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堂夫 第二章

書名︰下堂夫|作者︰楚月|本書類別︰言情小說

清早,司徒老爺便與夫人坐在廳里,一個嘆息,一個不舍。

璇璣是好友的寶貝女兒,他答應過好友必定會好好照顧,怎知媳婦嫁來不過一年,卻是這種結果,司徒老爺除了感慨,也無能為力。

司徒夫人亦十分感嘆,她非常喜歡體貼細心的璇璣,也視她為女兒一般疼惜,豈料兒子唯一的敗筆就是過于迷戀美色,加上這一年來璇璣始終未能替他們司徒家生下一男半女,無奈之下,他們只能同意璇璣的決定。

夫婦倆無言地對望。唉,說穿了,他們也是自私的長輩。

「干爹,干娘,你們別這樣,璇璣仍是你們的干女兒,這樁婚姻結束並不代表我們從此不再相見了,而且我應該會繼續住在鎮上,往後也會回來探望你們。」

媳婦這般乖巧,為何上蒼卻要如此折磨她?即使生個女兒也好,他們便有立場能阻止兒子的決定,偏偏……唉!司徒老爺與夫人再度嘆息。

「璇璣,妳往後要住在哪兒?我看干脆繼續住在府里,這樣也有個照應,妳說好不好?」司徒夫人看了丈夫一眼,他也頗贊同她的提議,立即點頭。

易璇璣臉上的神情完全看不出因為婚姻破裂而有絲毫的不舍或傷心,她淺淺地含笑婉拒。「干爹,干娘,多謝你們的好意,不過既然已經離緣,我若繼續住在這里實為不妥,恐怕還會耽誤了蘭生的良緣。」她實話實說,一絲諷刺的意味都沒有。

「璇璣,娘舍不得妳啊……」司徒夫人忍不住落淚,哽咽著道。她真的很喜歡璇璣這個媳婦,可惜她沒有讓兒子一見傾心的容貌,不然兒子也不會這般無情了。

易璇璣抱著她,拍拍她的背安撫。「干娘,此刻又不是生離死別,何需哭泣?即使我今日離開,說不定明天便在街上踫見了,不是嗎?」

「關系畢竟已經不同了……」司徒夫人相當難過,淚流不止。這麼好的姑娘卻無緣成為她的媳婦!

真是孽子,她狠狠瞪了兒子一眼。

「沒有什麼不同,我還是喊您一聲干娘啊。」易璇璣對她微微一笑。

「那不一樣,娘再也不能想見妳就見得到妳了。」這個媳婦比兒子好太多了,天天來請安的是她,陪她這個老人家閑聊的也是她,甚至比親生兒子還清楚她的喜好,這麼好的媳婦她怎能不疼?

「唉!」這會兒輪到易璇璣嘆氣。「干娘,總有一天您會習慣的。」等將來司徒蘭生再娶,她的存在將不再重要──這是她沒有說出口的實話。

「我的璇璣是獨一無二的,娘永遠也習慣不了其他人!」就算將來兒子娶了別的女人進門,也休想她會對那女人多好,她的干女兒、乖媳婦啊,嗚嗚嗚……

「好了,干娘,別哭了。」易璇璣望向干爹,露出無奈的笑容。

司徒老爺連忙將夫人扶開些。「璇璣說得對,又不是生離死別,妳哭得這麼淒慘,旁人不曉得,還以為我們家出了什麼大事呢。既然璇璣以後仍繼續住在祥龍鎮,妳還是可以時時去找她的。」

他現在只煩惱四年後該怎麼向好友解釋,萬一好友提前發現,他又該怎麼辦?

想到這兒,司徒老爺也忍不住瞪了始終不發一語的兒子一眼。

唉!有這麼好的妻子不要,真不懂他究竟在想什麼。美貌並非永久,難道這小子笨得連如此淺顯的道理也不懂?

「娘真的可以天天去找妳?」司徒夫人邊問邊拭淚。

「當然。」易璇璣含笑道。「不過要等我先找到住處再說。」今天便要離開了,但她還沒想到往後該住在哪里。

「璇璣,讓爹替妳安排個住處吧。」

「不用了,干爹,這點小事璇璣可以自行處理,等找到住處,我會跟你們聯絡,你們真的毋需擔心。」易璇璣的語氣始終平和,听不出有一絲怨懟,彷佛這樣的結果確實是她想要的,她這個當事者反倒此旁觀者還要平靜。

「妳還是爹的干女兒,別跟我們客氣。」司徒老爺非常想補償這個無緣的媳婦,誰教他竟然生了個只貪戀美色的兒子。

「干爹,謝謝您的好意,不過真的不要緊,璇璣唯一擔心的便是爹娘……我已寫信告知他們,若他們將來想要前來祥龍鎮,必定要事先通知。」

即使司徒蘭生並沒有答應不將他們離緣的事告訴她爹娘,但她相信他應該不是多嘴的人,反正能瞞到幾時就盡力而為吧。

「萬一他們真的來了,到時候可能得請干爹和干娘多多幫忙了。」她依舊沒有不滿、責怪的口氣,好似談論著一件小事。

司徒老爺和夫人再度對望,又重重地嘆息。

「為何要瞞著妳爹娘呢?」司徒老爺覺得紙終究包不住火,等著真相被揭穿反而更折磨人。

「璇璣不想讓他們擔心,爹娘最近正忙著教導妹妹刺繡以及如何經營繡坊,我不希望他們忙碌之余還要為我操心,而且我想四年的時間也夠了,相信到那時爹娘應該也能平靜的接受這個事實,如此一來,對我們兩家的交情才不會有影響。」她是經過全盤考量後才決定這麼做的。

到了這地步,媳婦仍然為他們著想,司徒夫人愈想愈難過、愈想愈憤慨,最後終于忍不住問︰「璇璣,妳老實告訴娘,為何妳要跟蘭生離緣,是不是他欺負妳?」

她輕輕搖頭。

「是他逼妳走?」若是如此,她這個做娘的第一個絕不輕饒。

易璇璣淺淺地一笑,再度搖頭。

「難道……真是因為妳未能生育這件事?」若是這個理由,她也無可奈何,畢竟大夫也已經明白的告知,璇璣的身子確實不容易受孕。

易璇璣轉頭深深望了司徒蘭生一眼,眸底復雜的情緒一閃而逝,快得連他也無法捕捉。末了,她收回視線,將所有的感覺全部封起,沉入心湖最深處。

「干娘,蘭生對我很好,從不曾對我大聲說話,也很溫柔體貼,能嫁給他是璇璣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可惜璇璣無法生育,又不能接受二女共事一夫,離緣是最好的辦法,再說蘭生並不是寫休書,也算是保護了璇璣,對他,我只有無限感激,絕無怨恨。」

听听看,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好媳婦嗎?

雖說這個決定是由璇璣起頭,但追根究柢還是他們的兒子造的孽,若不是他和孫老爺的佷女往來密切,璇璣也不會因無法生育而想離開,而且,她非但沒有動怒,反倒還稱贊他們的兒子,實在是讓司徒家兩老感到相當慚愧。

在爹娘充滿責備的目光下,司徒蘭生終于開口︰「往後妳若有困難,還是可以回來找我。」說完之後,他才驀地想到,自成親以來,她從沒找他幫忙過任何事,一件也沒有。

本來他應該給她一筆生活費,畢竟她是個女子,想要獨自在外營生很困難,不過,為了逼她回來,他無情的連一文錢也不給,無論爹娘如何指責,就是不肯退讓。

他相信,璇璣離開後不久,便會明白獨自生活的難處而回到他身邊。

「謝謝。」她依然維持一貫客氣的笑容,徹底拒絕他。

這樣也好,沒有感情的話,誰都不會有愧疚,分開才不會覺得抱歉,這樣再好不過了……不是嗎?

兩人的目光悄悄交錯,稍後各自別開。

見彼此眼中似乎毫無一絲對往昔的眷戀,她不禁心冷,他則心有微慍。

「干爹,干娘,我先回房整理行李了。」語畢,易璇璣便默默轉身離去。

司徒老爺和夫人對望,兩人臉上滿是沉重的感傷。除了無法生育之外,璇璣簡直是難得的媳婦,結果他們這個只長眼楮的不長腦袋的兒子竟不懂得好好珍惜。

「蘭生,你給我老實說,是不是你逼走璇璣的?」司徒夫人生氣地問。

「她自己都說沒有,若娘還不相信,孩兒說了實話有用嗎?」他亦是有些焦躁,擔心的不是爹娘的責怪,而是不知璇璣究竟要固執到何時。

「若非你無情,她怎會無緣無故說要離開?」司徒老爺對于兒子過分迷戀美貌的缺點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畢竟他也是男人,明了男人的想法,享齊人之福自是每個男人的想望。

「爹,假如今天提起這件事的人是我,你們肯定也會將錯怪在我頭上,既然如此,你們還希望我解釋什麼?既然她想走,我答應了,這樁婚姻平和的收場,可說皆大歡喜,不是嗎?」

「總之除了璇璣,我不會承認任何女人是我的兒媳婦!」司徒夫人氣呼呼地扔下話後離去。

司徒老爺看了兒子一眼,要他自求多福,便連忙去安撫妻子了。

廳內剩下司徒蘭生一人,他依舊維持最初的坐姿,一手撐著下巴,眼神專注的盯著某一處,似思索著什麼。

若有人看見他這模樣,定會感到意外,畢竟他臉上永遠是閑適的神情,彷佛所有事情皆在他掌握之中,事實上,世上也的確沒有什麼事情能逃過他的計算,唯獨這件事除外──他確實猜不透妻子在想什麼。

不,應該更正,已是下堂妻。

若璇璣真的聰明,就該明白無論發生什麼事,只要留在司徒府,她便能一生順,遂,縱然他真的把女人帶回家中,她依然是司徒府的女主人,地位不可動搖。

女人的一生求的不就是平穩、安定、不虞匱乏的生活?縱然他做不到專情,其他的地方也絕不虧待,她還奢求什麼?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她甘願放棄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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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夫人,您、您真的要離開嗎?」

丫鬟明春走入房里,看見易璇璣正在整理行李,終于鼓起勇氣問。

「明春,這事已成定局了,不可能改變的。」打從易璇璣嫁入司徒府,明春便一直陪在身旁,甚至比她的丈夫還要了解她,她也打從心底喜歡這名乖巧的婢女。

這是她是思考良久,才終于作出的決定,因此一旦決定之後也不會反悔。

她行事向來如此,說到做到,既然決定結束這段誰都不想要的婚姻,所有後果她將一肩扛起,不會倚賴任何人。

誰都無法擊倒她,這是她該有的堅強。

「可是、可是……明春不希望少夫人離開。」明春的雙手不安地緊握著,頭始終垂得低低的,就怕讓少夫人看見她掉淚。

少夫人對她還有府里所有的下人都很親切,不僅關心他們,如果曉得他們私底下出了什麼意外,也會好心幫忙,對她而言,少夫人早已不只是主子,她是真心喜歡上這位沒有什麼架子的主子,也為她的遭遇感到不平。

少爺雖然不曾虧待少夫人,可是所有人都明白,那是因為她沒有少爺喜歡的美貌才會受到冷落,可是她有一顆最善良的心,少爺真笨,竟然不懂得珍惜。

易璇璣起身,上前握住明春的手,安慰道︰「天下無不散的筵席,而且我離開後又不是搬去很遠的地方,等我找到住處,會跟妳說的,往後妳若想來找我,隨時都可以過來。」

「可是……少夫人這麼好,為什麼少爺不懂得愛護您?」難道美貌真如此重要?這問題明春不敢問,就怕傷了少夫人的心。

紅唇淡淡地揚起,易璇璣當然清楚明春未竟的話是想說什麼。

美貌真的很重要嗎?

小時候,當她照著鏡子,總會問自己,倘若將來她的夫婿不愛她這張臉,她該如何自處?以前每每想到這里,總會覺得感傷,直到某一日,她運用智慧救了一個人後才頓時醒悟,美貌或許可以左右一個男人對她的評價,但唯有自己才明白什麼才是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她沒有足以傾城傾國的容貌,幸好上蒼沒有虧待她,給了她靈活的腦子,讓她遇上任何意外或打擊都能尋求最完善的解決之道,就好比這樁婚姻……所以,她沒有必要感到遺憾。

況且,司徒蘭生不愛她,並不代表全天下的男人都不會愛她,即使所有人都不愛她,她還有爹娘、妹妹以及她自己,並不是孤單一人。

「他喜歡的是美麗的姑娘,但是我並不美麗,所以不得他歡心。」易璇璣實話實說,沒有一絲怨懟。既然明白理由,她也不會繼續煩惱根本解決不了的問題。

眼下,她比較擔心的是該去哪兒找住的地方,往後又該靠什麼為生。司徒蘭生不給她一文錢就是想逼她低頭,可惜一旦決定的事情,她絕不可能反悔。

見易璇璣似乎有些失神,明春猜想,她應該是憂慮著未來。

老天爺真是太殘忍了,那麼好的少夫人,為何不能得到少爺的珍寵?

「少夫人,倘若您不介意,我家隔壁有一間空房子,是有點小,不過遮風避雨不成問題,您可以安心住下,好不好?」少夫人對她這麼好,她多少想回報一些,「如果夫人介意住舊房子,那就先住蚌幾天,等之後找到更好的房子再搬。少夫人,明春能幫的忙只有這樣了,對不起!」

易璇璣拍拍她的手,抿唇一笑。「明春,我很高興妳那麼為我設想,能暫時給我一個住處,我已經很滿足了,謝謝妳。」

「好,那就這樣說定了,我馬上回家一趟,告訴爹娘這件事,待會兒少夫人就可以搬進去了。」

「不會給妳爹娘添麻煩嗎?」

「怎麼會呢?他們一定很歡迎少夫人!」明春眉開眼笑。上回爹受了傷,多虧少夫人給她錢替爹請大夫,不然爹不會那麼快就康復。「少夫人,您先整理行李,我回家一趟,待會兒再回來幫您拿。」

「明……」易璇璣本欲喊住她,要她別那麼匆忙,因為她也沒什麼東西好帶走。

她從來不重視享受,東西可以用就行,飯菜可以吃就好,並不挑剔,不過明春實在跑得太快,讓她什麼話都來不及說,只能笑著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垂下眼瞼,易璇璣轉過身,環顧著周遭。

一年前,她剛踏入這里,發現房里什麼東西都是嶄新的,以為是公婆特別安排讓他們住入這間新房,後來才曉得,原來是司徒蘭生決定的,她想,可能是因為他不喜歡他原本的房間有其他人住入,才整理出一間客房當他們倆的新房,平常的時候,司徒蘭生都待在他自己的房里比較多,只有晚上才會回到這兒。

也就是說,那個臉上總是帶著淺笑,對她萬般溫柔卻又客氣的男人也不是滿意這樁婚姻。唉,既然不滿意,怎麼還要答應婚事呢?倘若他能早一點說出口,也不會有今天這樣的結果了。

每個人的喜好不同,她不會因此責怪他,只是頗不認同他的做法,不喜歡又何必忍耐?這樣又怎麼會有幸福可言?

低頭凝視著兩人曾共寢的床,她縴細的手輕撫著平坦的床褥,緩緩閉上眼,再次嘆息。原本不識情滋味,不懂情會怎麼折磨一個人,等她明白了、領悟了,回過神後才發現自己已經傷痕累累。

他不愛她的容貌,是事實。

她深愛他這個男人,亦是事實。

可惜他倆從今天開始不再是夫妻,她只盼日後他能和孫姑娘共結連理,獲得幸福,衷心祈求他們都能各自找到各自的方向,走上正確的路。

收起思緒,易璇璣繼續整理行李。收拾好衣物後,她走到梳妝台前,望著精致木盒內璀璨的首飾。

縱使那些飾品再絢爛奪目,也吸引不了她。

既然沒有感情,那麼,再美麗的東西也只是東西而已,之于她也毫無其他意義。往後她不再是司徒府的少夫人,有沒有華麗的裝飾並不重要,縱然司徒蘭生不給她一文錢,她也不會帶走他所給她的任何首飾。

提著簡單的包袱,她再度轉頭環視房內最後一眼。即使這間房沒有帶給她多少溫暖,她仍會深深記住他曾不經意給過她的溫柔。

溫柔……是了,司徒蘭生一直是這樣的人,讓人覺得他好相處,實際上,在他心底,他對周遭眾人的劃分卻相當嚴苛,能真正成為他朋友的大概沒有幾個,對他而言,除了親人以外,人只分能利用以及不能利用。

真不知她在他心底又是什麼樣的歸類?

無論如何,她與他,往後真的是各走各的路了。

一開始就錯了的事情,幸好沒耽誤太久,這樣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是吧?

[如韻確實很美。]

[那你還猶豫什麼?]

[我不希望傷害了璇璣。]

[放心吧,嫂子再如何堅持,終究是個女人,出嫁從夫,最後為了維持在司徒府的地位,必定會妥協,答應讓你娶如韻的。既然你也喜歡如韻,就別再躊躇,要知道,能讓我那個眼高于頂的堂妹答應下嫁的人只有你一個,連京城的達官顯貴都做不到呢!而且她一點也不覺得做小很委屈,願意稱嫂子一聲姊姊,她都肯退讓了,你還遲疑什麼?]

[這……我再考慮。]

這是那日她不小心听見的談話,說話的人是孫子瀲,是孫如韻的堂兄。他說得沒錯,女人終究出嫁從夫,不過也得看她願不願意接受。

委曲求全得來的會令自己放棄自尊,而她僅剩的就是這麼一點自尊,若再舍棄的話,她就不是易璇璣了。

不知在房里待了多久,直到明春回來,易璇璣才回過神。

「少夫人,我帶您過去吧。」

「明春,我已經不是少夫人了,妳喊我姊姊吧。」

明春听了,露出開心的笑顏。「真的嗎?那我就喊少夫人姊姊。」

「明春,關于租金的事……」

「我都喊妳一聲姊姊了,還談什麼租金,爹娘一听是姊姊要過去,已經忙著打掃屋子了呢!姊姊就放心住下來吧,一切都不會有問題的。」終于有機會能回報少夫人的恩情,明春很高興。

「謝謝妳。」

「那我們走……少爺?」剛跨出門檻就看見司徒蘭生站在外頭,明春嚇了一跳。

易璇璣也看見了他。「明春,妳先到前廳去吧。」

明春看了看兩人,見易璇璣對她淡淡一笑,她才放心的離去。

之後,兩人的視線在瞬間交錯後又迅速各自別開。

易璇璣不看他,是怕傷心,司徒蘭生則是怕自己會開口央求她留下。

他就是無法明白璇璣因何要走,盡避他真娶了孫如韻,她在他心底的地位依然不變,她為何就不能稍微妥協,別太堅持己見?

「妳確定要離開?」

「是啊。」

「妳該明白我的性子,一旦妳離開,我不可能主動要妳回來。」

她輕輕頷首。「多謝你這一年的照顧。」

照顧,這兩個字听在他耳里顯得格外諷刺。「我曉得妳必定認為我是自私的男人,可是我並沒有要拋棄妳的意思,璇璣,妳在我心底仍有一席之地。」

「你自私的地方不是想娶孫姑娘,而是要我接受你的決定,完全不顧我的想法。若夫妻的感情已逝,我也能體諒,可是你不能要我接受我從沒想過的事,就算休妻也勝過逼我成全,不過,我這樣的心情,你應該不會明白……」

易璇璣對愛情沒有太多的期待,自然也不會有太深的失望,她早預料到可能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愛,真是最淺薄的東西了,或許是她注定不能遇上一份濃烈動人的愛,不過她畢竟付出過了,如此也算是嘗過愛情的滋味吧?

墨色的眸鎖著易璇璣臉上不曾見過的愁容,司徒蘭生亦是陣陣心疼。

他當然明白自己很自私,想要璇璣,又想得到孫如韻,感情陷入兩難之中,而他偏偏就是放不下璇璣。

「如果沒有其他事情,我先離開了。」易璇璣刻意和他保持距離,擦身而過。

「若妳反悔了,現在我還能當作沒有發生過任何事。」

背對著司徒蘭生,她淺淺地一笑,神情有著前所未見的堅定。「多謝司徒公子的好意,不過,我已經作出決定就不會反悔。」

待她離開,司徒蘭生冷漠的神情才悄悄透露出一絲惆悵。

「已經從蘭生變成司徒公子了嗎?」竟將兩人的感情斬斷得如此快、如此決絕……他還期待著什麼?

既然她願意大方成全,他理當接受即可,又何須顧及她的感受,莫非是因為不想落得薄幸的惡名?

不,應該不是這個緣故,他向來從心所欲,根本不在乎那些無關痛癢的褒貶,那麼,他放不下璇璣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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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璇璣隨著明春來到她爹娘準備讓她暫時住下的地方。

屋子就在兩老住處的隔壁,是有點小,不過一個人住已經足夠。

「爹,娘,我帶姊姊過來了!」明春剛到家門口便高興地大喊。

姊姊?明春的爹娘從屋里走出來,相看一眼,神情有著困惑。

明春笑著解釋,「是這樣的,姊姊已經離開司徒府,她要我不能再喊她少夫人,所以往後她就是我姊姊了。」

「伯父,伯母,璇璣已經不是司徒府的少夫人,請喊我璇璣吧,往後還請多多照顧了。」易璇璣發現,明春的爹娘跟明春一樣,也有張愛笑的臉龐,不禁讓她想起自己的爹娘。若他們得知她發生這種事,必定傷心不已,現在,她只希望別讓他們太早知情,能瞞多久是多久。

「明春經常說您對她很照顧,上回我受傷,還是您拿錢給我看大夫,別說什麼照顧,就算住一輩子也沒問題,離開司徒府說不定更好呢!」明春的爹豪爽地道。

「易姑娘,明春的爹是個沒讀書的鄉下人,若說錯話還請多多包涵,不過,我們確實很歡迎妳住下來。」明春的娘笑得和藹可親。

「謝謝你們。」

「爹,娘,姊姊就麻煩你們照顧了。姊姊,我先回司徒府,有什麼事千萬別客氣,直接跟我爹娘說。」明春已完全將易璇璣當作姊姊,重重地握住她的手。

這雙溫暖的手驀地牽動易璇璣的心,讓她有些混沌的思緒頓時透出一片清明,她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呢,就算心痛也要打起精神繼續走下去。

「明春,謝謝妳。」

午後,易璇璣獨自在屋里仔細整理,不知該做什麼的她只能藉由打掃來消磨時間。桌椅來來回回地擦拭,直至光潔如新;地面一寸寸地清掃,一塵不染;被子迭得整整齊齊,猶如方整的豆腐。

等她忙完時已是黃昏。這是她嫁至祥龍鎮後頭一次獨自迎接日落,她告訴自己,往後的人生她還要獨自走下去,不堅強一點怎麼成?

听見叩門聲,她打開門,站在外頭的是明春的娘。

「易姑娘,過來吃飯吧。」

「多謝伯母。」

看見屋內幾乎煥然一新,加上易璇璣不發一語,明春的娘能明白她心里的苦,于是執起她的手拍了拍,將她當作自己的女兒。

「明春沒跟我多說什麼,只說妳已經離開司徒府,所以我也不曉得妳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日子總要過的,有些事情假如挽回不了,若還深深執著,只會害慘自己,心胸放寬一點,說不定妳會得到不同的人生。」

垂下眼瞼,易璇璣默默地低首。

「男人的心是強留不住的,妳唯一能做的便是掌握自己的心,無論要做什麼,都別委屈了自己。妳別看明春他爹好像很疼我,年輕的時候,他也曾對別的女人動心過。」

易璇璣抬眸問︰「那伯母是怎麼處理的?」

她呵呵一笑,道︰「我性子剛烈,便跟他說,若他要再娶,就是離緣一途,我絕不和其他女人共享丈夫。」

「伯父真的很愛您。」

「也不是愛不愛的問題,而是夫妻做久了,那份感情總是割舍不下,除非對方真的鐵石心腸。好了、好了,別淨說這些,先來吃飯吧,不然飯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易璇璣點點頭。

掌握自己的心嗎?也是,她僅能做到的只剩下這件事了。

女人真的只能是菟絲?不,她一點都不想倚賴旁人,從前不,未來也不,她一定會活得更自在。

沒問題的,她一定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