豎紋消失,從那之後她便總給他送糖。
兩人的記憶滿蘿筐,有開心也有委屈的,但委屈的她從不記取。
「未秧,我不逼你,我知道你需要時間慢慢想,畢竟你因為我受過太多傷,會擔心猶豫理所當然,沒關系慢慢來,我有大把的時間等待。」
「你想待在柳木村,我們就繼續當魏陽、阿書,你想回京,我們就是卓離、楚未秧,我不介意在哪里,我只介意身邊有沒有你。」
她知道該相信他,只是……她變膽小了,在愛情面前曾經無畏的她,不再敢呼嘯著勇往直前。
看著她皺起的細眉,手指輕輕劃過,真可愛,真漂亮,這麼美好的她,他再不會錯過。
故事說著說著就夜深了。
小熹喜歡兵法,不愛三字經,未秧卻怕兒子只喜歡兵法。
折衷之下換成說故事,說漠北、說嶺南,說風土人情、說地方志異,卓離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兒子听得津津有味,未秧也听得入迷。
在綿延的故事中,母子倆漸漸熟睡,而說故事的親爹掛著笑容緩緩入眠。
他很快樂,因為有了家人,因為妻兒都在身邊。
三人同床變成慣例,他總在她身邊清醒,他喜歡眼楮睜開,第一眼就是她沉睡的容顏。今晨醒來,又是沖勁滿滿的一天。
昨夜下了今年第一場雪,雪很大,窗外一片銀裝素裹,世界瞬間變了顏色,屋里暖意融融,銀霜炭燒得很足,厚厚的棉被裹住一家三口,卓離側過頭看著未秧。
她不算美艷,但溫婉的眉眼、柔和的五官,令他一見傾心。
是一見傾心嗎?應該是,那時她還好小,小小的個頭、怯怯的目光,他知道她很生氣,卻還是鼓起勇氣走到他面前說討厭他。
聲音嬌嬌軟軟的,他討厭被討厭,卻無法討厭那個討厭他的她。
那麼可愛、那麼甜的眉眼,那樣地吸引他的目光,那一刻他產生沖動,想把這個小人兒佔為己有。
但她是蘇繼北的女兒,這個身分阻止他的沖動。
那次她的馬屁又拍到馬腿上,用心縫好的荷包被蘇繼北拒絕,失望快把她給溺斃,她卻連哭都不敢聲張,一個人躲在牆角把頭埋進雙腿間,捂著臉嗚嗚哭著。
說不出口的心疼,他不會安慰人,只好安靜地坐在她身邊,輕輕地哼著〈鳳求凰〉,慢慢等她收住眼淚。
她軟軟問一聲,「哥哥,你可不可以抱抱我?」
很委屈、很無辜的聲音,他沒回答卻伸長手臂把她圈進懷里。
好像是從那次開始,她變成他的小尾巴,每次到武安侯府都會在不經意間看見一張笑臉偷偷覷著他。
她不討厭他了,她一天比一天更喜歡他,她為他學做糖,她愛畫畫,畫中的男子全是他,她老說昨晚又夢見哥哥了。
她是他生命中的一縷光芒,他又何嘗不是她的?他們互相依偎、相互依賴,他們這對青梅竹馬有點苦情,卻老在苦水里找到蜂蜜。
現在好了,她就在觸手可及之處。
伸過手,指頭輕輕劃過她的臉,他最喜歡她的眼楮,純潔干淨,她眼中的世界沒有污穢,她像一汪清泉,洗滌了他的疲憊。
小心將她攬進懷里,突然想起皇上寫給他的信——
一個男人最大的驕傲,是把妻子養得驕縱任性、無法無天。
這話多離經叛道,如果他敢把這觀念宣揚出去,會引來多少士大夫撻伐?
但連九弦說︰「若連這點壓力都扛不住,就別娶妻生子。」
連九弦為時秧扛住選秀奏摺,那他呢?他能為未秧扛住什麼?
想著想著突然笑了……她不想被扛吧,幾個月不見,柔弱的她變得獨立了,她畫圖、她做簪子,她要獨力扶養兒子。
她問︰「你花多少錢,我還你。」
她不想欠他,可他想被她欠,于是說︰「不多,幾萬兩吧。」
她听得手上的畫筆掉下來,毀掉一張「三百兩」,她懊惱極了,悶聲說︰「你故意的,明知道我缺錢。」
他放聲大笑,丟下五百兩銀票,說︰「這幅畫,爺買了。」
她氣得翻臉,罵一句。「財大氣粗。」
他從身後攬過她的腰,「我財大但氣不粗,在你面前,我只有陪笑的分。」
懷里的未秧伸懶腰,慢慢張開眼,對上一雙深邃漆黑的大眼,是怎麼睡的啊,怎又睡進他懷里?她的睡姿真該好好檢討。
「醒了?」
「醒了。」她挪挪身子,重新賴回他懷里。
是的,她已經檢討過,結論是他的懷抱太溫暖,在寒冬的清晨,自己這種行為很養生。
卓離說話算話,不問她、不逼她,也不催他,他們就這樣相處著,自然而然地一天比一天親密,越來越像夫妻。
「我去燒水給你洗漱。」徐大娘的媳婦生了,這個月她得留在家里給媳婦坐月子。
「一起去吧,別來來回回走,很冷。」
她心疼他了?卓離笑彎眉毛。「沒事,我習武不怕冷,昨夜下雪,你要是受風寒可不行。」
他下床穿上衣服,把房門打開一個小縫鑽出去,轉身把門板扣緊,謹慎的模樣一如他對她謹慎的心情。
沒有他的被窩漸漸變涼,讓未秧失去賴床的欲望,伸伸懶腰,看一眼睡得香甜的兒子,捏捏他柔嫩的臉頰。
她下床梳頭穿衣,天突然冷下來,小熹有點咳嗽。
未秧拿被子把小熹裹緊,放進搖籃里,徐大娘每次看見大得驚人的搖籃,都要贊一句,「躺在里頭得有多舒服啊!」
可惜這麼舒服的搖籃,兒子還不樂意躺呢,他更喜歡躺在爹爹的胸懷,真糟糕,她也好喜歡,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天母子倆打起來?
卓離端水進屋,盥洗後,連同搖籃把兒子抱進廚房。
他燒火、她做飯,紅通通的火焰照在他們的臉上,將寒冷驅逐于窗外,看著彼此,會心一笑,覺得幸福。
灶台上一邊熬著熱呼呼的魚粥,另一邊煎蛋、炒菜,食物的香氣冒出來,人間煙火往往帶著濃郁的情感。
「最近我們吃飯,小熹都鬧得厲害。」
「他想吃呢,要不今天喂他一點粥水試試?」第一次當娘,她不知道這樣做可不可以?
「試試吧,小時候我也是個吃貨,幾個月就會搶哥哥的雞腿。」
「沒鬧肚子嗎?」
「沒有,哥哥們還覺得給我投食很有趣,常常趁著娘沒注意,偷偷往我嘴巴塞東西。長大後,哥哥們經常炫耀,說我能長得這麼壯實都是他們合力養出來的。」
「希望小熹的腸胃能像你這麼好。」
「無庸置疑,看看他多像我啊。」
這話真不是胡說,模樣像也就罷了,性子還一模一樣,是個天生霸道的鬼靈精,一不樂意就擺臉色,好像天地該以為他尊。
大人要是忙起來不理會他,他可以把屋頂給哭掀了。
「對啊,昨天見你隨手擱在床上的算盤,他居然動手去蹭算盤珠子。」
卓離呵呵大笑,捏了捏兒子紅通通的小臉。「以後要跟爹一樣會賺錢,給娘吃香喝辣,穿金戴銀。」
她沒有穿金戴銀、吃香喝辣的欲望,她其實更喜歡柳木村的生活,簡簡單單、輕輕松松,沒有紛擾與算計,人心在這里顯得干淨,但爹娘在京城,妹妹妹婿也在那里,卓離的前程更在那里,她不想自私。
「我不必吃香喝辣,有魚能吃就很好啦。」
「想吃魚?行,今兒個再去河邊釣幾條回來。」
「別去,雪地難行。」瑞雪兆豐年,明年村里百姓都可以過個豐收年吧。
「怕我受寒?」
她笑著點頭。「更怕你受苦。」
五個字,心被烤暖了,暖得笑意溢于眉間。
是啊,她從來都不舍他受苦,他練武受一點小傷她就痛得皺眉,明明傷口在他身上,她卻嘟嘟囔囔,像被誰狠狠欺負似的。
「岳父寫信來了。」
還沒成親,他就一口一個岳父、岳母、小姨子,搞得她都差點兒忘記自己是未嫁之身。
「父親信上說什麼?」
「說婚禮大小事宜都準備好了,還送來幾個吉日讓我們挑選。」
還是忍不住試探了,好吧,他的「不問、不提、不催」全是撐出來的,他衷心希望盡快與她成為家人。
未秧紅了臉,嘴角揚起。「別忘記,周萍上吊時你承諾過要娶她為妻。」
「我讓人送信到周府,告訴周萍,那天的事我已經弄清楚,對于她的謊言我沒打算追究,如果她夠聰明,自然該曉得知難而退。」
皇帝想要用周家的男人,讓他別行事過度,看在妹婿面子上,他不得不吞下這口怨氣。
不過沒事的,明面上吞下,皇帝會給予適當補償,至于暗地里……說過了,他睚皆必報。
未秧抿唇,在感情中女人很難聰明。「你確定她會做出聰明決定?」
「她可以不聰明,只要做好被處理的準備。」而他處理人的方式還挺嚴苛的,能受得了的沒幾個。「另外岳父還提到一件事,讓我們著手去辦。」
「什麼事?」
「他房間櫃子里有一疊田契,讓我們交給里正,分送給村民,至于如何分配,讓我們別插手管。」
未秧理解,再善良人心都不足,倘若平均分配,當年地賣得多的地主心里肯定不舒服,倘若當年跟誰買就送還給誰,地賣少的又會覺得不公。
「知道了,等天氣暖和點兒就去一趟里正家。」
見她絕口不提婚期,卓離失望,拍拍手上的灰,彎腰準備把兒子抱起來。
把菜從鍋中鐘起的未秧,突然輕飄飄地丟下一句。「等三、四月天氣回暖,咱們就帶兒子回京吧!」
動作定格,下一刻卓離猛然彈起身,把未秧攬進懷里。
「小心,菜燙。」她輕拍他的手臂。
但他不松開,光是笑著,不停地笑,笑得亂七八糟。
「你干麼?」未秧好氣又好笑。
「開心。」
「這麼高興回京?」
「不對,我開心,因為你心疼我燙到。」他最喜歡被她心疼。
瞬間心化成水,為了沒人疼惜的卓離,放下菜,她在他懷中抬起頭,舉起雙臂捧上他的臉頰,認真對他說︰「以後我會心疼你,一直一直心疼下去。」
明明是快樂的事,為什麼他的眼楮紅了、鼻子酸了?有種不明液體卡在他的眼中,垂下頭,想掩護男人的自尊心,他攬住她,把頭埋進她的頸窩。
想說謝謝你,但他沒說,想承諾會善待她、愛護她一輩子,但他也沒說。
他決定用做的,決定讓未秧確定,自己值得她的心疼。
她輕拍他的背安慰著,無聲地。
他們在彼此的懷抱里找到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