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日,洛州陵縣高氏行館賞花宴。
前世,朱延舞與平王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就是今天,地點就在舒貴妃娘家高氏在洛州的行館,這座行館佔地寬廣,一進又一進的主樓還不算什麼,每進東西橫跨出去的院落才是一奇景,彎彎繞繞地讓人無法一眼看到盡頭。
綠樹成蔭的碧綠大湖,假山處處唯妙唯肖,亭台樓閣精雕細琢,就算一年里高家有人來住的時間前後算算也不過數月,卻是每一處都不馬虎,尤其季已入春,百花齊放,可謂遍地花香。
前世,她就是在這天不小心掉入湖中為平王出手相救,他親自英雄救美跳入湖中將她救起,還一路抱著一身濕透的她回房讓人替她換上衣衫,當時她的心一直怦怦跳著,不知是突然落水被嚇的?還是因為被高大英武的平王一路抱在懷中給羞的?
前世,她的確是喜歡過平王的,她對這個對她英雄救美的男人有很多的憧憬與期待,因此,當平王府以當日落湖相救之舉唯恐損了她名節之由速速派人來提親時,她可以說是興奮而雀躍的。
就算當時爹爹百般不願,都說皇門深似海,要不是她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他抱過,他是絕不會同意這門親事的。但至少這男人,在成為太子之前的那些短暫時日里,待她也算好的,直到他成為太子娶了側妃——御史大夫的女兒齊若雨。
當時,她以為自己只是失了寵,她的丈夫喜新厭舊,後來才知道,原來一開始平王喜歡的女子就是齊若雨,在這個賞花宴上,平王對從京城趕來洛州參加賞花宴的齊若雨一見鐘情,卻還是因為國師的預言而設計娶了她,自此卻對不可得之齊若雨難以忘懷。
得知此事後,她傷心失意了好一陣子,因為她喜歡的丈夫其實並不喜歡她,這讓她難過許久,但這些都不打緊,當時她想她既已是太子妃,以後可能是皇後,那麼,她的丈夫以後還可能喜歡上無數個女人,一個齊若雨又算得了什麼呢?
卻未料,這男人竟然可以為了讓齊若雨當上皇後,眼睜睜看著那女人設計暗害她,最後讓她沉入湖中再也醒不過來……
她曾經愛過那男人呵。
死前浮現的卻只剩那男人無情的眼神和那女人惡毒的笑語。
那份傷心欲絕的痛,此刻想起都覺得又沉又悶。
朱延舞想著,拿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辛辣的滋味燒灼著喉嚨又煨燙她的胃,雪白的小臉也浮上一抹嫣紅。
今日,無論如何都不該來,但她不能連累爹爹,若平王勢在必得,她無論用任何理由不出席,他都會想盡其他辦法迫她不得不嫁,既是如此,她還不如在熟悉的前世場景里遇見他,背水一戰……
朱延舞的視線移到那湖面上的九曲橋,前世,她就是在那座橋上被人撞了一下掉入湖中的……
她不上橋就沒事了?
可避開這一段,不代表她就避得開平王的糾纏。但無論如何她終得一試,畢竟在這一世,她很清楚對方今日設賞花宴的目的,是為了讓已有婚約的她失了名節,不得不毀了婚約嫁給他……
若真避不了,她也顧不得報復這檔事了,退而求其次只能先求自保……
前世的她是一點防心也沒有才如此容易被設計入了甕,還傻傻的愛慕起他的英雄救美,可這一世,是絕不能夠再重蹈覆轍了。
藍月立在一旁小小聲地道︰「小姐,你已經喝三杯酒了,可不能再喝了。」
「哦?三杯了嗎?那是不能再喝了。」都怪她想起前世便郁悶無比,面對與前世一模一樣的場景與人事,她真是感慨萬千,酒都澆不了她的愁。
說起和前世一模一樣的人事場景,朱延舞不由得環視了園子一圈,下意識地在找尋某人的身影。
前世的賞花宴,襄王是否出席了呢?她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是他在前世就根本沒出席這場賞花宴?還是當時的她根本沒注意到他?還著實想不起來。
打從半月前離開刺史府邸,她便沒再見過樂正宸,當時的他對她如此厭惡,讓她竟有些無法面對,就算想要利用這男人翻轉命運,也得這男人心甘情願,他既看不上她的美色與命格,又厭惡她的設計與欺瞞,就連她的苦肉計也無用武之地,她還能如何?
而且听爹爹說,樂正宸這陣子把公務轉給司馬代勞,已許久不見他蹤影,直到前日才回到洛州。
今日,他會來嗎?
不想了……
想到那男人,她的思緒又變得一團亂。
來也好不來也好,終究,自己的命運還是得靠自己。
此時,陡地听見平王的手下一一代平王上前邀請各家小姐上九曲橋觀景,一時之間,坐落在四處的各方風景都流動了起來。
「小姐,我們也去橋上看看吧?這九曲橋蓋得真是漂亮,就是橋身有點低,風若大一點,人一個站不穩或是頭暈一下,不小心可能就要掉進水里了……」說著,藍月突然想到兩個月前小姐落水一事頓覺不妥,連眼皮子也在此刻跳了起來,「算了,我們還是待在這里賞花就好,小姐你說是吧?」
「本小姐本就沒打算要上橋。」朱延舞拿帕子捂嘴,故意輕咳了兩聲,「橋上風大,我身子可受不住。」
藍月見到主子咳嗽,趕緊替她倒了杯熱茶遞上,「小姐別喝酒了,喝點茶吧。這舒貴妃娘家用的東西就是不一樣,听說都是送進宮里給皇上貴妃喝的好茶呢,小姐試試。」
「好。」朱延舞笑著接過喝了一小口,朝藍月點點頭,「果真是好茶,你也喝點吧,免得回去跟我叨念沒機會喝上一口好茶。」
既然主子親允,藍月喜孜孜地便替自己也倒了一杯低頭悄悄喝上。
朱延舞見狀一笑,轉頭望向眾家小姐們都緩緩往九曲橋上而去,其中,齊若雨一身粉色衣衫果真特別嬌艷動人。
「那粉色衣衫穿在齊若雨身上真不錯。」十八歲的齊若雨,的確明眸皓齒、甜美可人,難怪前世平王對她一見傾心。
這樣一個芳華盡勝的女子,誰能看出她竟有一副毒蠍心腸?要不是自己親眼看見是這個女人讓人丟她入湖,或許連她都不會相信眼前這個看似端莊大方美麗自若的齊若雨,竟會有如此歹毒之心。
前世,若沒有國師的預言,沒有她的介入,或許,平王和齊若雨可以當一對恩愛到老的夫妻?或許,齊若雨這個女人會永遠甜美可人,而不是變成一個毒婦?
朱延舞苦笑了,是喝了點酒所以分外惆悵嗎?她恨這些人都來不及了,竟然還同情起這個女人來?她可是害死她的罪魁禍首。
藍月聞言嘟起了嘴,「還說呢,那粉紅色的衣服本來是平王賞小姐你的,你卻偏偏把它換給齊大小姐,瞧小姐你這身烏漆抹黑的深藍,哪有一個十八姑娘一朵花的樣子?」
前幾日,有人送來一車的衣服說要請縣老爺幫忙找人分送給這次來參加賞花宴的姑娘,衣服都是一盒盒包裝好的,盒子上還有名條,最上頭那盒便是給小姐的,誰知她家小姐打開來看了不滿意,便私下找機會偷偷跟齊大小姐的盒面換過來,原本粉色那絲衫便落到了齊大小姐手里。
「我像朵花做什麼?當根草平王才不會看見我。」
「小姐!你怎麼……」藍月愕然地都快說不出話來了。
她家小姐最近一字不提襄王,又答應老爺乖乖來參加賞花宴,她還以為小姐已經放棄了呢!
「小姐還在想襄王嗎?你都偷偷跑去跪好幾天了,還說為表誠心不讓奴婢跟,又不讓奴婢告訴老爺,結果呢?你那天哭著回來……」想到那天她家小姐可憐兮兮的哭著回來,藍月就滿肚子對襄王的怨氣。
「本小姐哪有哭?是下大雨被淋了一臉濕好嗎?」
「小姐就嘴硬吧!總之,他根本不想娶你,小姐又何必拿熱臉貼人家冷!」
是啊,小丫頭說得句句在理呢。
她會不懂嗎?
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說了小丫頭也不明白!
朱延舞拍拍衣裙起身,「走吧,我們到那頭走走。」
她說走就走,藍月慢半拍才小跑步跟上。
「小姐要去哪里?都說這里的牡丹最漂亮。」
「听說這座園子是有名的大師建的,有機會進來玩當然要走走逛逛,牡丹我都看膩了,還不如逛園子。」
這話,她倒是沒胡謅,高氏行館的園林設計確是一絕,前世她來小住過幾回,對這里算是熟門熟路的,就算亂走應該也不會迷路。
最重要的是,她一直坐在那里有點忐忑不安,怕下一刻就要發生什麼她不知道的事……
***
九曲橋,橋面回折九彎,謂之九曲。
朱延舞遠遠望去也可以約略看見最前方彎橋上的情景。
朱延舞在環湖小徑上慢慢走著,目光卻一直鎖定在那道粉紅身影,她想親眼看看究竟是誰在當年把「她」推入湖中……
是,她是故意把平王贈給自己的粉紅衣衫跟齊若雨調換了,既然他們前世如此郎有心妾有意,她也只不過是順手成全了他們而已,何況,若她猜測的沒錯,前世,平王便是想藉由粉紅衣衫這個醒目特征,找人下手方便些,免得一堆年輕的姑娘一起上了九曲橋,一時難辨下錯手,豈非功虧一簣?畢竟,連平王本人在賞花宴之前都還沒見過她,也不可能一眼便認出她來……
可是很多事,總是人算不如天算。
樂正勛是個武將出身,風花雪月這些他不懂,就算跟一堆美麗的姑娘在一起賞花,他的心思也絕不是在花上,不管是真花還是這些假花,他辦賞花宴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設計一場眾目睽睽之下英雄救美的戲碼,和這個天生鳳命之女來場「偶然」又「命定」的相遇。
畢竟是有婚約的女子,想要名正言順的把人家搶過來,還是要用點心思的,除非她心甘情願嫁給他,否則抬出婚約來他就只能罷手,總不能堂堂王爺卻強搶民女……
為了大局著想,他還是一切听母妃的。
未想,齊若雨卻穿著那件他刻意送給朱延舞的粉紅衣衫出現在他面前……
是送衣服的人全都給弄錯了對象?明明盒子上都貼了名條!他送出去的衣服沒有一件是一模一樣的!除了顏色區分,還有素的花的,但不管是什麼,粉紅色就唯獨他送給朱延舞的那一件。
近幾年他雖不在京城,但齊若雨是御史大夫齊志遠之女,從小到大都在京城走動的他豈會不識?就算這丫頭長大了變美了,兒時的輪廓也是還在的。
如今,她穿錯了衣衫,那表示她之前喝的酒,吃的菜,也是他本來預計要給朱延舞吃的喝的——那些加了一些會讓人微微感到手腳無力及頭暈目眩的藥粉的食物及水酒。
若他不察,接著下去便要全盤皆錯……
他豈可容許這種事發生?
樂正勛抬眸一一掃過在橋上的眾女子,她們身上的衣衫都是他讓人送的,但那對他一點意義也沒有,哪件衣服送給哪位姑娘他也一個都記不起來,當真是越看越懊惱,究竟,是誰把衣服給送錯了?
「徐國。」樂正勛低聲叫喚。
「屬下在。」
「找一個認識朱延舞的人,把這丫頭給本王找出來。」
嘎?「朱大小姐不是……」
「那個穿粉色衣衫的不是朱延舞,而是齊若雨。」
聞言,親衛徐國詫異的抬眸朝粉紅色衣衫的姑娘望去,還真是京里的齊若雨姑娘……
「找人護住她,藥效還沒那麼快發作,只要注意別讓她不小心頭暈失足自己落下水,然後找個時機點派人送她去休息。」
「是,屬下明白。」
「最重要的是想辦法把朱延舞找出來!動作要快!別讓那丫頭給我跑了!」
為了可以名正言順娶她,他可是花了太多時間與心思了,絕不可前功盡棄……
***
時間,有點意外的漫長。
前世的她在此時究竟是何時落水?如何落水?記憶里並不是非常的清楚,這可能跟當日的她精神狀況有點不佳有關,很多細節都迷迷糊糊,想不太起來,連自己是被設計了這件事,也是在嫁了平王又被冷落許久之後,才在某日無意中從齊若雨口中知曉。
所以她只能等……
就在朱延舞望著齊若雨那頭卻始終全無動靜,等得有些心焦如焚時,竟听見一名宮中太監雙手捧著一個精致的盒子在橋的後端,也就是她身後不遠處大聲叫道——
「哪位是朱縣令的千金?舒貴妃有賞!」
聞聲,朱延舞驚愕的一愣,感覺像是有人拿一根釘子從她身後插入,讓她有瞬間的疼痛及虛軟,無力又無助的讓她想哭。
前世,沒這一段啊。
她若上前應聲,身分不就徹底曝光了?
她打小野慣了,爹爹自個兒不愛交際,更不會帶她出門交際應酬,娘又死得早,什麼名門千金,就算是其他縣令的千金她也不識一個,當然別人也大都不識她,可如今……
該死!她能不應嗎?
她若不答,會不會犯欺君之罪?
「小姐,那位公公是在找你吧?剛剛嘴里念的可是小姐的名諱?」藍月也被嚇呆了,愣了一會才拉拉她家小姐的衣袖。
「是。」
「那小姐不快點過去嗎?」
「就假裝我不在這里,假裝沒听見就好。」
嘎?這樣也行?藍月怯怯地看著她家小姐,「那可是舒貴妃娘娘的賞,可以不接嗎?」
可以嗎?朱延舞很想說當然可以。但真的可以嗎?
「朱縣令的千金沒有來賞花宴嗎?」
「不會吧,平王的邀約豈敢不從?」
「那人呢?好像沒在橋上?偷溜了?那朱縣令可要倒楣了……」
眾人開始竊竊私語。不管是在橋上觀景的,還是在湖畔賞花的。
「因朱縣令協辦賞花宴有功,舒貴妃特賜其獨生女紫晶鐲子一只!」太監的聲音越揚越高,雙目巡著橋上的眾千金掃了一圈,「朱大小姐何在?」
真是……
不管她怎麼躲都躲不掉就是了。
朱延舞一個咬牙,在眾目睽睽之下朝那名公公走去,緩緩地走到那太監前方曲膝跪了下去——
「臣女朱延舞,謝舒貴妃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