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甫行是衙門一個典吏的名字,負責南海王府一些建材的采購。原墨秋查了查他負責的範圍之後,也對周通判做的手腳心里有數了。
原本南海王朱少強預計在年後抵達,王府改建的時間綽綽有余,但原墨秋較為嚴謹,盯得很緊,也沒有讓工匠偷懶,反而在臘月之前,王府的改建就大抵完成了,現在只等著王府先遣來的總管或管事太監等人物驗收,之後朱少強駕臨就可入住。
可是原墨秋沒想到的是,朱少強竟然提前抵達了。
原墨秋收到消息時,朱少強的儀仗已經快到欽州城門口,這對于一州之長來說,是相當不可思議的,他的消息還不至于不靈通至此。
足見朱少強南下沿路肯定都是隱跡匿行,要求行經州縣的官員閉緊嘴巴,快到欽州時才大張旗鼓的把儀仗擺出來,讓百姓知道南海王的到來。
只這麼一點蛛絲馬跡,原墨秋就能判斷,京中幾位皇子的奪嫡之爭,只怕已到了水深火熱的地步。
這一日是休沐,原墨秋連官服都來不及換,幾乎是馬不停蹄的直接帶著衙門的大小官員到城門口接駕,安排道路清空等事宜,幸而還來得及,待到一切就緒,朱少強的車駕恰好緩緩的經過了城門口。
原墨秋等人隔車拜見了南海王,之後領著儀仗浩浩蕩蕩的前往已然整理得當的南海王府。當朱少強一下車,原墨秋有些驚訝,當然不是因為朱少強太年輕,只是個志學之年的少年,而是這南海王身上的衣服,怎麼就那麼眼熟呢?
朱少強看到原墨秋身上的便服,也先瞪大了眼,之後哇哈哈地笑了起來。
「劉侍郎沒騙本王,這新式衣裳,當真是欽州來的!」
原墨秋听得一頭霧水。「請王爺釋疑?」
朱少強笑著解釋道︰「劉侍郎自嶺南巡撫回京後,身上穿著的衣服式樣相當特別,受到不少人注目。可恨那家伙還每日穿不同的新衣裳顯擺刺激人,最後終于有同僚問了,他才說是欽州帶回京的款式……听說就是原知州你的夫人做的?」
「是的,是下官內人所做。」原墨秋還是一臉難解。「只是為什麼王爺身上也穿著……」
「這麼好看的衣服,你不會認為京城人能放過吧?」朱少強失笑出聲。「京里成衣最有名的霓裳坊早就盯上劉侍郎的衣服了,他們東家頗有些背景,千求萬求的去劉侍郎那里求來了幾件衣服,就以那樣式為本,改用適合北方的厚實布料,設計了不少新衣裳出來,現在幾乎京里的人都穿著這樣的衣服了。」
原墨秋听了著實一言難盡,他應該驕傲自己夫人的衣裳受到京城人的歡迎,還是難過小妻子創意被京城人用了,她還拿不到任何報酬?
「不過本王這在京城還只是秋天的衣服,沒想到來到南方還是略厚了,有點熱呢……」朱少強邊說邊挑著眉,這暗示夠明顯了吧?
夠明顯了,原墨秋心中好笑。「劉大人來此地時,衣服也是帶厚了,內人才會贈以新式樣的衣服。如王爺不棄,下官再請內人做幾件獻給王爺?」
「那好。」按理說,朱少強得到新衣該要心滿意足了,但他仍舊別別扭扭的上下打量著原墨秋。
「不過本王總覺得,原知州你的這身衣服,比本王穿起來好看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因為原墨秋長得好,所以衣服才被他撐得體面?
原墨秋苦笑。「王爺軒然霞舉,下官豈能相比……」
最後朱少強的目光落在了原墨秋頭頂,面露驚喜。「本王明白了,原來差別在這里。原知州頭上這支木簪相當別致,這刻的神獸仙風道骨,配合身上的衣服恰到好處,清雋之風渾然天成,不知道這簪子是哪里賣的?」
不是要參觀王府嗎?怎麼討論到他的簪子上頭來了?而且這少年王爺的企圖實在太明顯,原墨秋心中無奈,默默地由懷里取出一個木盒。
「下官身上一切衣飾,皆為內人所做,頭上的神獸是諦听,傳聞能分辦人間善惡賢愚,適合下官配戴,卻不適合王爺。下官這里恰好有一對簪子,亦是內人所做,應當挺適合王爺的,請王爺笑納。」
他將盒子獻給了朱少強,同時暗中遞了個歉然的目光給李同知。
李同知被看得莫名其妙,但當朱少強打開盒子,驚喜地嚷出來的時候,李同知就知道原墨秋在抱歉什麼了。
只听朱少強喜道︰「這是雙對簪嗎?男簪雕的是四獸中的白虎,女簪雕的是朱雀吧!好雕工、好手藝,這白虎看起來威風凜凜,正適合本王配戴,女簪則是騰雲駕霧飄渺優雅,待本王有了王妃,便送給她。」
李同知心頭不由替倒楣的女兒嘆息,這兩支簪顯然是知州夫人準備要送給他與女兒的,因為他屬虎,女兒屬雞,應該是為了好兆頭,才雕成神獸的模樣,壓根不是什麼對簪。
眼見朱少強得意洋洋的把頭上的紅玉簪子直接換成了白虎木簪,表情很是滿意,原墨秋趁機把話風導回主題,說道︰「王爺遠道而來,必然疲累,是否先歇息一陣,由下官帶領徐公公驗收王府?」
朱少強不在意地揮揮手,他剛戴上好看的簪子,身上又是好看的衣服,自己覺得看起來應該跟雅人深致的原墨秋差不多了,正想要好好炫耀一陣,哪里可能就去歇息。
「本王不累,就和你們一起參觀一下這王府吧!欽州靠海,听說王府的建築加了許多海洋的裝飾,本王可很有興趣。」
他都這麼說了,原墨秋也只好領朱少強走了一段。
王府之大,認真走完一天都不夠用,朱少強自然只參觀了正殿、寢宮及六局等,日後他起居最常去的幾個廳堂,果然與京師的建築有很大的不同。
京師注重富麗堂皇,重檐椽頭及梁坊上雕的大多是蟠螭、彩雲、飛龍之類的花樣,至于此地,就能見到蛟龍、海浪、菊石等有趣的圖案。
屋內的家俱用的是紫檀木,其實習慣上應與皇宮一樣用楠木,然而此地與盛產楠木的川、贛、湘等地距離甚遠,還隔了一座南嶺,運送不符成本,所以便用粵省本地盛產的紫檀木。
紫檀木質地堅硬細密,色調穩重,朱少強很是喜歡,還在自己的王座上試坐了一下。他參觀完之後相當滿意,盛贊原墨秋的努力與仔細。
眾人連聲附和時,周通判酸溜溜的話突然在這當口冒了出來,「啟稟王爺,依下官之見,王府的家俱只怕還有些蹊蹺啊……」
朱少強眼中的歡欣淡了些,反問道︰「什麼蹊蹺?」
周通判一副大義凜然的姿態站了出來說道︰「下官對于木料有些研究,這王府家俱所用的紫檀木,看上去雖好,但木頭的質地卻次了一等。下官認為這是用白皮取代了紅心,也就是用泛白的邊材取代了紅色的心材,只是用深色的漆作為掩飾,暫且看不出來罷了。
「白皮的質地疏松,易招蟲蛀,不夠堅固耐用,像王府這等貴重之地,豈能用這樣的木材?」周通判痛心疾首地望向了原墨秋。「原知州或許年輕並不太了解這個部分,又或者有別的想法,竟讓木工使用邊材,以次充好,這王府可有過百房間用的紫檀木家俱,購買木材的銀錢差額相當巨大。可惜下官並不是負責這個部分,否則必會大力反對,唉……」
朱少強臉色難看起來,原墨秋仍是那副溫潤淡然的模樣,甚至還猶有余裕地反問周通判道︰「周通判如何看出這家俱用的是邊材?怎麼本官就看不出來?」
「不過是經驗罷了。要證明也很簡單,將漆磨去便能一探究竟。」
周通判雖是一副傷時感事的模樣,但嘴角的冷笑原墨秋可沒錯過。
朱少強隨行的人員之中也有工匠,其中的木匠隨即被喚來了前殿,讓他用青磚磨石將其中一張紫檀木太師椅背上的漆磨去。
那木匠雖覺得莫名其妙,不過仍乖乖依命去做,只是他磨了半天,幾乎將整張太師椅的表面漆色全數磨去,整張椅子的內材仍是紅通通的,一點也看不出摻了邊材的痕跡。
周通判失聲叫道︰「不可能!不可能沒有摻邊材……你再去磨那張書案,漆全部磨掉,本官就不信相沒有白皮……」
木匠無奈,看了眼朱少強,在後者點頭後,他便又上前去磨那張又大又沉的書案。
約莫一刻鐘,那書案表面都能清楚看到心材的紋理了,卻仍舊沒有邊材,此舉不僅沒有遂了周通判的意,反而證明了這王府家俱的真材實料。
「行了,不用磨了,再磨下去今晚本王連床都沒得睡。」朱少強沉著臉瞪向周通判。「你還有什麼話說?」
周通判一張老臉忍不住抽搐起來,他能說什麼?明明串通好的事臨時變卦,害他丟了這麼大臉,還能說什麼?
他只能低下頭,一副慚愧的模樣說道︰「是……是下官誤會了,下官也是一番好意,力求完美,求王爺原諒。」
朱少強雖年少,但他可是從皇宮那最詭譎陰險的環境走過來的,更別說他那些皇兄沒有一個好東西,若還看不出這周通判想設局害原墨秋,這十幾年皇宮生活也真是白混了。
「你自己解決。」他沒好氣地轉向原墨秋說道。
原墨秋一揖,再看著周通判時已是冷目以對,「周通判,你一再誣指本官,現在一句誤會就想揭過了嗎?」
周通判氣得咬牙切齒。「那不過是沒有抓出你貪贓枉法的證據……」
「你到現在還想構陷本官,是覺得本官好欺?你可知你命典吏李甫行買通木匠,以邊材充心材,而後克扣其中差額的事,本官已經知道了,豈可能讓你暗中謀害本官的陰謀得逞?」
「你……你胡說!」周通判幾乎失態,那慌張的神情掩都掩不住。
「李甫行。」原墨秋在人群中,精準地看向了那名典吏。「你怎麼說?」
今日是王府建築的驗收,李甫行負責接洽木工,自然也須跟隨。他一听到事情敗露,隨即就跪了,而那周通判自以為聰明,實則蠢笨如豬,表情早就將他所做的壞事泄露殆盡。
李甫行以頭磕地,痛哭失聲道︰「小人招了,小人招了,是周通判讓小人去勾結木匠,以白皮換紅心來陷害原大人,其中不法所得,九成都交給周通判了。小人如果不從,周通判就以革去小人職務為威脅,小人只好就範……請原大人明察,請王爺明察!」
周通判又驚又怒地回道︰「你含血噴人!本官什麼時候叫你做那些事了?」
「小人有證據的!」李甫行也不是傻子,周通判叫他做的事,查出來可是會被殺頭,他豈可能不留一手。「周通判每次收取木材短差的銀兩,小的都會刻意先拿到本地合豐錢莊換成銀錠,再交付給周通判。小的在錢莊陸陸續續也換了數千兩銀錠,銀莊都有著紀錄,小的位小職卑,豈可能有這麼多錢?」
「你……你……」這看上去老實的賤吏,居然拿錢時多轉了一手?周通判差點沒吐血,仍然嘴硬道︰「那也不能證明你是交給我的……」
朱少強已經懶得再听這兩人扯皮,冷哼一聲說道︰「行了!真當本王是傻的,誰忠誰奸看不出來?有沒有收錢,到周通判家中搜一下就知道了,把這周通判和李甫行都給本王拿下,真是煩死人了!」
周通判與李甫行隨即被拉下去了,再也沒有辯解的機會,雖說朱少強這是沒耐心听,但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他信任原墨秋的人格。
原墨秋不由一揖到地,感嘆道︰「下官多謝王爺信任。」
少了那些礙眼的貪官佞臣,朱少強覺得空氣都清新了,少年意氣風發的笑容也重新回到他臉上,「因為劉侍郎特別向本王推薦,說欽州若要找一人可信,那只有原知州你了!」
原墨秋面露驚訝,他不知道劉侍郎給他這麼高的評價,但朱少強給他的意外可不只于此,這位年輕豪爽的王爺,甚至還親熱的搭了他的肩。
「本王更相信,鎮海侯的兒子,其忠誠必然也是不容置疑!」
朱少強知道欽州靠海,帶到南方的廚子都是擅做海鮮的,于是當日他便留了原墨秋在府,飽餐一頓海鮮大餐。
膳後休息了一陣,他便開始听取原墨秋稟報近年欽州的建設。由于這里是他的封地,政事即使令他不耐,也得關心關心。幸而原墨秋說話言之有物,枯燥的政務讓他說得精采絕倫,諸如剿匪時的驚險刺激、獎農耕設鹽田時親自下鄉的所見所聞、推行官制糖與糖商何家的勾心斗角……等等,他更提到現在推行的政務都上了軌道,自己對振興欽州又有了新的想法,只是這想法尚有諸多困難需克服,凡此種種,朱少強都听得津津有味。
他來欽州之前也不是沒做過功課的,比起原墨秋上任短短時間就有杰出的政績,前幾任欽州知州簡直就是尸位素餐,放任欽州珠源耗盡,由繁盛富貴的大州沒落成如今的漁獵之地。
「原知州大才,放在欽州這個地界任官,著實埋沒你了。」朱少強感嘆地道。
原墨秋沉默了一下,才幽幽地道︰「以下官的處境,能做上一個從五品知州,已是聖上開恩。」
朱少強因為吃得太飽,懶洋洋地靠坐在太師椅上,听得這麼一說,突然坐正了。「唉,鎮海侯那件事,實是我們皇家對不起你們,父皇當時拔了原侯爺的爵位,也是被人煽動,事後明知事有蹊蹺,也沒替侯爺平反,他後悔了卻又拉不下面子,只能把你們遠遠的趕到這地界,因為父皇實在沒臉見你們……」
原墨秋早覺得他父親莫名其妙被人栽贓勾結海寇,其中牽扯必然巨大,但他在京城時無論怎麼查都查不出個所以然,後來被派官到欽州這極南之地,鞭長莫及,就更難查京城之事了。
今日听到朱少強似乎知道些什麼,說過的話竟與劉侍郎相同,原墨秋欲言又止,卻讓對方一個手勢止住了話。
「你想知道什麼,本王今天就告訴你。其實本王一直相當欣賞原侯爺,他被指控通匪根本不可能,本王也想盡辦法動用人脈調查,卻一無所獲,直到前陣子才偶有所得,所以本王知道的也很有限,只能說有了一個方向。」
朱少強喝了點消食的梅花茶,才面色沉重地說道︰「這事還是要從皇兄們的斗爭開始說起……」
朱少強在皇子之間序齒第四,是皇帝愛妃榮嬪所生,其上三名皇子,大皇子有居長的優勢,二皇子外祖家是內閣大學士府,三皇子則是文武雙全頗有賢名,外祖父還是駐北的大將軍,所以三個皇子可說各有千秋,也各有各的支持者。
因為中宮無子,他們都不是皇後所生,要從三人之中選出一人做太子,著實令皇帝為難,拖到現在便形成了皇子惡斗的局面。
至于朱少強,與上頭的哥哥們差了十余歲,一直以來的形象都是年幼好逸樂,不被幾名兄長看在眼里。如今他滿十五了,太傅說他學得不錯,偶爾對政事提出的一些意見也都頗有見地,這吸引了哥哥們的注意,于是奪嫡的戰火便延燒到他頭上。
一開始三個皇兄都是拉攏他,但他實在不想摻和進去,讓他陷害批斗親兄長,他壓根做不到,可是三名皇兄都擺出了一副若不結盟就是敵人的態度,逼得朱少強向皇帝進言,能不能讓他封王,遠遠派到封地去,遠離哥哥們的脅迫。
在這期間,其實朱少強也遇過幾次暗殺或下毒,逼得他也開始私下調查皇兄們的把柄,倒不是想用來威脅對方,只是想著萬一遇到不得已的狀況時可以拿來自保。
「……也就是這樣,本王在調查三皇兄時,發現三皇兄私人的侍衛與萊州知府尤承恩時有往來,那尤承恩在萊州經營多年,不時會進獻一些奇珍異寶給三皇兄,他可說在資財方面對三皇兄貢獻良多。
「可是一個區區萊州知府,哪里來那麼多珍寶?要說他與海寇一點關系都沒有,本王可不相信……」朱少強鄙夷地冷哼一聲,要是他夠有權力,哪里會留著這種亂臣賊子。「而那萊州知府,听說是原侯爺的妹夫?所以我就想著,這與原侯爺被誣陷與海寇勾結一案,會不會有什麼關系……」
原墨秋听得瞳孔都縮了起來。尤承恩,三皇子……原來是這些人!父親生前因為姑姑的關系,對姑父可是信任有加,最後居然可能是被此人從背後捅了刀?
陛下為何會氣急敗壞在未查清證據之前信了父親通匪叛國,如果三皇子在其中插了一手,加上姑父的配合,無怪乎自己怎麼查都查不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平復胸口中的驚濤駭浪,這才沉聲說道︰「父親在離世前,唯一的遺言,就是要我一定娶表妹為妻,也就是尤承恩的女兒尤嬌嬌。因尤嬌嬌救過我,又是我表妹,我父親只有一個親妹妹,對她相當信任,我以為父親是要我報恩,如今知道有尤承恩這個因素,只怕父親的遺言並沒有那麼簡單……」
「如果不是我父皇賜婚給你現在的夫人,你與那表妹的婚事也不會黃了吧?」朱少強一想到其中隱含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不由心癢癢的。「只是現在也不可能讓你再娶那尤嬌嬌一次?」
原墨秋目光一黯,若有所思地道︰「那可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