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東苑瞬間像炸了鍋似的沸騰了起來,此時,一道白色身影像風一樣掠過藍月身邊疾速奔進屋——
眼前的景象,讓樂正宸整個人劇烈顫抖了起來。
血,紅色的鮮血,這個女人的身上都是血……
比起前幾日她撞傷額頭所流的血,此刻更加的讓他呼吸困頓與難受。
他雖有一剎那間的驚愕與慌亂,但一雙腿這一回卻是毫不猶豫的沖上前去,他跪在地上將這個女人緊緊抱住,整個身子依然在顫抖。
她的一只手還握在那支染血的發簪上,疼痛讓她的容顏變得更加蒼白。
此刻,他多麼想代她疼代他痛代她受這份苦……
「該死的……你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這樣一身是血的出現在他眼前?老是這樣嚇他,讓他又痛又難受!
驀地,就在他低吼出聲的同時,一個場景像潮水一樣涌進他的腦海,不再似上回那般如風掠過,而是像烙印般的打從他腦海內浮了出來……
是在刺史府吧?
他跟四哥打了起來,打著打著,就在四哥那一掌要打向他時,一個女人瘋了似的笨笨的沖進他懷里,硬是替他擋了那一掌……
彷佛,他還能听見那掌擊中她時的聲音……
是血,鮮紅的血從她的嘴角滲了出來,刺痛了他的眼……
是她……
朱延舞……
是她吧?朱延舞?
他甩甩頭,又是頭疼欲裂——
一只沾滿血的小手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小手的主人還仰起臉來對他溫柔地一笑,「我沒事的,王爺。」
「你這樣還叫沒事?怎麼樣才叫有事?」樂正宸一雙薄唇緊抿,神情森冷的抬起頭來轉向傻在一旁的魏知嵐,一雙黑眸掃過她頭上空蕩蕩的束發,「這支簪子是你的?魏知嵐,是你干的好事?你怎麼敢?」
那冰冷肅殺的眼神,讓魏知嵐的身子一僵,差點連話都說不出來。
「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魏知嵐不住地揮動著雙手,身子退了又退,「真的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是她自己刺的!」
她該阻止她的,如果來得及。
可根本來不及啊!這女人根本就沒有讓她有足以思考的時間!她怎麼知道這女人竟然不是要刺傷她?而是要刺傷自己來嫁禍給她?
該死的!惡毒的女人!
「她自己刺的?你要我相信這樣的鬼話?」
「真的是她自己刺的!不是我!」魏知嵐只差沒尖叫的大吼。
雖然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這個女人竟然會對著自己的胸口刺下去,一個失手就可能會死人的……
可也正因為這樣,所以根本沒人相信她……
多麼惡毒又充滿心機的女人!她這回是真的著了她的道了!
樂正宸沒再理她,彎身一把將朱延舞整個人抱起便往屋外沖——
他等不及御醫過來!他要親自送她過去!
當韶安听到消息也趕過來時,卻只听見樂正宸冷冷地對他說了一句——
「把魏知嵐送到衙門去!罪名是刺殺襄王妃!」
韶安錯愕的看著他,魏知嵐也呆呆的看著他,兩人根本來不及有任何反應,樂正宸已經抱著朱延舞轉眼不知蹤影……
***
朱延舞睜眼醒來時,發現自己人在西苑的主屋里。
窗外,一片的黑,看不見月亮,卻有滿天的星子。
她的床邊趴著一個人,墨黑的長發隨意的束起,側睡的半邊臉在屋內昏黃的燭光下依然俊逸迷人,他眉心緊蹙,握著她的手微使著力,像是在睡夢中也睡得不甚安穩,額間還冒出薄薄的細汗來。
起了身,朱延舞細白的手朝床邊的人伸了過去,輕輕地替他將眉間的皺折給撫平,又試探性的撫上他的臉,感覺到掌心下的溫熱,那如雕工般好看的輪廓也在她縴細的指間上一一滑過。
她一直希望可以像現在這樣踫觸他,卻苦無機會,因為以前的樂正宸總是比她早醒來,從來沒有一回像現在這樣睡得深沉而毫無防備……
是因為太累了嗎?還是因為受傷未愈之故?
想及此,朱延舞覺得既感恩又欣慰,雖然現在的他忘了她,但至少他還好端端的活著,沒有落下一輩子的創傷,這樣就好,忘了她也沒關系,做人不能太貪心,上天既然讓她得以重生,又讓她得以改變自己的命運,現在還讓樂正宸也逃過了一大劫,她應該滿足了……就算,他可能永遠都想不起他們的曾經。
或許老天是公平的,想得到一些總得失去一些,比起他那雙腿,失去一段他對她的記憶真的不算什麼。
只是有點遺憾和惆悵,因為當她好不容易發現了自己對他的在乎與喜歡,這男人卻已經不在意也不喜歡她了。
這就是可笑的命運吧?還是老天在怪她之前不懂得珍惜?
樂正宸突然睜開眼,與她凝然望住他的那雙水眸對個正著。
朱延舞嚇了一跳,忙要抽開流連在他臉上的那只手,卻一把被他的大手給握住,此時,她的兩只手都在他的手中,像是被他給綁住似的掙不開。
「你就這麼喜歡本王嗎?連本王睡著時也讓你看得如此目不轉楮,戀戀不舍?」樂正宸好笑的瞅著她陡地變紅的小臉,發現她很容易害羞,而他,還挺喜歡她因為他而害羞的可愛模樣。
被他不期然的撞見她這樣瞧著他,又被他這樣揭露她的心意,朱延舞著實有些困窘與不自在,以前可以大剌剌地說她喜歡他,那是有目的而為之,此刻卻是無論如何都不想承認她的真正心意。
要是在以前,樂正宸鐵定會明白此刻的她,才是真正喜歡他時會呈現出來的模樣,而現在的樂正宸卻不一定能明白,因為他已經忘記她了,不管以前發生過什麼,真的還是假的,似乎也不重要了。
「很晚了,王爺怎麼不找個地方睡?」她紅著臉,顧左右而言他。
樂正宸睨著她,似笑非笑,「這是本王的房間,本王的床。」
「對不起,妾身佔了王爺的床,妾身這就離開——?」朱延舞邊說邊要下床,兩手卻被他抓得牢牢的,一時之間動彈不得,胸前的傷口還被扯疼,讓她不自覺地皺了眉,「王爺請放開妾身的手,讓妾身好下床。」
嘖,還真是急。
迫不及待想離開他嗎?他是老虎還是猛獸?
剛剛明明還深情款款的瞧著他,此刻卻像是受驚的小兔般……
她怕他嗎?正確點來說,她是怕醒來時的他?是因為上次他將她推開時失手傷了她?還是怕他像上次那樣對她用強?想及此,樂正宸有些不悅了,那種被她拒絕的感覺讓他感到非常不舒服。
他斂起笑顏,溫聲道︰「你傷著呢,躺下來。」
朱延舞看了他一眼,「只是小傷。」
「是小傷,御醫說,只是血流得多,但沒有傷及要害,並無大礙。」
「嗯。」她點點頭,這點她自是知道的,畢竟那傷是她自己刺的,可他並不知情。想著,朱延舞不由瞧了他一眼。
她那有點心虛的眼神幾乎證實了白天魏知嵐的說法,也證實了他的猜測……
樂正辰挑了挑眉,「你沒話對本王說嗎?」
「這傷的確是我自己弄的。」朱延舞本就沒打算要隱瞞,只不過想借機教訓一下魏知嵐罷了,除此之外,另一個目的其實是因為他。
「為什麼?這樣的栽贓太拙劣。」還傷了她自己。想到白日她一身是血觸目驚心的模樣,到現在他都還無法釋懷。
「可你還不是被我騙了?」她親耳听見,他讓人把魏知嵐關進了衙門,那是他第一個直接的反應,很生氣的反應,半點做不了假。
樂正宸不解的看著她,「那又如何?你傷害了自己只是為了騙我那一瞬間?要騙,至少此時此刻你也要繼續裝下去,本王或許還可以被糊弄久一些,甚至永遠相信你,你這樣大大方方的自首又是為何?」
「她是魏知嵐,輔國大將軍的獨生女,就算她真殺了我,你也不會對她真的如何。」她不會自作多情到以為,王爺可以為了她去毀去一份對他而言極強大的助力。
樂正宸眯了眯眼,「何以見得?」
「因為王爺是個審時度勢之人。」朱延舞一笑,也不點破,「何況,王爺還說過想納她為側妃呢,不是嗎?」
「既然知道,又為何多此一舉?」輕易的就自己動手傷害自己,她的腦子究竟是不是燒壞了?
朱延舞定定的看著他,瞬也不瞬地,「王爺見到受傷流血的妾身,難道都沒有想起一點什麼?」
聞言,他的眸光一沉,「這就是你這麼做的目的?」
「算是吧。」她不想否認。
雖然一開始只是想要整整魏知嵐,想讓她因為刺傷她而被懷疑被厭棄,甚至進牢里蹲上幾日,但最後的原因還是因為他,她希望他可以想起那日在洛州刺史府時,她替他擋了一掌差點死去的情景。
事件不夠大,不夠深刻,不夠駭人,恐怕都無法刺激到他,所以她才想到這種傷不了人卻損己的下下之策……算是一舉兩得吧。
樂正宸瞪著她,很想伸手掐死她。
她讓他在那一瞬間差點心痛窒悶而死,她讓他抱著她飛快奔走時不住地祈求上蒼千萬要讓她活命,甚至威脅起老天爺來,目的,只是為了讓他想起一段過去?
該死的女人……
「難道本王是因為報恩才娶你的?」嗓音極冷。
朱延舞愣住了。
他為何這麼問?她的腦袋瓜子突然有點轉不過來。
樂正宸卻沒有給她任何思考的時間,進一步逼問,「你替本王受那一掌,是為了討本王憐愛及歡心,讓本王心甘情願娶你為妃?」
終于……
她听明白了。
淚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轉,溜了幾圈後還是沒給忍住的從臉龐滑落而下。
「王爺真的想起那一天的事了?真的想起來了?」她開心的笑了,像清晨沾著露水的花一樣的美。
樂正宸冷著一張俊顏,這女人的腦子果真燒壞了,他剛剛說的是什麼好話嗎?竟讓她笑的像朵花似的?
「你這麼費盡心機不惜自殘,就是為了讓本王記起你對本王的恩惠?讓本王不要忘記當初是為何娶了你嗎?看來我們兩個還真是一點感情也沒有,竟然需要你不惜傷害自己來提醒本王——?」
話未落,朱延舞已不管不顧地撲進他懷中,這一撲,他松開了原本制住她的手,她的雙手卻反而緊緊抱住他——
「妾身不知道王爺究竟是為什麼娶我的,或許真的是因為那一掌吧,也或許是因為那個預言,誰知道呢……這點只有王爺心里最清楚,不是嗎?」她一邊說,淚水跟著掉,把他身上的衣襟染濕了一片,也顧不得丑不丑髒不髒了,「但,王爺,此時此刻,那些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爺現在終于想起我了,就算只有一個小片段也無妨,妾身已經很開心了。」
有一就有二啊。
他可以想起一點點的她,就表示可以再想起多一點點的她,不是嗎?
「你開心,本王可不開心。」樂正宸的臉越來越黑,氣得想把她從懷里推開,卻又舍不得,她的身子溫溫軟軟地靠在他懷中,感覺是那麼的熟悉又契合。
朱延舞幽幽地抬起眸來看著他,軟軟地道︰「王爺,妾身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生氣……想起妾身不好嗎?如果王爺當真一點都不喜歡妾身,那也要先想起來啊,不管好的不好的,不管王爺當初對妾身是真心喜歡還是假的喜歡,只有真的記起來了,王爺自己才會知道,不是嗎?」
「過去,有那麼重要嗎?」樂正宸定定的看著她,長指輕撫上她的唇。
朱延舞在他的懷中一凜。不明所以。
樂正宸的唇微微一勾,涼涼地道︰「過去是不是真心喜歡又如何?如若現在不喜歡,那便是不喜歡了。」
相反的,如若現在喜歡了,那便是喜歡了。
可不是?
他只知道,他很生氣她如此傷害她自己,不管原因是什麼。
聞言,朱延舞依舊幽幽地看著他,雙唇動了又動,卻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說的沒錯,不管過去怎麼樣,若他現在不喜歡她,那麼,便是不喜歡了,就算想起了過去又如何?
也許,過去他對她的喜歡其實也不是真的……
方才的驚喜褪去,涌上的盡是惆悵。
朱延舞從他懷中退了開,幽然地垂下眼,「妾身有點累了。」
「睡吧,本王看你睡了再走。」
她重新躺回床上,闔上了眼,覺得胸口的傷更疼更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