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會每天等門,直到他回來。
這句話讓卓離從離開村子那刻起笑容就沒有停止過。
她說小熹想他、她也想他,真心希望他早點歸家,但雪路難行,還是慢慢來吧,比起思念,她更希望他平安。
她說等得心痛了她便做糖吧,他回來時會有滿滿一箱子的糖等著。
他知道她很甜,知道看著她眼楮甜,嘴巴含著她的糖,連口水都是甜的,但他不知道,她能說出這麼甜的話。
因為那個陰晴不定的「卓離」讓她時刻小心,避免越界吧。
他很壞,對她壞透了。
這麼壞的他,還能得到她原宥,是老天爺厚待。
「駕!」催動韁繩,快馬加鞭,他要用最快的速度處理掉周萍。
什麼,要她性命?死了啥都不知道,算得上懲罰?揭露真相?哪有這麼簡單,她不是不在乎名聲嗎,那就干脆讓她的名聲毀得更徹底一點。
周萍喜歡編故事,那麼他就編一段更精彩的——周萍想方設法嫁給卓離,卓離三番兩次推拒,于是周萍暗中設計,誰知陰錯陽差害得未秧受害。
未秧遭辱欲離京自絕,幸得善心人救回,產下一子,與卓離神貌酷似,而周萍利用卓離不知實情,說謊蒙騙,企圖嫁進護國公府,所幸老天有眼,一場偶遇讓魑魅魍魎被打回原形。
謠言傳播這方面他比周萍更佔優勢,好歹他的鋪子多,一天講一段,很快滿京城上下都會曉得周萍恨嫁。
不知日夜遭人指點,她能撐多久?會不會再次三尺白綾把自己往上掛?
天還沒亮他們就起身趕路,秦楓原本計劃在幾個城里過夜,卓離全數否決了。
接連五天,他們行經城鎮卻不歇息,只簡單補充水和干糧,便一路快馬加鞭繼續趕路。
直到撐不住了,兩人下馬往草地一躺,眼楮緊閉,然後雙眼張開,繼續趕路。
原因無他,他想盡快完事盡快回家,盡快守在妻兒身邊,下意識模模腰間的竹簫,入手微涼,比不上玉簫,但那是未秧親手為他雕的。
一只老鷹從遠處飛來,在他們頭頂盤旋,那是飛飛,他和未秧的第一個兒子。
長嘯聲起,卓離伸長手臂,飛飛穩穩地落在上頭,他從腳環邊取下竹管,抽出里頭的字條。
王總管傳來消息,周家兩間鋪子入袋,才短短幾天哪,王總管的手段越來越凌厲。
周大人、周夫人開始焦頭爛額了嗎?
周家不富,要撐著那麼大的門楣本就不易,他才會想用銀子解決問題,沒想到周萍……好得很,省下的三十萬白銀可以拿來富養老婆。卓離模模它頭上那簇白毛。「找到娘親,你開心不?」
也不知它懂不懂,只听得它昂首一聲長嘯,很高興似的。
「走吧,我們回京。」
手臂揚起,老鷹振臂疾飛,卓離快馬揚鞭,如箭在弦般疾行而去。
車廂寬闊,拉車的兩匹駿馬飛快奔馳,楚時秧和父親楚麒、叔叔楚雲坐在馬車內。
方之恩本也想來,但舟車勞頓,楚麒將妻子勸住。
「沒見過像你這樣的皇後,說走就走,皇上竟也縱容你任性。」
身為一代神醫,楚雲正在給楚時秧調理身體,盼她為皇帝添丁生子,免得朝堂那票老人精一天到晚盯著後宮,人人都想分上一杯羹。
「叔叔別叨念了吧,實在不是我任性,真是這幾天眼皮跳得飛快,總覺得有什麼壞事要發生,有人說攣生子會有奇怪的感知,我擔心姊姊出事。」
「莫擔心,柳木村是個小村子,村民生活簡單、心思單純,不會有人害未秧的,就算有人心思不純,還有卓離在呢。」
「我也這麼勸自己,但周萍離宮時的眼神著實令人害怕。」
「皇上鄭重警告周家,周萍已經被禁足,听說周家急著替周萍找門親事,現在就算她想使壞也有心無力。」楚雲分析。
「何況柳木村地處偏僻,周萍怎會知道未秧在哪里?」楚麒也安慰她。
「希望如此。」楚時秧拍拍胸口,不知為何,總覺得悶悶的,莫名的焦躁。
「你別杞人憂天了,若卓離在身邊還護不了未秧,這門親事,我這個當叔叔的就應不了。」楚雲笑道。
連九弦的命和雙腿都是楚雲給救回來的,他和皇帝稱兄道弟、情深義重,在他眼里,除死之外無難事,他從閻王爺手中搶回無數性命,什麼都見識過的他心性穩得很。
「希望卓離別教我們失望。」楚時秧低聲說。
「那小子傲氣得很,初見時連我這個岳父都沒看在眼里,有什麼宵小能讓他放在心上,他定會把未秧給護得緊緊。」
楚時秧壓壓胸口,邊點頭邊對自己說︰「沒事的,一定會沒事。」
馬車行進間驟然停下,怎麼回事?三人面面相覷。
這時車夫揚聲道︰「夫人,護國公來了。」
心髒咚地一聲往下墜,猛然拉開車簾,楚時秧大喊,「你怎麼會在這里?我姊姊呢!」
兒子哭得眼淚鼻涕齊飛,未秧跟著哭了。
即使卓離出門前已經做足準備,他讓邱嬸子天天照三餐送飯過來,請徐大娘有空就到家里洗衣打掃,家事全被人分擔了,可她光帶兒子就被折騰得身心俱疲。
「壞兒子,爹忙的時候你可以乖乖自己玩,為什麼娘都陪著你了你還不消停?」
回應她似的,小熹張著沒牙的大嘴巴哭得越大聲。
「你想爹爹了嗎?我也想,可他就是忙啊,我也沒辦法……」兒子的眼淚讓她心疼又委屈,說著說著哽咽起來,豆大淚水啪地掉到兒子臉上,母子倆的眼淚匯聚成線。
「你脾氣別這麼壞啊,你爹好不容易改過來,好不容易懂得心疼娘了,你可不可以跟進啊?娘很可憐的……」她巴啦巴啦語無倫次不停說著,邊說邊哭,也不知道是兒子慘還是她更慘。
兩母子就這樣淚眼相對,她說話、他大哭,兩人的聲音交織。
這種狀況打卓離離家後每天都要上演幾回,搞得未秧每天淚水汪汪、眼皮浮腫,邱嬸子和徐大娘看在眼底好氣又好笑,哪有人這樣帶孩子的?阿書少爺真是把魏娘子給寵得連孩子都不會帶了。
好不容易這個回合結束,小熹終于哭餓,蹶起嘴巴討奶喝,未秧打開衣襟喂他喝奶。
只不過她沒有兒子的本事,眼淚能夠說停就停,于是淚水下墜,一個不小心掉到兒子嘴邊,今兒個喝的奶多了咸味兒。
未秧邊喂兒子邊說話。「娘知道依賴不是好事,早在我們離開京城的時候娘就下了狠誓,要獨立生活、不依靠任何人,可是你那個爹啊,天生霸道,非要娘依賴上他不可,結果他一走了事,把所有的事全丟到我頭上……」
「我也會心慌也會手足無措啊,娘很可憐的,你幫幫娘吧,別哭了,乖一點、合作一點,你想要什麼指給娘看,娘會盡量配合你,好不好?」
她不讓兒子哭,自己卻哭得越發厲害,也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委屈,眼淚吧嗒吧嗒直往下淌。
想他了,越來越想,一天比一天更想,思念泛濫成災。
過去他說不喜歡她,驕傲的她驕傲地壓抑思念,可現在他承諾啦,說要一輩子照顧她、愛她,他說了那麼多,做了那麼多,她怎還有本事壓抑得下去?
于是這頓飯小熹吃了滿肚子咸味。
母子倆洗過澡,邱嬸子過來收拾碗筷,看著幾乎沒動的晚飯以及眼楮鼻子一片通紅的未秧,皺起眉頭說︰「魏娘子,你還要給小熹喂奶呢,這樣不吃不喝的,小熹會餓著。嬸子知道,小夫妻離不開對方,可你也得替兒子想想。」
「我知道,明天就吃。」她揉揉鼻子用力點頭,一臉的乖巧,這讓邱嬸子有滿肚子話也叨念不來,只能把涼了的飯菜給端回去。
邱嬸子走了,未秧鼓起腮幫子戳戳兒子肥嫩的小臉。「看,你害邱嬸子叨念娘了,都是你的錯。」
也不知道是真懂還是恰巧,小熹居然嘆氣,惹得當娘的滿臉通紅。
輕拍他兩下,她皺起鼻子說︰「快睡,否則娘要大發雌威了。」
只是她這只母老虎一如既往的弱,兒子哪會怕她?咿咿呀呀也不知道在表達什麼,就是打死不睡覺。
不樂意兒子從武的她,不得不拿起從傳世樓拿來的兵法,打開第一頁開始念,「孫子曰,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經之以五事……」
兵法果然能安撫兒子奔騰的心情,大概是祖先傳下來的性子吧,念著念著,小熹垂下眼睫緩緩入睡。
把兒子放到床上,未秧走到窗前看著外頭月光。
他到哪里了?快到京城了嗎?周萍會不會一哭二鬧三上吊,逼他為自己的承諾負責到底?如果她伏低做小,願以妾室之名進護國公府呢?皇上會不會為了息事寧人,逼迫他同意?
所有男人對三妻四妾都心存向往,不說當官的,就是那泥腿子多攢了幾畝地、幾間房,都想找幾個溫柔似水的女子服侍呢,周萍的美貌會不會讓他動心,讓他改變初衷,同意她在枕邊佔上一席?
想著想著,她用力拍上自己的頭,真是無聊!
卓離就是不願意事態擴大,深怕到最後不得不委屈她,這才進京處理,她怎能懷疑他?
她該對他有信心的呀,他都說了,母親的委屈讓他不會再去委屈任何女子。
所以前世,不管對周萍有無喜歡,直到自己死去,他都不曾納妾。對周萍尚且如此,對待她,他一定能堅守底線的對吧。
未秧用盡所有能想到的道理來說服自己安心,雙手合十,她向上蒼禱告,但願他一路平安順風,早去早回。夜深該睡了,她走到床邊卻彷佛听見聲音,是她听錯了嗎?
她走到房門邊側耳細听,真的有動靜!是邱大叔嗎?昨兒個晚膳用得不好,邱嬸子回家後又煲了雞湯讓邱大叔送過來,所以又是他吧?
這樣麻煩別人,未秧覺得很抱歉,她回屋里找了件貂皮大氅披在身上,走到大門邊拉開門栓,門外的人被突然出現的未秧給嚇了一大跳。
那是個二十幾歲的男人,沒見過面,很臉生,他的身材粗濾,手臂很短、腿也短,發現自己被發現了,他急切地用火把引燃身前的柴禾。
瞬間轟地一聲——
直到這時未秧才回過神,她看清楚門前堆滿了干柴,上頭被澆上火油,小小火苗一踫上立刻燃起熊熊大火,燻鼻的味道直沖腦門。
隔著火光,她與對方相望,下一刻男人繼續點燃另一堆柴禾。
有人想燒死他們母子倆?是誰?桂花嗎?
她不知道,想不起誰與自己有怨,她直覺把門關上,企圖把火給關在門外,這個動作多余並且呆極了,火哪里關得住,果然眨眼功夫木門就燒起來了。
她沖進房里將兒子抱起來,直覺往後門跑,可是圍牆有火,後門也有火,到處都是火……火沿著圍牆燒起來,母子倆被鎖在火圈中……
她像熱鍋上的螞蟻,這麼冷的天額頭卻大量冒出汗水,就在她不知所措時,一支燃燒的火把被拋進來,就掉在她的腳邊,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一支一支,像箭似的。
火把不斷被丟進來,除了大門圍牆,連屋子都著火了,大火把周遭空氣燒熱,她覺得自己快要被烤焦,頭發被火烘得翻卷,下一刻,大氅邊角燃燒起來了……
是不是不管重來幾回、不管怎樣努力,她都無法改變死亡命運?
還以為不同了,還以為終將得到幸福……
就在她絕望之際,一支火把朝她飛來!
邱大叔捧著雞湯往薛家走去,邊走邊想,明兒個還是得讓老婆去勸勸魏娘子,總這樣不吃不喝,身子怎麼受得了?
臨行前阿書少爺……不對,是護國公,他千拜托萬拜托,拜托他們好好照看魏娘子母子,要是回來發現魏娘子瘦得不像樣,他們這五十兩銀子怎收得安心?更別說還有那幾十畝田地。
薛家離村子有點遠,天氣又很冷,他縮著身子邊哆嗦邊走,突然遠遠看見火光沖天。
那是薛家的方向啊,不會吧,著火了嗎?他想也不想,拉起嗓門狂聲大喊,「走水啦,走水啦,大家快起來救火!」
萬籟俱寂,這一聲突兀的叫喊把村里人喊醒,村人紛紛套上衣物,抓著水桶盆子沖出家門,一個個邊跑邊喊,要不了多久整村的人全出動了。
邱大叔丟下雞湯往薛家沖去,卻沒想到迎面與一個粗壯漢子撞上,定楮一看,他不是柳木村的人啊,這時候怎麼會出現在這?
是他放的火?念頭閃過,邱大叔抓起對方衣襟往地上一摜!
邱大叔長年打獵力氣大得很,能徒手把一只鹿給拉下山,而對方身材雖然壯碩,手腳卻是遲鈍,這一甩甩得他頭昏眼花。
壯漢身後還跟著好幾個男人,他們本想合力將邱大叔給制伏,但發現不遠處村民紛紛朝這個方向跑來,縱火可是死罪啊,這時候不跑是傻子!
于是他們二話不說,直接丟下壯漢,一溜煙跑得飛快。
但邱大叔哪里肯,快沖過幾步又拽住一個,雙手一抓直接將人抓到半空中,用力往地上一摔,後腦撞上石頭,頓時昏了過去。
轉眼村民們都到了,里正邊指揮人提水救火,邊讓人將逮住的縱火犯給細得結結實實。
只是當大家沖到薛家門前頓時傻眼了,火這麼大怎麼救?里面的人早都燒成灰了吧!
火勢太大,滿村子上下用一整夜的時間救火,直到東邊翻起魚肚白才將火勢撲滅。
大家心里有數,火勢這麼大,魏娘子和小熹只有死路一條。
徐大娘和邱嬸子癱坐在地上,神情茫然。那麼好的人啊,怎麼就沒了?
邱大叔氣不過,往那兩個縱火犯肚子狠踢幾腳,他們也沒反抗,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打從被抓到那刻,他們就知道自己沒活路了。
主子絕不會替他們出頭,倘若攀咬到主子身上,說不定還會危及家人,現在他們能做的只有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