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雁 第5章(2)

書名︰紫雁|作者︰何錚|本書類別︰言情小說

夜色柔和。

他起身靠坐在床頭,側身深深地看著她安靜的睡臉。

她睡著的樣子,是這麼純潔、無害,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那樣的無垢和潔淨。如果她就此永遠也不要醒,如果她一直就像個孩子依在他的懷中。

可是,她不能。

她不是他懷里的寶貝,這只不過是他的一個痴心妄想的夢而已。她肆意妄為,視任何世間的法則為無物,她什麼也不怕,什麼也敢做,只要是礙著她的都一律否定,包括殺人!

他往後靠倒,像是承受著莫大的痛苦與煎熬。

紫兒,紫兒,

他竟然是如此深深地,深入骨髓地思念著她。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自己已經身陷泥潭無法自拔?她第一次沖他笑;第一次甜甜地叫他「羽棠哥哥」;第一次在樹林中像個精靈一般地奔跑;還是,臨安城外,他第一眼看到她就已經萬劫不復……

他想笑,嘴角剛動了動,卻再也笑不出來。

他輕柔地撫過她額前的碎發,那手勢細膩溫和得就像是踫觸著此生最珍貴的珍寶。

他愛她。

真的。他才知道他原來是那麼愛她。只她淺淺的一個笑容,就令他所有的立場和堅持都化為烏有,只要她活著,只要她笑,他可以都什麼不要。

只要,她不再傷人。

胸口突然急促地跳動起來,一股凶猛的劇痛襲上心口。

他驟然臉色慘白地抓緊絞痛的胸口,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沾染了他胸前的衣袍。

睡著的她,依然好夢正酣。

他強力忍住不發出聲音,步履艱難地下床走向屋外。

明亮的月色皎潔地灑落在清冷的山嶺中。

一出了屋子,他立刻無力地跪倒在地,身體因劇烈的疼痛彎下腰去,兩手緊緊地抱在胸口。他死死地咬住下唇強抑著不申吟出聲,臉上的血色急劇抽干。

好痛!

越來越痛了。每次一想到她,就會讓他痛不欲生!這樣的身體,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他一直不在她的面前表現痛苦,只是不想讓她看到他無助的樣子。

又是幾口血吐出來,他一手撐在地上,指尖深深地陷入泥土。

紫兒!紫兒!

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她可會掉一滴眼淚?可會難過?可會……記得他?

怕是不可能吧。想他死的人,不一直都是她嗎?他沒有告訴她,她下的毒已經成功了,她會不會很失望?還是會生氣?他死了,才是最讓她高興的事。

不知道為什麼,這樣明擺著的答案,卻幾乎令他無法忍受,胸口痛得更厲害了,他急促地喘著氣,疼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那淚水滑下臉龐,落在地上,慢慢地,消失不見。

老女乃女乃在院子里曬白菜。

太陽已經出來了,天地間一片明媚。

「紗紗,要不要來幫忙?」老人回頭朝著屋子里的小祖宗道。

唐紫紗正盤著腿在凳子上喝粥,听到這個稱呼,她嘴巴一張,滿口的粥都吐了出來,臉色發青地瞪著老女乃女乃。自從她兩天前把老人視為親生女兒的那只名叫「紗紗」的綠毛龜烤熟吃了以後,這老太婆就開始這麼叫她了。

「曬你的菜吧,我才不要!」她沖老女乃女乃咧了咧舌頭,又繼續喝她的粥。突然,她的動作停了下來,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異樣。

空氣中,傳來一絲不祥的氣息。

她站起身來,微眯的雙眼緊緊地盯著前方的樹林。

丙然,不多時,樹林中便出現十余個青衣人,來人均手持刀劍,怒目而視。

原來歸雲山莊的那幫人還沒死絕!她嘴角浮現出一抹陰狠的笑容。

「妖女!你果然在這里!你殺我歸雲山莊上下幾百人,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暗羽棠那個助紂為虐的叛徒呢?!還不快把他叫出來!」為首的青衣男子目眥欲裂地吼道。

「紗紗,這是……怎麼了?這些人是什麼人?」女乃女乃驚嚇的顫聲道。老人家何嘗見過這等陣勢,只覺大難臨頭。

眾青衣人一听到老人開口,立即將矛頭指向她,「你們無月宮作惡多端,沒想到這里都是你們的據點!這老太婆竟然是非不分,與邪教同流合污!真是世俗所不能容!」

「‘老太婆’也是你叫的嗎?」紫兒走到女乃女乃身前,揚起嬌媚的臉龐,嘴角掛著一抹妖異的笑容。

「紗紗,你快回屋里去!這些人都拿著刀劍的,你可不要惹他們啊!」女乃女乃受驚地連忙去拉她。

「哼!回屋?這妖女滿手血腥,就算她逃到天涯海角,也要將她找出來碎尸萬段!」一人狠聲道。他們已經對她恨之入骨,巴不得將她拆吃入月復才解心頭之恨!

「紗紗,你快進去躲起來啊!」老女乃女乃急得都快哭了。老人心疼她,不忍她遭遇不測。

紫兒明媚一笑,撥開女乃女乃拉住自己的手,信步往前走去,她垂下的那只手輕輕地撥弄著袖口里的蛛絲網,清澈低柔的嗓音中隱含著一抹狠戾︰「幾個雜碎而已,很快就解決了。」

聞聲趕來的傅羽棠只覺得渾身一震。

她這種表情他太熟悉了!

一瞬間,滿山滿谷的尸體、血腥、倒在地上殘破不全的尸體、一幕一幕慘不忍睹的景象迅速在他眼前閃過。他只覺得全身的血都往頭頂上沖,身形一動,擋在她的前面,回頭對著她凶狠地吼道︰「你敢動手!」

紫兒被他眼楮血紅的模樣怔了一下,轉而嘟高了嘴巴,「哼!不動手就不動手,有什麼了不起的!」她氣鼓鼓地往身後的椅子上一掛,擺明了一副作壁上觀的樣子。

暗羽棠卓然站立著,清冷的眼眸掃過他們,道︰「眾位都是歸雲山莊的有德人士,傅某不想動手,還請各位打道回府,隨後傅某自然會登門解釋。」

「自你在林中殺我歸雲山莊六人,就早已不是我正道中人了!誰還稀罕你的解釋!你還以為可以殺人滅口?!卻想不到還有一人留著最後一口氣等到我們來!只待我們在此誅殺了你,便回去向莊主稟報!莊主一身正氣,這一回,他卻是看錯了人!」

話音一落,利劍齊出。一群人立即直沖而上,傅羽棠滴水不漏地擋在他們身前,手扶上了劍柄,頓了下,還是拔劍相向。

唐紫紗看好戲一般置身事外地坐在一旁,一手還拿了個隻果來啃。

他被這些人團團圍住,身手之間依然游刃有余。只是,他仍是用劍背應戰。這樣下去,對方就像打不死的蟑螂一樣,前僕後繼地涌上來,一時之間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丙然,一些人見他久攻不下,索性轉移目標朝女乃女乃下手。眼見著一個人拔劍就要朝猝不及防的女乃女乃刺下,傅羽棠分身乏術地看得膽戰心驚。

他看著她,唯一只看得到她。

她無動于衷地咬了口隻果,眼神中沒有絲毫感情的準備看著那柄斧頭落下來。她可以跟女乃女乃要好,轉臉卻又可以毫不留情地看著女乃女乃死去。這女子,根本沒有心!

「紫兒!」他在戰局中突然大吼一聲。

話音未落,她便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動作迅速得宛如一道紫色的煙霧般閃入老人和青衣人之間,十指牽動著蛛絲網往兩邊一拉,那人應聲倒地。身體上縱橫交錯著不忍目睹的傷口,血水不停地從他的身體里冒出來。

「紫兒,住手!」

她像是沒有听到他的聲音,冷凝著臉,眼眸中閃著噬血的光芒,她的動作如同閃電一般,一時之間,在她七步以內的人已經全部都倒在了地上。

女乃女乃仿佛受了莫大的刺激,打從她沖出來的那一刻就已經昏了過去。

他緊緊地握著手中的劍,看著她像個鬼一樣一步一步地朝這邊走來。他是知道她的,只要一出手就不留活口。他殺不了她,阻止不了她,那麼,至少……

他轉了個劍身,他的星雪,還是一把沒有開過血刃的劍。

和曾經的他一樣,意氣風發,傲潔無雙。曾經以為這世間沒有什麼能夠阻擋自己的去路;曾經,是那麼高高在上地踩在聖潔的雲端。

他淒然一笑。一切,已經無法回到從前!如果她非要殺人不可,那麼就由他來動手!

至少,可以讓這些人死得不那麼慘!

身形一動,銀色的劍光如流星閃過,所有的人都是一劍封喉,身體,如林倒下。

他低垂著頭,頹然立于尸體林立之中,胸膛微微地起伏著,握劍的手,已然骨節泛白,鮮紅的血染上清透碧然的劍身,無比地刺眼。

「你再這樣,就不要跟著我。」他低沉地說著,像是從地獄深處回來的聲音,壓抑著難以忍受的深切痛苦。他猛地回頭,雙眼發紅地逼視著她,沉聲吼道,「唐紫紗!你要是再動手殺人,就永遠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是他們先動手的!他們要來殺我們,還要殺女乃女乃!」她不服氣地道。什麼嘛,動不動就罵人,好像錯的人是她一樣!她向來只殺惹到自己的人,這又有什麼不對?!

「他們不是惡人!」這些人,個個都是正道旗下的捍衛者,他們才是正義的!而他,早已污穢不堪。

「不是惡人又怎麼樣?我才不管這些,只要他們不惹到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定讓他死無葬身之地!你要我不殺人,那是不是就算別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要乖乖地任人宰割?!」

「你知不知道,殺人是不對的?!」他幾近絕望地看著她。

「不對?」她輕輕一笑,那笑容中有著蔑視世間一切的自信和狂妄,「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羽棠哥哥,我不知道對和錯是什麼,我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活下去!所有人都要我死,我就偏要活下去!只要是擋在我前面的,不管是人、是鬼,還是神,我都照殺不誤!為什麼不能殺人?為什麼不可以殺人?!人有什麼特別的?比起豬、狗、牛、羊,人有什麼理由就不能被殺?!」

「因為會有人傷心!」他大聲道,「只要是人,他們就會有家庭,也有孩子!沒有誰是非殺不可的!他們有感情,也有為他們牽腸掛肚的人!」

「有牽腸掛肚的人,就不能死嗎?」她怔怔地看著他,往後退了一步,「紫兒沒有。我死了,沒有人會哭。所以,我就可以死了嗎?」

他胸口一痛,想開口叫她,卻只是緊緊地咬住了下唇。

「原來所有人死了都有人傷心,那紫兒呢?」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惶惶然地道︰「羽棠哥哥,你不要紫兒了嗎?」

他不語,眼神痛楚地看著她。

她倔強地揚高了小臉,道︰「哼……不跟就不跟,我唐紫紗一個人也可以活得很好!」她不再看他,轉身就往山下跑去。他張了張嘴,想叫她,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一股鑽心之痛急劇地襲上胸口,他站立不穩地倒在地上,緊緊蜷縮在一起的身體,脆弱得像個孩子。

遠遠的路的盡頭,已經看不到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