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湖的涼亭里,藍月一直等不到她家太子妃,不安地從那頭往回走,如果她家太子妃要跟她在亭中會合,這是必走的一條路,所以她打算往回找,才繞個彎轉個角,太子妃沒瞧見,倒是瞧見了她家太子和一個看起來很是艷麗無雙的女子朝這邊走來,那女子不是別人,正是魏知嵐。
藍月一愕,想起太子妃突然要她停下馬車的原因,難道是因為太子妃當時就看見了太子在那里?可不對啊,若她家太子妃下馬車是因為太子,那現在太子妃人呢?為何太子竟與魏知嵐在一起?而不是她家太子妃?
樂正宸看見藍月出現在此也是一愕。
藍月是朱延舞的貼身丫鬟,她若在此,代表著朱延舞也可能在此,他下意識搜尋著附近的身影,除了停在遠處的一輛馬車,並沒看見其他人,或許,是朱延舞派藍月來找他?想著,他的心稍稍淡定了些。
「奴婢藍月,參見太子殿下。」驚愕過後,藍月趕忙上前行禮。
「起來吧。」
「謝殿下。」
「你怎麼會在這里?」
藍月頭低低地看著地上,「奴婢是陪太子妃過來綠湖找殿下的。」
「你說什麼?」樂正宸這會不只愕然,還感到些許的慌亂,舉目四望,什麼人都沒看見,「那太子妃人呢?」
「奴婢正要去找呢。」
「什麼意思?」樂正宸沉了眼,不由怒道︰「你竟然沒有陪在太子妃身邊?讓太子妃一個人亂跑?」
藍月一听,忙不迭再次跪下,「殿下恕罪!剛剛馬車走到前方不遠處,太子妃突然說要下車自己走走,命令奴婢先乘馬車到亭子這邊來等她,說她會慢慢走過來跟奴婢會合,可奴婢左等右等卻等不到人,索性就先往回找了……太子殿下,您是從那頭過來的嗎?難道您沒有看見太子妃?」
他越听臉越綠,「本太子一路走來都沒看見其他人。」
藍月一听還真急了,「這不可能啊,從那顆大石頭邊走過來亭子這里,沿湖最近的小徑就是這一條啊,難不成太子妃迷路了?走到別的地方去了?」
「你說什麼?什麼大石頭?」樂正宸寒著一張臉。想起了方才大石後頭那聲不尋常的動靜,該不會……是她?
不!不會的!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若真的是她,方才魏知嵐突然上前抱住他的那一幕,她鐵定是看見了……
一旁的魏知嵐擔心的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卻被他此刻冷酷又冷漠至極的眼神給徹底震懾住了。
不只魏知嵐,藍月也有點害怕的看著此刻的她家太子。
是她家太子妃真的出什麼事了嗎?太子的臉色真的像是想殺了她一般。
「稟太子殿下……奴婢記得剛剛太子妃下馬車的地方再走過去一點有顆挺大的石頭,比人還高呢,奇形怪狀的……」
「該死!」樂正宸低咒了一句。
果真是她!她剛剛就躲在那顆大石頭後面!鐵定是的!她一定是誤會了什麼才會不出聲不現身,就這樣轉身離開……
想著,他的一顆心極度的不安與害怕,就怕她真的因此而胡思亂想,做出了什麼傷害自己的事來。
如果她剛剛真的都看見了,以為他和魏知嵐背著她有了什麼不該有的牽扯,她該有多麼傷心難過又害怕……
他不敢想象會發生什麼事,但他卻明白,如果她真的真的誤會了,鐵定會頭也不回的離他而去!
他不準許她這麼做!
樂正宸想也沒想地往回疾奔而去——
「是,奴婢該死!奴婢該死!請殿下恕罪!」藍月被嚇得一勁兒的磕頭,魂都快被嚇飛了。
等她再次回魂時,卻發現她家太子和魏知嵐不知何時已不見蹤影……
***
輔國大將軍府的後院,幾名訓練有素的黑衣人突然憑空出現,整齊劃一的跪在魏知嵐面前。
「小姐,現在該怎麼做?」為首的黑衣人低聲詢問著魏知嵐。
魏知嵐想起之前樂正宸在湖邊跟她說的話,再想到方才他那張俊顏上難得呈現的冷酷神情,美麗的臉龐上出現了一抹冷笑——
「在太子之前把人給我找出來,殺了。」
眾人聞令,從四面八方散去,轉眼消失。
魏塹雙手背在後頭,慢慢地從陰暗處走出來,「女兒,這麼做,就不怕太子之後知曉了厭棄你?」
「爹,剛剛在湖邊,太子已經拒絕女兒了,本來,女兒還抱著希望,覺得失去記憶的太子並不愛太子妃,女兒和太子妃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應該是平等的,只要女兒多點耐心,一定很快會等到太子點頭納我為側妃的那一日,可是女兒似乎錯了……
「太子妃好像看見我在湖邊和太子抱在一起,所以頭也不回的走了,而太子得知後心急如焚的神情,寫滿了擔憂與害怕,他愛太子妃,因為太愛了,所以在那個時候沒來得及在我面前掩飾他的在意與急切,一心一意都想著要立馬找到太子妃……
「他愛她,很愛她,只要有她在的一日,他的心中很難有我的位置,女兒不想再傻傻地等了,不能不做點什麼。」
魏塹不解地看著她,「你不是說他已經失去他與太子妃相識相愛的那段記憶?難不成這麼短的時間里,他又再次深愛上太子妃?」
「恐怕是的,還是……」她突然凝住了眉,「太子已經恢復了記憶?不會吧?」
魏塹的眉頭也緊緊蹙了起來,「也不無可能……太子是因為摔傷而失憶,也許上回在北境那一摔,記憶又回來了?」
聞言,魏知嵐咬了咬唇,「若是如此,女兒更是非殺了她不可,讓太子再沒有退路,只能選擇女兒,就算他哪天知道是我殺了他的太子妃又如何?失去了那天生鳳命的女人,他就更需要女兒和爹了,這天底下哪個帝王不需要軍權及世族的勢力?我們魏家什麼都有,他只要是個有野心的男人就該知道要好好把女兒捧在手心。」
魏塹心疼的看著自己的女兒,「就算他真的把你捧在手心,那也只是利用,而不是愛。你真甘心如此嗎?那可是一輩子的事。」
魏知嵐苦苦一笑,「無所謂,反正他現在也不愛女兒,不打算接受我對他的真心真意,既然如此,他也是要付出代價的,不是嗎?那個代價,就是他心愛的女人。然後,我會讓他忘記她的,等哪一天他真的發現是我殺了她……不……我不會讓他發現的,就算他會懷疑,只要我打死不認就可以了……那些人都是魏家的暗衛不是嗎?沒人會知道的……」
魏塹一嘆,「女兒,這世上沒有永遠的秘密,現在還來得及收回你的命令。」
她昂起了美麗的下巴,「我不會收回的。」
要達到目的,總得付出點什麼。
她要付出的,就是她的良心。
***
四處都找不著她……
從原路折回,再往綠湖更深處找,樂正宸都沒看見朱延舞的身影,心里又急又氣,想到她可能沒看見什麼,或是真看見什麼卻只是氣得跑回家也是有可能,樂正宸腳步一旋便疾奔回了太子府。
黃昏時分,太子府沐浴在金黃色的夕陽下,有奴僕在外頭掃地上的落葉,灶房那頭炊煙裊裊,不時還傳來香氣,一切,就和往常一模一樣,讓他有一種錯覺,彷佛之前的猜測都只是他的多慮,現在太子妃就在府里等著他回去用膳。
如果是,那該有多好?
樂正宸緩緩地走進太子府,一路上都有人朝他行禮問安,並沒有任何不妥,直到詹總管來到了他面前——
「太子怎麼一個人回來?」
樂正宸眯起了眼,心里涌現一股很不好的預感,「什麼意思?」
詹總管看看他,又看了看大門口,「這……太子沒遇見太子妃嗎?太子妃剛剛才請奴才派輛馬車送她出去接您呢,太子妃說她想親自去接您回府一塊吃飯……」
該死!她竟然真的回府來了,卻又坐了馬車出府……
「太子妃是不是才剛回府?」
「好像是……」
「她出門前有帶什麼東西嗎?」
「奴才剛剛去忙別的事,沒特別注意……」
「她剛剛回府又叫你派車說要出去接本太子?這種話你也信?」
詹總管一頭霧水,「太子妃的話,奴才自然是要听的……太子,是出了什麼事嗎?太子妃剛走不久,應該很容易追回來……」
樂正宸氣得臉都青了,「你給本太子多派些人出府去找太子妃,快!找到人務必給本太子帶回府!」
說完,樂正宸再次飛奔出門,躍上馬背疾馳而出。
馬蹄得得,在漫天荒草中狂奔,片刻也未曾停歇,直到一輛馬車終于落到他的視線範圍之內。
「朱延舞!你給本太子停下來!听見沒有?」樂正宸對著前方的馬車大喊著。
那輛馬車也在狂奔,但馬車比不上單匹馬跑得快,尤其追她的人是如此窮追不舍,就算她比他早出發,很快地差距便拉近了。
「太子妃,小的好像听見太子的聲音?」前面的車夫對著馬車里的朱延舞說。
不只他听見了,她也听見了。
他鐵定是回過太子府了,才能循線追上她的車,比她所預料的快上許多,這樣她根本走不了多遠。
要不是身無分文又身懷六甲,還得遠走他鄉逃難去,方才她根本不必冒著可能會被太子遇見的風險而回太子府拿些銀票及家當,如今自然也不會被他給追上。
他是發現她不見了所以出來找她?還是知道她听見了他跟魏知嵐的對話才緊張的跑來要把她攔下?不管是什麼,她都不想再看見這個男人!
朱延舞捂著微微不適的肚子,大聲地朝車夫道︰「你听錯了,不準停下來,也不準放慢速度,听見沒有?」
「太子妃,您究竟是要上哪去?不是說要去接太子嗎?這都到荒郊野外了……」
「少嗦!何時本太子妃上哪還得跟你報告?快點!本太子妃覺得後面追來的人不是什麼好人!本太子妃若出了什麼事,你可得負責!」
「再快就這樣了,太子妃,再過去點的路旁邊就是山崖,天色又黑了,得放慢點速度,馬車疾駛在這樣的山路上是很危險的。」
朱延舞一听皺起了眉,「那山路還有多遠?」
「快了,就在前面十幾步路程。」
想了想,她便很快做了決定——
「把馬車停下來吧。」她肚子里有娃兒,她不能拿娃兒冒險,何況,如果她的馬車還得減速通過這條山路的話,樂正宸的馬速肯定很快便會追上她,她跑再快也是白跑。
嗄?「太子妃,您不是說後面追來的人不是什麼好人?」
「停下就是。」那人再怎麼壞,也是她孩子的父親,何況,在事情沒有戳破之前,她裝傻就行,「記住,如果等等太子問話,你就說剛剛這匹馬狂性大發又控制不住,才會載我們來到這荒郊野外,听見了嗎?」
聞言,車夫驚得連下巴都快掉下來。
不會吧?太子妃剛剛說……太子問話?意思是追在他們身後的那人真的是太子殿下?天啊,現在究竟是在演哪出?夫妻吵架?太子妃要離家出走?
「究竟听見沒有?」
「是,太子妃。」車夫呆呆的應著,一邊說著話,一邊已經將馬車給停下來。
就在此時,在一片荒煙蔓草間陡地傳來一陣咻咻咻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飛來的羽箭凌空而落,有的射在馬車上,一支射中了車夫,有兩支分別射中馬的肚腹及馬腳。
嘶嘶一聲鼻子噴出氣來,馬驚叫著,前蹄高舉半仰起身軀,因為吃痛及慌亂,倏地往前狂奔——
後頭正要趨近的樂正宸見狀不禁低吼出聲——
「不要!」
他抓緊韁繩立馬狂奔欲追上那匹拉著馬車亂竄的馬,只見那馬不要命的往前沖,就要沖到那危險的山路上去,還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
心緊縮著,他夾緊馬腹拚命追上前去,想著自己拉住那輛馬車的可能性,卻在此時陡地听見前方又是一陣嘶鳴與巨響……
砰砰——
馬車被甩上了山壁匡當一聲支離破碎,而在馬車撞上山壁之前,馬車上的人兒已經被甩了出去,轉眼便跌落下山谷……
「不!不會的!不會的!」樂正宸驀地狂吼出聲,追上前去的他從高大的馬背上飛躍而下,整個人無力的跪跌在山崖邊,整個身子都探了出去,卻什麼都看不見了。「該死的!該死的!朱延舞!你听見我的話沒有?朱延舞!」
山谷里不住地回蕩著他憤怒而激切的叫喊,一聲又一聲,回應他的卻是無邊的靜寂。
那些置她于死地的羽箭都消失了,耳邊傳來陣陣的馬蹄聲,他充耳未聞,不想听不想看也不想說話,只死命的瞪著眼前的山谷。
怎麼會這樣?
為什麼會這樣?
他如此拚命的只為了要守護好她,如今,她卻因為要逃離他而落難墜入了山谷?
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怎麼可以這樣?
「太子殿下!」追上來的秦慕槐上前要扶他起身,卻被他給狠狠甩開。
「我要下去找她!我要下去找她!」樂正宸喊著,起身便想從原地跳下去。
秦慕槐伸手一把拉住他,「你瘋啦!前面是山谷!連看都看不見底!你怎麼可以就這樣跳下去?」
「她掉下去了……我要去找她……」
「我們一起去找她,可不是跳下去找,而是走到谷底去找,我陪你,所有人都陪你,一定會找到太子妃的。」秦慕槐死命扯著,就怕他一個蠻力甩掉他就這麼不管不顧地跳下去,失去理智的人啥事都干得出來。
可說是這樣說,不管說的人或是听的人都知道,就算他們到山谷底下去找,找到的也可能只是一具尸骨。
樂正宸沉沉地閉上眼,覺得胸臆之間疼痛到快讓他窒息,「去查地上那些羽箭……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些放箭的人給本太子找出來……」
他听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其實他不只聲音在打顫,連他的身體也是。
秦慕槐心痛的將他抱住,「好,一定,我保證。」
藍月是最後一個趕到這里的,才下馬車,听見太子妃的馬被箭射中狂奔亂竄,人被甩落山谷中,整個人便跪坐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驀地,她哇一聲地大哭出來——
「太子妃……嗚……太子妃……您怎麼可以丟下奴婢一個人?您肚子里還有娃兒呢,您怎麼可以就這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