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墨秋在衙門足足住滿三個月,其中不乏下鄉查探,幾乎踏遍了整個欽州的地界,也算是對這窮地方的困境有了初步的認識。按理說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欽州南面臨海,西北是十萬大山,境內丘陵遍布,氣候炎熱濕潤,怎麼想都不應該這麼窮。
欽州也是曾經輝煌過的,過去此地采珠業興盛,百姓趨之若鶩,替各地來買珠的富豪下海撈蚌采珠,收獲豐碩,生活也比現在好得多,然而因為過度捕撈,近十幾年來幾乎珠源斷絕,百姓一下子沒了謀生方式,只能回到捕魚養蚵種地的生活,但這樣的收入,養活自己都不容易,更別說要養活一家老小。
此外,采珠業留給當地的禍患不只于此,過去前來欽州買珠的富商,個個身懷鉅款,兼之珍珠本身也是極有價值的貨品,導致欽州山里匪寨林立,專門搶劫這些買珠的商賈。
如今商賈不來了,山匪撤去了一些,剩下零零散散的寨子,居然擰成了一股繩,沒有富豪可搶,就來搶劫一般百姓。
匪首名為林超,听說生得橫眉豎目,臉上一道刀疤劃過,相當可怖。此人很是精明,便是在他手下讓欽州殘存的山匪集結成了一個大寨,成為不可小覷的勢力。
在林超的指揮下,匪徒們來去如風,過去的知州曾經想要整頓,但因為捉捕不易,離州城又太近,有次緝匪,山匪們居然沖進鬧市,那次死了不少百姓,最後捉捕也是不了了之。
有過去經驗的鋪墊,原墨秋痛定思痛,特地去了欽州千戶所,請求駐軍將領于千戶的協助。
欽州千戶所抵御的主要是倭寇與海盜,山匪其實並不被放在眼中,可說是處于管不管都可以的模糊地帶。但于千戶被原墨秋磨得久了,發現這個年輕的知州很有見地,是真的想為民請命,和以前那些被貶至此尸位素餐的官員截然不同,且原墨秋提出來的剿匪計劃相當縝密,幾乎讓于千戶懷疑他一介文人似乎真的上過戰場打過仗。
直到于千戶打听到原墨秋的父親,原來是為國捐軀還受冤屈被奪爵的鎮海侯原寒山,整個態度都不同了。要知道原寒山是所有水軍心中的英雄,他打贏的幾場戰役到現在仍令人津津樂道,于是于千戶不再猶豫,答應原墨秋的請求,兩人登時敲定了整個剿匪的時程及計劃。
剿匪並不容易,且有相當的危險性,于是原墨秋領著隨身服侍的小廝歸舷回府一趟,親自向吳氏說明這件事,事先安撫她可能的緊張情緒。
一回到府中,原總管親自迎了出來,看到原墨秋與歸舷,居然忍不住一呆。
原墨秋知道原總管在遲疑什麼,不由淡淡一笑,「原伯,不要懷疑,真是我與歸舷,只是最近都在外頭跑動,曬得黑了些,人也瘦了一點。」
原總管總算回過神來,卻是一陣心酸。「大人愛民如子,卻也要顧著自己的身體啊!」
這個總管是原府家生子,從小就跟在原寒山身邊,被賜了主人的姓,隨著原寒山出生入死,幾十年間爬到了總管的位置,很是有些見識,他也算是看著原墨秋長大。
眼看原本面如冠玉、儀表堂堂的翩翩佳公子,眼下又黑又瘦,官袍都顯得有些松。雖然底子在那兒,瘦削的臉龐依舊是好看的,但過去那溫潤如玉的氣質,早被欽州的艷陽及百姓的苦悶磨得滄桑。
「原伯,我雖然看上來清減了點,不過是此地氣候使然,身子還是康健的,我看原伯你也黑了不少啊!」原墨秋輕松地道,「只是娘愛漂亮,對這里的烈日應當也是毫無辦法,娘在京中就苦夏,想來應該也比以前黑瘦了不少,我還沒有見過黑皮膚的娘呢!」
詼諧的笑語,多少緩和了原總管的擔憂。
有一個難搞的娘,還有嚴肅得像尊神像的爹,原墨秋相當知道如何與長輩相處,總是能三兩下就安撫住長輩的情緒。像現在,他已經在心中擬腹稿,待會兒見了又黑又干的吳氏,要說些什麼話讓她開心起來。
此時吳氏與艾籬兒都在正堂候著,原本艾籬兒對原墨秋回府是一無所知,但吳氏命人叫了她來,她也就乖乖來了,到了正堂才知道原來好久不見的相公回來了!
吳氏冷眼看著興奮不已的艾籬兒,雖說要冷待這個媳婦,不過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等會兒讓她向原墨秋請個安就可以滾蛋了。
此時原墨秋穿著六合靴的腳踏入了門檻,一眼向屋內的婆媳望去,不禁微愣了幾息。即使這麼久不見,猜測她們多少會有點改變,但她們現在的模樣,竟是原墨秋沒料到的。
想像中的吳氏與艾籬兒,應該又黑又干,但如今兩人看上去皮膚白皙、容光煥發,哪里像是被艷陽摧殘過後苦夏的樣子?就算在京里,娘的氣色都沒有現在好啊!
很好,想了一肚子的話要用來安慰長輩,現在用不到了。
「秋兒啊!瞧瞧你瘦成了什麼樣子,變得這麼黑,娘都快認不出你了!你可是京里拔尖兒的玉面郎君,怎麼就成了這樣!即使公務繁忙,也不能不顧身體啊……」
吳氏一見原墨秋的變化,眼眶就紅了起來,忍不住叨念了好一會兒。
原墨秋待她發泄得差不多了,才笑著恭維道︰「黑一點看起來結實一點,兒子不再是以前那副小白臉的樣子,娘應該高興才是。倒是娘天生麗質,今兒個看來光采照人,氣色極好,原本兒子還擔心自己不在家,娘會受了虧待,現在兒子就放心了。」
「我這可不是什麼天生麗質。」說到這個,吳氏抿了抿嘴收起笑容,隱晦地瞄了艾籬兒一眼,還是說道︰「是你媳婦兒搗鼓出來什麼花水、面脂的,我用著還可以,就一直用了。」
「我不知道你會做這些?」原墨秋看向了艾籬兒,當真有些驚訝。
艾籬兒從他一進門就笑得眼兒都眯了,現在他的注意力到了她身上,那更是如春花般燦爛。「是我特地去學的呀!听說用了這些東西能讓人變好看,你說呢?好不好看?」
說完,她還特地把臉湊近了一點給他看,她也用了呢!
這突然的美色暴擊,讓原墨秋差點倒退三步,幸而他穩住了,斂了斂眼神後,才沉聲答道︰「你不需要。」
是的,她不需要,即使他如何不待見她,也無法昧著良心說她不好看。依她這般姿色,他是當真覺得她無須多加雕琢。
「需要的呀!我還要繼續做,做給娘用,做給小蝦用,做給府里的人用,如果可以的話,還要做去賣錢……」
「你缺銀子?」听到了重點,原墨秋打斷她的話。
「我不缺,可是家里缺啊!」這會兒艾籬兒終于不笑了,臉上出現了濃濃的憂慮。「娘說家里很窮,我想也是,這萬一吃不上飯怎麼辦……」
原墨秋看不出她究竟是不是在演戲,借機向他討點什麼,但他相信她的憂慮是真的,因為她嫁入原家,壓根沒帶什麼嫁妝,吳氏也不可能給她家用,她覺得手頭緊是應該的。
「還不至于吃不上飯。」原墨秋深深看了她一眼,遞上一個荷包。「這是我前幾個月的俸祿,就給你花用了。」
「真的給我?」艾籬兒拿過荷包掂了掂,還挺重的,一雙美眸亮了起來。
「真的。」原墨秋也沒有解釋什麼,只是直勾勾地望著她。
「哇!那我發財了!相公你果然英明,你一回來我們家就不窮了啊!我愁的事終于有著落了!」艾籬兒小心翼翼的把荷包收了起來,要不是不確定人類世界能不能接受,她真想撲上去親他一口。
吳氏見不得她那小財迷的模樣,嫌棄地揮了揮手。「銀子你也拿了,相公你也看到了,可以下去了。」
雖然心中仍有些舍不得,不過艾籬兒一向听話,叫她滾她就滾了,滾之前還不忘向原墨秋及吳氏行了個禮,只是看著原墨秋的眼神,充滿了依依不舍。
原墨秋突然有種莫名其妙的愧疚感,明明人也不是他趕走的啊!
艾籬兒帶著一股香風就走了,直到看不見人影,原墨秋一直擺在臉上的淡漠面具才收了起來,轉向吳氏時已是滿面微笑,又恢復了一點以往溫文秀致的氣息。
吳氏這次卻沒吃他母慈子孝那一套,甚至橫了他一眼。「你給她的那荷包,里頭不只這幾個月的俸祿吧?在京城喝媳婦茶時,她就一直盯著我給的銀釵看,明明那銀釵寒酸極了,竟看得眼都轉不開,真真是個貪財的。」
「確實不只。」原墨秋自以為是的在心里用鄉下村姑沒看過什麼大錢,解讀了艾籬兒的行為,與其說她貪財,不如說她無知。「如果可以用點錢打發她,她以後就不會再拿家里很窮為借口來煩擾娘親,也不會老盯著支寒酸的銀釵盯得眼都綠了,何樂而不為?」
吳氏被他逗得噗嗤一笑,倒也不介意那點小錢。雖然她對艾籬兒嚷著府里過得苦哈哈,事實上鎮海侯府鎮守多年,剿滅的海寇和倭寇巢穴都算不清了,光是那些收繳的財物就不知有多少,更別說還有陛下的賞賜以及吳氏自己的嫁妝、原寒山本身的產業等等。
離京時都沒來得及變賣完,還留了不少在京城的原府,而帶來南邊的財物,也足夠原墨秋什麼都不做,花個三代都花不完。不過這種事,吳氏並不會讓艾籬兒知道,所以兒子給她施點小惠,吳氏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橫豎也不差你那點俸祿生活。」吳氏隨口一句話便把此事帶過。「你這趟回來,官服也沒有換,不像你平常的作風,是有什麼要緊事嗎?」
不愧是自家母親,連他這一點小習慣都記在心上。原墨秋愛潔,以往住在京城,通常回府後會打理好自己,換身衣服再來拜見,但今天他只是回家交代一些事又要離開,便沒有那麼麻煩。
原墨秋臉色有些凝重,說道︰「娘,半旬後,欽州城會封閉兩日。」
「怎麼了?」吳氏皺起眉,通常要封城都不是什麼好事。
「是兒子要剿匪。」原墨秋簡略地解釋了一下山匪的情況,「我已聯絡好于千戶,雙方一起派出人手。不過過去曾有剿匪時讓山匪闖進鬧市的經驗,這一次為了一勞永逸且不重蹈覆轍,兒子會關閉整個欽州城,還會命百姓閉門不得出,持續兩日,若山匪真逃入了城中,剛好來個甕中捉鱉!」
吳氏听得有些提心吊膽,「你可有把握?」
「娘也別太小看我了,我從出生開始,就和爹在萊州水師營過了十六年,跟著操練,跟著排兵布陣,爹還特別請來武師教我,我不敢說自己武功高強,但也不是一般盜匪能打得倒的。」提起這樁事,原墨秋眉飛色舞,把他一向內斂的自信展現了出來。
見他這模樣,吳氏竟奇異的放心了,母子兩人又討論了一會兒屆時府里的守衛狀況,原墨秋才又啟程回衙門。
只是他們原以為萬無一失的計劃,卻偏偏忘了告訴一個人……
早在吳氏說自己過得苦哈哈的時候,艾籬兒的心里就愁上了。
「小蝦,你說我該做些什麼,家里才不會這麼窮呢?」艾籬兒真正的出身是鮫人國公主,生出來一睜開眼,看到的就是各種珍珠寶石,人類收在寶庫里珍藏的紅珊瑚寶樹什麼的,她在海底都隨便折來當玩具的。
小公主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做窮,所以遇到這樣的事,她當真一籌莫展。
小蝦的見識也有限,只能就她所知的回道︰「奴婢看那些有錢人大多是商賈,所以應該賣東西就能有錢了?」
「賣東西嗎?」艾籬兒來了興趣,怎麼听起來那麼好玩呢?「你說我們賣什麼好?」
小蝦連忙搖頭擺手。「不能不能的,夫人身分高貴,豈能走街串巷、拋頭露面賣東西呢?」
「唉唉唉,你可別忘了,娘交代我在外行走,不能說我是知州夫人呢!」艾籬兒已經下了決定,可沒那麼容易放棄。「何況,如果不走街串巷、拋頭露面呢?那就可以賣了吧。」
「應該……可以吧?」小蝦也被說懵了,「奴婢知道有些大戶人家的夫人,都有嫁妝鋪子的,所以首先夫人得先有一家鋪子,讓人替夫人管著,這樣也不用露面,應該就可以賣東西了。」
「那要怎麼才能有一間鋪子?」艾籬兒發現又有了新的困難,要致富真不是那麼容易的呀!
「那得先有錢,才能買鋪子。」小蝦說著說著,怎麼有種悲從中來的感覺。
這不是又繞回原點了嗎?因為窮,所以想要一家鋪子賣東西,但沒錢就買不起鋪子,這個死輪回讓艾籬兒想了好幾天,想不到原墨秋一回府,只給她一個荷包,就解決了這個問題,果然相公英明啊!
艾籬兒拿到荷包後和小蝦仔細點了點,里頭約莫有一百多兩銀。不懂行情的兩人隨即向其他下人打听,欽州物價便宜,要在鬧市里買一家店鋪,百兩之內絕對拿得下來。
于是在原墨秋回衙門之後,艾籬兒也帶著小蝦出府到牙人處,看看有無適合的店面。
由于欽州偏遠,買店鋪的人不多,這樁生意在牙人這里算大生意了,于是他積極的直接就把他手中最好的幾處鋪子拿了出來,帶兩人去參觀。
幾乎只過了一天,艾籬兒兩人就選定了鋪子。
這一處原是家書鋪,在欽州最熱鬧市集的邊緣地帶,門面不大,但屋子卻很新,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料,買下來幾乎不必怎麼改動。店鋪的後頭還有個小院子可以住人,所以灶房茅廁什麼都有,就算要改成飯館也行。
主僕兩人高高興興的將此間買下,過戶換契那些事就全扔給了牙人。
隔日艾籬兒便和小蝦得了鑰匙,開始仔仔細細的逛一遍她們第一份產業。
艾籬兒與小蝦一大早就由府里乘馬車直接到店鋪里,她們並不知道,馬車才出府門沒多久,吳氏便下令讓人緊閉府門,所有人不得出入,而一貫被忽視的知州夫人,此時根本不在府里,自然沒有人發現……
直到馬車抵達了鋪子,小蝦便和車夫約好接送的時間,便將人遣回去了。只是今日不知怎麼著街上好像沒什麼人,目光所及的商鋪都緊閉著大門,不過艾籬兒主僕並未多想,還以為只是休市的關系,自顧自的進了鋪子里。
這間鋪子的門面約是八塊門板大,因著原本是書鋪,鋪子里還留著些許書櫃,都是楠木打造的,還透著些木頭的清新 ?上有些字畫沒有取走,應當不是什麼名作,但就這麼擺著,似乎也讓屋里充斥著文雅的氣息。
「小蝦,我們就在這店里賣我做的花水與面脂,還有一些妝品,你覺得如何?」想到最後,艾籬兒發現自己也只能賣這些東西。「這屋里的氣氛也適合,咱們連新櫃子都不用添,商品就擺在這書櫃上讓人看,也省得我們再花錢做家俱。」
「奴婢看能成,夫人做的那些美容品都是上好的東西,應該不難賺到錢吧?」小蝦也忍不住東模模西看看,光是想像以後日進斗金,就興奮得要發抖。
欣賞完了前頭鋪面,她們又走到後院里,指指點點商討著後院的屋子該如何利用,卻不知前頭大街上已經亂了起來。
不出原墨秋所料,剿匪一開始極為成功,狡猾的林超立刻故技重施,讓落敗的匪眾們沖入鬧市之中,只是當他們發現鬧市里家家關門閉戶,路上一個人也沒有,不由大為傻眼。
這簡直就是針對他們設計的一個牢籠!眼下只要還在街上走的,那肯定就是山匪了,要有多明顯就有多明顯,想要用人海戰術假裝成百姓都不成!
于是山匪一哄而散向四面八方逃竄,祈禱官兵不要追在自己後面,只可惜此次原墨秋下了決心要將山匪清除,所以向于千戶借用了優勢兵力,幾乎是五個人追一個都還綽綽有余,根本讓山匪沒有脫逃的空間。
偏偏詭計多端的林超,就是有辦法利用七彎八拐的巷弄暫時甩開了追蹤的官兵,但他也知道很快自己就會再被追上,除非他找到藏身之處。
可恨的是這些鋪子都關起大門,商鋪又不同于民宅,通常都是獨棟的不會有圍牆,讓他連跳進別人家院子的機會都沒有。
此時他靈機一動,想著商鋪背後有不少帶院子的,說不定會有矮一點的牆,讓他能進去,那也是個藏匿的好地方,于是他小心翼翼的潛到了後街,身後不遠處就是官兵奔跑的腳步聲了,讓林超連呼吸都不敢太大力。
果然,這排商鋪都一樣,後街是一整排的院子,林超原想選定一間跳進去,而此時渾然不覺危險的艾籬兒與小蝦卻打開了後院的門,想看看後巷的樣子,恰恰與逃到此地的林超對上了眼。
先不說林超本身就生得像頭熊,臉上一道猙獰的疤,此時一身狼狽,衣服沾血,手里還拿把刀,橫看豎看都不是個善茬,讓艾籬兒與小蝦警惕了起來。
反之,林超見到她們兩人簡直心花怒放,暗自想著天不亡我!眼前兩女其中一個,還是他從未見過的絕色,他林超應該是上輩子積了德,讓他在逃難的時候還能享享艷福。
「不準嚷嚷!進去!」林超橫刀在前,欲將兩女逼回屋內。
「你不要過來!」小蝦當下擋到了艾籬兒身前。
艾籬兒卻是一個反手將小蝦拉到一旁,自己甚至還向前了一步。「這位壯士,你別沖動啊,仔細的听我說,好好的听我說……」
「夫人,你別過去啊……」小蝦抖得腳都要站不穩,手仍緊緊的拉著艾籬兒,阻止她前進的腳步。
艾籬兒卻似無所覺,繼續朝眼前的林超說道︰「壯士,你听听我的聲音是不是很好听?」
「是……」林超的眼神已經有些迷茫,只是他意志力較堅強,刀還是拿在手上。
「你現在已經回家了,這里很安全,快放下你手中的刀……」艾籬兒又緩緩說道。
由于艾籬兒用聲音魅惑的對象不是小蝦,後者並不受影響,她听著夫人說的話,只覺得莫名其妙,心忖夫人怎麼會天真至此,居然想用這種傻話說服一個凶神惡煞?雖然說,她也隱約覺得夫人的聲音真好听,好听的有些過分了……
然而,林超卻在小蝦瞠目結舌之中,真的放下了刀子,呆呆的立在那里,刀子落在地上發出鏗然一聲,還讓小蝦狠狠地抖了一下。
「既然回家了,就睡個覺吧!你的枕頭很舒服,是海棉做的;你的被褥是上好的海草織就,冬暖夏涼,你走了好久的路,已經好想睡了,就躺下去睡吧!躺下去睡吧……」艾籬兒又慢悠悠地說道。
林超臉上出現了掙扎,但眼瞼卻是不受控制的越來越沉重,只是靠他的意志力強自撐著。
艾籬兒想了想,突然由懷里取出一包藥粉,整個灑在林超臉上。
砰的一聲,林超不用掙扎了,整個人直接往地上一倒,居然真的像是睡著了一般。
「夫人!你怎麼辦到的?他怎麼會乖乖的不向我們出手?」小蝦難以置信地望向艾籬兒,又望向地上的林超,最後放膽過去在他身上踢了一腳,後者還兀自沉睡不醒。
艾籬兒只是神秘一笑,朝她眨了眨眼。「可別告訴別人,這是我倆的秘密,就當他是被迷藥給迷暈了!」
小蝦立刻摀住了嘴,拼命的點頭,從這一刻起,夫人在她心中就是女神一般的人物了,一定得好好敬著啊!否則哪日不小心惹怒了夫人,夫人說幾句話讓她犯傻,再用迷藥讓她睡在了大街怎麼辦?
主僕兩人回到屋里,拿了好幾條繩子將林超綑得像頭待宰的豬,因為他實在太壯碩,她們還費了好大的勁才綁得結實,然後硬生生的拖到了屋子里。
只是拖到圍牆後她們就再也拖不動了,只能將他扔在後院,小蝦愁眉苦臉地看著這麼一個大塊頭倒在那里,忍不住嘟囔道︰「夫人,這個人會不會醒啊?」
「短時間內不會……」依她的能力加上迷藥,如果不刻意弄醒,應該可以撐十來天吧?艾籬兒想著。
「那咱們該怎麼辦?總不能就丟在這里,他會殺人的!」小蝦身子又是一抖。
艾籬兒知道自己的能耐,所以從頭到尾就沒害怕過,甚至在這個時候,她還能彎起眼眸,笑得很可愛。
「咱們……去找夫君問問如何?」
剿匪的工作已暫時告一段落,此次衙門與千戶所可說大獲全勝,不只清剿了山上的山寨,抓回了所有的匪徒,百姓也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只可惜跑了一個林超。」縣衙後堂里,于千戶與原墨秋檢討著戰果,最後即使勝得漂亮,還是有種功虧一簣的扼腕。
「只林超一人,即使他想東山再起,也要看我給不給他這個機會。」原墨秋也有些遺憾,不過他有信心在他任內,至少在欽州境內山匪不可能死灰復燃。
此時,一名衙役來了後堂有事稟報,因眼下大戰剛過,又跑了匪首,所以原墨秋與于千戶都臉色凝重的等著衙役的話。
「大人,前頭有位姑娘……呃,有位娘子說是你的夫人,想求見大人。」
「夫人?」難道是艾籬兒?原墨秋第一個反應是不可能,因為現在衙門尚未解除百姓的禁令,街上應該是一個人都不得出才對。
「她自稱是夫人,長得非常、非常漂亮,還帶著一個丫鬟……」衙役很想形容得具體一些,但他發現無論用什麼詞語,都無法表達自己對那知州夫人的驚艷。
原墨秋臉色大變,突然站了起來,他剛還以為有人冒名只是為了想求見,但要說非常非常漂亮,那八九不離十就是艾籬兒了。
于千戶沉默地听了一會兒,也饒有興致的揚起了眉。知州夫人原來長得很漂亮?和傳言似乎不符啊……
于千戶可是調查過原墨秋的背景的,鎮海侯府落敗這麼大的事,幾乎稍加打听就會知道,皇帝忌憚侯爺原寒山,自也會對杰出的世子原墨秋多加幾分提防,所以表面是施予恩惠的賜婚,骨子里誰不知道是皇帝對原墨秋的羞辱?
什麼鴻臚寺卿家失散多年認回來的孫女,鄉下長大的泥腿子一個,大字不識粗魯不文,生得還其貌不揚,鄙陋不堪。原墨秋顯然也不待見這個夫人,在外從來不提他的家室,原夫人在外就像透明的一樣,沒幾個人真的見過,更別說是認識……
這非常非常漂亮是怎麼一回事?
原墨秋已黑著半張臉走出後堂,想親自去看看艾籬兒在這當口偷跑出來做什麼,而于千戶也默默的跟在後頭想看一場好戲。
他永遠也想不到,這場好戲簡直看得他嘆為觀止。
當原墨秋來到前庭,艾籬兒主僕兩人已被帶到旁邊雜役休息的地方稍坐,里面的人也都清空了。她見到自己的丈夫一身官服英挺的出現,立刻笑開了臉,就這麼含情脈脈的盯著他,差點沒讓後頭的于千戶被門檻絆了個趔趄。
天老爺!這哪里是非常非常漂亮?是非常非常非常漂亮好嗎?
要換了個男人沾上這麼甜蜜的目光,早就心軟得不可思議,但原墨秋對她一直懷有成見,加上見得多了也很有抵抗力,因此他能不受影響,沉著臉厲聲問道︰「你怎麼出來了?我不是下令全城緊閉門戶,人不得出?」
「你下令了嗎?我就說怎麼一路走來一個人都沒有。」艾籬兒低聲咕噥,而後面色不改,仍是那副甜美的笑臉地回道︰「我不知道啊,沒人告訴我呢!」
原墨秋當下臉僵了僵,他似乎能猜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只把此事告訴娘,娘根本不可能特地傳話給艾籬兒,加上府里一向忽視這個夫人,自然也就不會有人告訴她……
他下的令自己的夫人卻不知道,這得治家多麼不嚴才可能發生這種蠢事?他簡直不敢回頭看于千戶是什麼表情,這已經不只是糗,而是丟臉了!
「那現在你知道了,還不快點回去!」原墨秋即使對這個媳婦有些冷淡,也不曾疾言厲色,這還是第一次語氣嚴厲了一點。
「我有重要的事找你,我抓了一個人,不知道怎麼辦呢。」艾籬兒想到鋪子後院的那頭熊,笑容就有些撐不住了。
「你抓到了一個人?」原墨秋心頭一緊,這次終于回頭與于千戶交換了一記眼神。
不會是他們想的那樣吧?
艾籬兒可不知他們的心思是怎麼百轉千回的煎熬,兀自生動的比手畫腳描述著,「那個人生得有這麼高,比我都還高出兩個……不,三個頭!長得像頭熊一樣,臉上一道疤從眼角這里劃到下巴,嚇死人了!我和小蝦正在看鋪子,發現那個人躲在後巷,就……把他綁起來扔屋里了。」
就綁起來扔屋里?會不會說得太簡單?原墨秋與于千戶當下都有些欲哭無淚,如果抓個壞人這麼容易,他們弄那麼大陣仗剿匪顯得很蠢啊!
「依你所說,那個人應該是此次緝匪的匪首林超。他武力不俗,奸詐狡猾,你怎麼可能抓得住他?」原墨秋直接提出了不合理之處。
「他……他一開始很凶拿刀嚇我們,可能……可能他也累了,我就用迷藥灑在他臉上,他就昏倒了。」艾籬兒該怎麼說?說她用聲音魅惑了那倒楣鬼?最後只好硬著頭皮,掰出一個稍微合理的解釋。
「那迷藥吃起來很苦,所以不是什麼無色無味害人的東西,是濟世堂的師兄教我做來自保的!我們把那惡人迷倒後,怕他醒來後會殺人,所以馬上把他給綑了起來!」
原墨秋忍不住看向小蝦,後者連連點頭,雖然主子前半說得有些不可靠,但後半倒是真實無誤。
林超被追捕時,其實已經歷了好幾場激戰,若說見到她們時恰好脫力或是太過疲累,才中了她們的招也不是不可能,原墨秋已經相信她們的話了。
「那現在林超人呢?」
「還扔在鋪子里。」
「立刻帶我們去!」
原墨秋此時也顧不得責怪她們太過大膽,或是稱贊她們有勇有謀,要成就完美的剿匪就差抓到林超,于是他回頭朝于千戶說道︰「事不宜遲,如果是真的,我們立刻去抓還來得及,他只是中了迷藥,不快點怕他醒了會掙脫逃跑。」兩個女人綁一個壯漢,他可不敢相信會有多牢靠。
這對夫妻的對話實在太有趣,于千戶雖然滿心揶揄,也知現在不是發作的時候,便也肅著臉馬上召集了一群官兵,騎上快馬要去捉捕。
然後就換艾籬兒傻眼了,她這輩子只騎過海豚,但那顯然與陸地上的馬不同,那麼高大那麼可怕,真的可以坐上去嗎?
現在不是浪費時間的時候,總不能讓她慢悠悠的走過去,于是原墨秋坐在馬上大手一撈,將她撈到自己身前坐定。「報路。」
艾籬兒立刻指了一個方向,然後感受到身下馬兒一動,她馬上倒抽了口氣,扭身緊緊抱住了原墨秋。
至于可憐的小蝦無馬可坐,只能暫時留在州衙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