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一夜,似乎過得格外漫長。
整日的陰沉天氣,終是在晚上劈下幾道雷,轟隆隆地,過不久便下起了大雨。
後院里的朱仲已經不知喝下幾壺茶了,如果不是這幾道雷和雨,園子里的草恐怕都快被他給踩爛,襄王那頭卻遲遲沒有動靜。
照理說,朱家拒了平王的提親一事,整個陵城的人都知道了,襄王自然也早該知道,不管是生氣自己被朱家連累,還是緊張他家女兒可能被其他人給娶走,都不該像現在這樣一點反應也沒有。
待在自己房里養病的朱延舞,眼皮一直在跳,卻沒像她爹一樣坐立不安,只是安安靜靜的等待著。
若那一夜他的到來不是夢,那麼,他對她應該是有一點在乎的,若不在乎,堂堂一個王爺半夜模到她房里喂她吃藥是為什麼?
若他真不在乎她的死活,他又何必在眾目睽睽之下跳下湖,把她給救上來還一路抱她回朱府?
他在乎她,她相信。
只是他的在乎是因為他有點喜歡她?還是因為她天生鳳命的命格?他的在乎是不是足以讓他願意幫她度過這一劫?甚至答應娶她?朱延舞卻是一點把握也沒有。
只能等。
安靜的等。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濃濃的疲倦再次襲來,可能是因為那日在湖中掙扎太過,差點滅頂幾回,朱延舞這兩日睡睡醒醒,很快地她又再次睡去。
可沒多久,真的覺得沒多久,朱延舞便讓丫頭藍月給搖醒,睜開眼,見到透進窗口的光,才知天已大亮。
「小姐,不好了!」藍月緊張的都快哭出來。
「什麼事不好了?慢慢說。」
「老爺子被底下的人控告貪瀆,听說來抓老爺子的官兵已經在來的路上。」
「什麼?」朱延舞不敢相信的伸手捉住了藍月,冰涼的指尖還微微發著抖,「誰傳來的消息?」
「老爺今天因身子不適剛好沒去衙門,是王主簿偷偷讓人把消息傳回來的,听說這事還沒傳出來,只有衙里的幾個人知道,說是底下人直接告到平王那去,平王便派人來請老爺子過去衙門一趟。」
該死的平王!這個公報私仇的家伙!就不怕這麼做會落人口實?
朱延舞氣得直發抖,卻不斷告訴自己要冷靜。
「還有件事,更緊要的……」
「說。」
「劉媒婆昨兒的那些人馬就快到我們朱家門口了,听說聲勢比昨天更浩大。」
「什麼?」朱延舞呆住了,「她來干什麼?」
「奴婢也不知道……」藍月抬眸看了她家小姐一眼,「不過,她是媒婆,應該是來提親的吧?不然一個媒婆還能來朱家干什麼?」
是啊,一個媒婆聲勢浩大的來到這里還能干什麼?平王這是在逼她。
逼她馬上答應這門親事,否則,她爹就會被誣陷入獄……
朱延舞突然笑了起來,伴著這串笑聲的,卻是眼角不住落下的淚花。
終究,還是逃不出平王的手掌心嗎?
不管她如何用盡心機,這一世,她依然不得不嫁給平王?
「小姐,你別哭了。」藍月看見她家小姐的淚,自個兒也跟著流下淚來,「我們去求襄王爺吧,求他救救我們老爺,嗯?」
她不要看見她家小姐傷心難過,如果小姐被逼而嫁給了平王,小姐一輩子都不會快樂幸福的。
「恐怕已經來不及了。」
「不會的,就算老爺真的被抓進去了,襄王是洛州刺史,是洛州最大的官,老爺也是他管的,只要襄王願意幫我們,老爺就會沒事的,不是嗎?這樣,小姐也不一定非要答應平王的親事不可,對嗎?」
對,她說的都對,但前提是襄王願意出手相幫。
她一直在等,可他一直沒有出現,她幾乎可以肯定,這位尊貴的爺定是在一旁冷冷地看她笑話……
可,是該求他的時候了,祈求他對她的一絲憐憫,總比企求他答應娶她這事來得輕易簡單許多,為了爹,為了自己的未來,說什麼她都得去求,不管他要她付出什麼代價,她都得要答應。
「好,我們馬上出發去找襄王,動作得快!」說著,朱延舞便要下床。
「小姐,你還病著呢,奴婢去就好了。」
「不行,我一定要親自去一趟,那位連我的面子都不一定瞧得上,何況是你的?」
朱延舞邊說邊讓藍月幫她穿衣著裝,很快兩人便換好了男裝打算從後門溜出去,熟料,後門的門一開,便被守在門口的人給擋住——
「平王有令,在縣太爺一案未定案前,朱府上下不管何人都不準隨意進出。」
朱延舞一愣,沒料到平王派來捉爹爹的人來得這麼快,或者,這些人根本不是衙里的士兵?而是平王的人?
不管這些人是誰,朱府被平王的人控制住已然是事實,她連出門求救的一線希望都被徹底封殺了。
藍月急了,「我們只是要出去買點東西,讓開!」
「命令就是命令,恕難辦到。」
「你們……」
「好了,我們回屋去吧。」朱延舞叫藍月關好後門,伸手扶住了藍月的手臂,沒有回屋,反倒往她爹的院落走去。
「小姐,你這是……」
「事急從權,真不行,我得讓爹先答應這門親事。」
無論如何,護住她爹為首要,對她來說,這是不容妥協的事。
***
今日的陵城大街鬧哄哄的,比昨日更甚。
劉媒婆帶著大隊人馬將昨日的聘禮又浩浩蕩蕩的重新給載來了朱家,沿路引來的人群更是拖得老長,大家都看見劉媒婆扭著搧著扇子又進了朱府。
「怎麼回事?朱家不是拒親了嗎?」
「是啊,難不成這次來提親的不是平王,是襄王?」
「有可能嗎?我看這些聘禮跟昨天送上門的是一樣的,只是又多了幾抬,應該是平王的沒錯。」
「那是怎麼回事?這朱大小姐是長得美若天仙嗎?堂堂四皇子平王被拒絕了一次還不願放棄的來第二次?有沒有人見過朱大小姐啊?」
有人舉手,「我見過朱大小姐。」
一堆人轟地全擠過來,滿臉好奇的看著此人,「怎麼樣?是不是長得沉魚落雁,傾國傾城?」
「就……」眾人的眼楮都盯著他瞧,害他都不知該怎麼說了,「就是個長得挺清秀的姑娘……」
「就這樣?」眾人失望不已。
「是啊,十八歲的姑娘不就都長那樣嗎?清清秀秀的,要真說和其他的名門閨秀有什麼不同之處,就是朱大小姐對琴棋書畫都不擅長……」
眾人咦了一聲,唏噓不已,「那是為何讓平王非娶到她不可?若把上回湖中一事算上,朱大小姐可是當眾拒了他兩回了呢,加上今天若再不成,就三回了……」
「會成嗎?」
「襄王遲遲沒有動作,難說。」
眾人在朱府外頭你一言我一語地,完全沒有要散的意思。
***
而此刻的朱府大廳內,卻是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恐怕都能听得見——
「我說縣太爺,您考慮得如何了?」劉媒婆有些沒耐性了。
她已經進來快一個時辰了,先是朱府下人說今日老爺身子不適不方便見客,在她堅持要見否則就把外頭那些禮物全給留下之後,這些人又說她如果今日真要見老爺就要再等等,因為老爺還在睡呢,就這麼左等右等,把她僅有的耐性都快磨光了,朱老爺才慢慢地從內屋走出來。
來意自然不必再說,她開門見山,把平王的心意再拿出來說上一遍,說這機會來了兩次可不會來第三次,讓他好好思量清楚。
這會兒,朱仲倒是沒一口回絕她,想是平王想出了制他的辦法,劉媒婆這一想,唇邊不禁勾起了笑。
朱仲看著劉媒婆嘴角那得意的笑,更覺氣悶胸疼,當了十幾年的縣令,最看不慣的就是這種小人得志的嘴臉,要不是女兒之前千叮萬囑要他先拖一點時間,等一個時機,看是否會有奇跡出現,他早就讓人把她給轟出去了。
他知道女兒是在等襄王,希望襄王在得知朱府的狀況後可以過來幫朱府度過難關,事實證明,襄王根本對女兒無意也無情,就算真有,在沒人可以出去求助襄王的狀況下,再等也是無用。
該來的總是要來,在他答應要拒絕平王提親的那一刻,就已經預料到可能會遇見這種事,倒也不覺得意外。
朱仲扯扯唇,「你請回吧。」
什麼?她沒听錯吧?平王不是都把事情搞定了嗎?現在是什麼狀況?她以為讓她等那麼久是因為在意面子,總不能昨兒才拒婚今天就爽快的答應了,沒想到等了一個多時辰之後,這縣太爺還是食古不化……
「我說縣太爺,您當真考慮清楚了嗎?您知道這次再拒婚,可能會發生什麼事嗎?」平王那脾氣她可是親眼見識過的,天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來,他不怕,她倒替他擔心了。
「若我拒了平王的提親而被誣陷入獄……我只能說公道自在人心,大家都有眼楮在看呢,事實總有被平反的一天。」
劉媒婆一愣,雖然不是很清楚他說的被誣陷入獄是哪樁,但見朱仲臉上那正義凜然的模樣,還是很讓人動容的。
「縣太爺,您何苦呢?平王爺畢竟是皇子,朱大小姐嫁給他可是半點也不委屈,您何必硬要拿自己的官途和朱家的未來去賭一場根本不會贏的賭局?」
朱仲哈哈大笑起來,竟有幾分豪氣,「若不是這樣,豈能叫賭局?」
朱家一家人恐怕都是瘋子吧?
「知道了,我這就走。」劉媒婆訕訕地起身往外走了出去。
今兒的天氣跟昨日的陰陰沉沉不一樣,園子里,陽光大得讓人快睜不開眼,劉媒婆眯著眼楮,腳都還沒完全邁出朱府大門,就在一片燦亮中,看見了洛州刺史,也就是襄王樂正宸,正一臉微笑的杵在大門邊,身後還站了個洛州司馬,也不知在此已站了多久。
圓臉數變,劉媒婆趕忙上前福了福,「民婦劉氏參見襄王爺,司馬大人。」
朱府外的一群民眾仍舊未散,甚至越聚越多,但不知是不是因為樂正宸站在這里,門口雖是聚了一群人,卻是安靜得很,和她來時的擾攘大相徑庭。
樂正宸笑了笑,看了她一眼,「你就是來幫我四哥平王提親的那位劉媒婆吧?」
沒想到,四哥真的把陣仗鬧得這麼大,還循著民間嫁娶的習俗請來媒婆上門提親,連聘禮都一並給送來了,而且不只一次,沒親眼見到還真是難以相信。
上一回四哥是篤定朱仲不會拒絕他,畢竟這可是烏鴉一躍成鳳凰的大好良機,有腦袋的都不會拒絕這送上門來的權勢與財富。偏偏,朱仲像是個沒腦袋的,不,是個連腦袋都沒打算要的人,一口便拒了。
大家都猜,這是因為朱仲想把女兒嫁給他襄王。
可這回,朱仲都已經被逼到梁山,自身難保,卻還是沒答應,這其中的意含就很耐人尋味了,難道,朱老爺子還是堅定的認為,他這個襄王鐵定會出面幫忙嗎?還是不管他會不會出現,朱仲都打定主意不讓女兒嫁給平王?
若真是如此,原因也只有一個,那就是朱大小姐壓根兒不願嫁給平王,甚至打死都不想嫁給平王,身為父親的朱仲才會以身犯險……
究竟背後的原因是什麼?她究竟為何這麼討厭平王呢?還是,她真的是只喜歡他一人?誰都不願意嫁?
這兩天躺在床上,樂正宸思來想去百思不解的也是這個。
眸光很快回到劉媒婆的臉上,他面帶微笑的等待著對方的答復——
「是……」劉媒婆輕應了聲。身子微微打顫。不知為何,雖然襄王的嗓音溫柔得快要滴出水來,她卻感覺滿身寒意罩頂。
聞言,樂正宸不敢相信的直搖著頭,「嘖嘖嘖,本王真不敢相信,你身為洛州最大媒婆,卻不知朱大人的女兒已經是我襄王的女人嗎?竟還瞞著我四哥來朱府幫他提親?這種錢你也有膽子賺?該當何罪啊?」
嘎?秦慕槐的下巴差點掉下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他怎麼不知道?
嘎?本低垂著臉的劉媒婆也倏地抬起頭來,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尊貴優雅又英俊的樂正宸。
她沒听錯吧?朱延舞是襄王的女人?不會吧?這是什麼天大的好運啊?待在一個小小的陵城,竟然一次被兩個當今聖上恩寵的皇子給看上了?她本來以為這一切都只是朱仲一廂情願的貪欲,沒想到,襄王真的對朱大小姐……
「這,民婦愚鈍,不知這是何時發生的事?」
樂正宸濃眉一挑,「本王的事還得向你報告?」
「當然不是,只是……」
「只是什麼?就算你之前再愚鈍未覺,可前日在高氏行館湖畔的眾目睽睽之下,本王可是親自抱著朱大小姐回的屋,該看的不該看的,本王都看了,你說,她能不是本王的女人嗎?難不成本王抱過的女人,還能是別的男人的女人不成?」
她張口說不出半句話來,早知道這兩天出門該看個黃歷的,根本諸事不順。
見到劉媒婆依然呆愣愣地杵在那里一動也不動,樂正宸不由得沉聲一喝——
「不知罪嗎?」
嘎?平王要向誰提親也是她的錯嗎?這究竟干她何事啊?可這事擺明著就是要把過錯推給她,若不是她沒盡到告知,平王怎會犯下這等錯誤及笑話……是這個意思,她自然听得明白。
若不是錯在她,那就是錯在平王了,事情都鬧成這樣了,提了兩次親,送了兩回聘禮都被拒了,這傳到朝堂之上,堂堂當今四皇子平王爺的臉如何掛得住?這個罪,她不認也得認,否則走出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民婦……該死。」劉媒婆跪了下去,頭瞬間垂到了地上,在地上硬是磕了幾個響頭,「是民婦見識淺薄,孤陋寡聞,竟半點不知朱大小姐是襄王爺的人,未能事先告知平王爺,請襄王爺恕罪!」
嘖,倒是個聰明的,一點就通。
「也罷,你回去跟本王的四哥告罪吧,你的錯,自有四哥處罰你,就不用勞煩本王這只尊貴無比的手了。」說完,樂正宸回眸看了一眼在一旁看好戲的秦慕槐,「都怪你,本王與朱大小姐情投意合已久,早就要上門提親了,你卻老跟本王說四哥未娶,本王不能先娶,現在可好了,鬧出這一出。」
「是……臣的錯,臣知罪。」秦慕槐頭一低身子一彎,很高興的認罪了。
「這里交給你了,把誤會都給本王交代清楚,別讓四哥莫名其妙背了一個搶皇弟心愛之人的罪名,若傳到父皇那兒,這可不好。」
「是,臣遵命。」秦大人頭一低,笑到嘴角都要裂到耳根了。
「還有,朱縣令的貪瀆案——」
「臣馬上去處理,保證還王爺的未來岳父大人一個公道。」
樂正宸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翩然轉身進了朱府。
秦慕槐憋笑憋得辛苦,一邊忙著找人調度人馬,一邊指揮眾人散去。
嘖,他這表弟還真有才……
能詩能文能武,還能信手拈來胡說八道亂扣罪名……
好啊,可真好,這會他總算能跟他的姑母和父親大人交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