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接近秋末冬初,北台灣氣溫越發下降,尤其靠近山區水氣豐沛,陰雨綿綿,潮濕寒冷得令人光是想到出門二字就開始渾身哆嗦。
桃花國小對岸山村里,一個小身影牽著另一個更小的身影,背著書包,套著廉價的塑料黃色雨衣,慢吞吞又有些艱難地踩著泥濘小路往前走。
「姊姊,我們今天不會遲到吧?」國小一年級的瘦巴巴小女娃抬頭,依賴地望著大自己三歲的姊姊,有些愧疚又瑟縮。
早上她有點賴床了,因為天氣好冷好冷,她還是好困好困……
如果她們遲到了被老師罰站,都是她害的,嗚。
「不會啦,木伯伯會等我們的。」小女孩綁著馬尾,套著寬大雨衣還是看得出其中的瘦骨嶙峋,唯有一雙大眼楮乾淨而溫暖,安慰著妹妹。
「嗯嗯。」矮墩墩的小女娃牽著姊姊,用另外一只空著的小手揉了揉惺忪的眼楮,奶聲奶氣地又道︰「姊姊,我肚子餓。」
小女孩輕顫了一下,攥緊了妹妹的手,還是很有耐性地哄道︰「等一下去學校,姊姊到福利社幫你買一顆茶葉蛋喔!」
「茶葉蛋好吃。」小女娃小鹿般的大眼仰望著姊姊,吞了口口水,不忘問道︰「姊姊也吃嗎?」
「姊姊不餓。」小女孩對妹妹一笑。
小女娃遲疑了一下,低下頭小小聲道︰「那,安安也……不餓。」
小女孩看著妹妹,鼻頭一酸,忙佯裝開朗地道︰「別擔心,姊姊有錢,安安吃一顆茶葉蛋夠嗎?姊姊幫你買兩顆好不好?」
「是爸爸昨天晚上有回來了嗎?」小女娃眼楮亮了起來,興奮歡快地腳下蹦了蹦。「爸爸這次去上班好久好久哦,我都想爸爸了……欸?可是早上爸爸怎麼沒在呀?」
今天早上一樣是姊姊叫她起床的,幫她刷牙洗臉,幫她綁小辮子,還泡了一碗香香的面茶給她喝……
小女娃有點困惑。
「是啊,爸爸昨晚回家了,還給我們零用錢。」小女孩睫毛低掩住一絲什麼,嗓音飛揚。「不過爸爸又出去賺錢了,爸爸好辛苦的,我們要乖,安安要乖,別讓爸爸擔心我們,知道嗎?」
小安安一听到爸爸又出門了,小鹿滾圓純真的眼兒霎時黯淡了下來,半天後才悶悶地道︰「安安有乖。」
可是她真的好想爸爸呀……
隔壁鄰居的小華說爸爸只是個打零工的工人,是窮鬼,賺不到很多錢,一點都沒有很厲害……她可氣可氣了,還跟小華狠狠打了一架。
爸爸才不是笨蛋小華說的那樣呢,她爸爸又高又強壯,能夠一把扛起她跟姊姊玩飛呀飛呀的游戲,而且爸爸還會帶她跟姊姊去釣魚,抓溪蝦,爸爸還會幫老板蓋很大很大的房子,她的爸爸是這個世界上最厲害的人了!
她討厭小華,還有小華的阿嬤……還有村子里好幾個很愛講人家壞話的伯母嬸嬸。
老師說好孩子不能講人家壞話,伯母嬸嬸她們就是壞孩子,不對,是壞大人!
她們都在偷偷講她家的壞話,說爸爸沒出息沒路用,說爸爸根本就討不到老婆,說她跟姊姊其實都是爸爸外面抱回來的……
小安安都听得懂大人們話里的惡意,她知道這些大人瞧不起爸爸,瞧不起她和姊姊,可是她才不稀罕,她也不喜歡這些「壞大人」呢!
她只要有爸爸和姊姊就夠了……
「姊姊,我會很乖。」小安安挺起小胸脯,志氣滿滿。「我這次也要考一百分……小華那麼笨,他只能考鴨蛋,不及格,所以我比他厲害!」
听著妹妹有些顛三倒四的慷慨宣言,小女孩忍不住笑了,欣慰又安心地模模她的頭。「嗯,安安最厲害!」
「姊姊也厲害。」小安安崇拜地對著姊姊眨巴眼楮。
姊姊考試都是第一名,還拿了好多獎狀,爸爸每次就會開心得買超商的熱狗面包給她和姊姊一人一個,爸爸還會小心翼翼地把獎狀仔細貼在牆壁上……
小安安也要考第一名!貼牆壁上!
渡船頭終于到了,小女孩牽著妹妹,看著撐著搖櫓在渡船上對她們微笑的熟悉高瘦身影,忍不住松了口氣,親近禮貌地打招呼。
「木伯伯早安。」
「木伯伯早安。」小安安也趕緊跟著喊了一聲。
「小平,小安早安。」木伯伯慈祥地彎腰扶抱著兩個小女娃兒上了小木舟,「來,小心坐好,伯伯要搖船了喔。」
「好!」
山水兩岸,細雨綿綿,天色透著幾分蒼茫,安靜的桃花灣水面澄澈碧漣漣,隨著搖櫓劃破了水面,漣漪泛起,驚飛起了不遠處的水鳥。
這里是新店少數僅存的擺渡船頭之一,一百多年前因著北台灣貨運交通多半走水路,此處又位于新店山區和平地交接之地,漢人和原住民貨物交易後就會從這里運送到板橋、新莊……
兩岸的居民多數仰賴人力擺渡橫跨新店溪,擺渡人這個行業在當時頗為蓬勃發展,最高曾經設有十三處渡口。
但是隨著交通發達,經濟富庶,乘客也越來越少,通常是父傳子子傳孫的擺渡人這份工作,逐漸賺不到錢,從當年木質小船能一天載運數百名甚至上千名居民客人往返,到現如今一天也載不了十個客人,收入不到兩百塊。
百余尺的溪水距離,五分鐘搖櫓能過,但是冬天濕冷刺骨,夏天太陽酷曬,小黑蚊肆虐,木伯伯年紀也大了,兒女們總勸他退休,別再做這麼辛苦又利潤薄弱的工作。
但是木伯伯只要想到這兩名孤苦貧困的小女孩,如果沒有坐他的船,就得天天靠著雙腳繞山路走上一個多小時才能抵達桃花國小,入夜後才能夠走回到山村里的家,就自然而然熄了那個退休的念頭。
木伯伯也不覺得自己是在做慈善,他只是不忍心。
小平和小安不像別的小朋友,她們沒有爸媽騎車開車載著上下學,山村居民優惠的公車五元車資,來回就得十元,對于這對小姊妹來說更是一筆不小的負擔。
他是曾經偶然在校門口親眼見過小平緊張地掏著口袋里的零錢,摳摳擻擻地來回數算,才猶豫著幫妹妹買了一支黑輪。
渡口搖櫓船費是二十元台幣,二三十年來都沒漲,可是木伯伯總騙她們說,山村居民搭乘小木舟有區公所補助,不用錢的,所以這對懂事的小姊妹每天才能安心地坐上他的船。
她們倆是極為體貼又懂得感恩的好孩子,上次還去挖了一袋子鮮嫩的新筍送他,說謝謝伯伯平常的照顧。
木伯伯那一刻心口又酸澀又柔軟,暖洋洋得像是大冬天喝了一口熱熱的桂圓紅棗茶。
不過……
「小平,下回如果再有挖筍子的話,伯伯幫你拿到山下賣,」木伯伯搖著櫓,慈藹關懷地叮嚀。「賣了錢,你留在身邊用,用不著就存著,知道嗎?」
「好。」小平乖巧點頭,眼底有點小小失落。「伯伯不喜歡吃筍子嗎?」
「不是不是,伯伯當然很喜歡吃小平和小安送的筍子,只是挖筍子很累,又得早起,你和妹妹還小,平常還是要睡飽一點,而且伯伯家里什麼都有,你不用特別送伯伯東西……」木伯伯面對著這麼善良的小女孩,連安慰都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謝謝伯伯,小平知道了。」
木伯伯看著小女孩,嘆了口氣。
小木舟蕩漾著順利抵達了對岸,木伯伯依然小心地半扶半抱著兩個小女孩上岸,對她們笑道︰「放學後,一樣在這里等伯伯啊!」
「好……」兩個小女孩使勁地對著他揮手,小小臉龐笑容燦爛。
但這是木伯伯最後一次看見小平小安兩姊妹。
小安國小一年級,只要讀半天書,可是她都會在學校等著四年級的姊姊一起放學回家。
這天木伯伯在溪岸邊等到了天黑,還是沒有見到兩個小姊妹。
他晚上心神不寧的回家,不斷說服、安慰自己別瞎想,有可能是學校的老師順路載倆孩子回家了吧?
比如桃花國小的訓導主任,看著凶巴巴像是角頭老大,但其實面惡心善,對于弱勢家庭出來的孩子總會多幾分關懷。
可是等到木伯伯第二天清晨在上游渡口載了三個歐巴桑過溪去菜市場後,又趕回到了山村這頭的渡口,生怕叫兩個小姊妹等急了。
但沒想到他在渡口等候了許久許久,直到日上三竿,卻還是沒有等到兩個小女孩出現。
木伯伯胸口隱隱有著說不出的莫名發慌,他坐立難安地在小木舟上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勸自己別神經質,也許是小姊妹倆的爸爸回來了,帶她們出去玩。
對了,昨天不正是連假前夕嗎?
木伯伯長長吁了口氣,臉色總算好看了些,望見對岸有兩三個觀光客在招手,他趕忙又搖櫓過去了。
只是第三天,第四天……
木伯伯一早起床就莫名心神不寧,他習慣性地穿好了外套,戴上了御寒的帽子,系上腰包,拎起讓乘客投錢的小鐵盒,騎著機車穿過清晨厚重的霧氣寒風,來到了自家渡口。
小木舟孤零零地停泊在渡口,溪水面白霧蒸騰,霧氣中好像躲藏了什麼……
木伯伯揉揉眼楮,熟悉地跨上小木舟,做起準備工作。
他留意到今天是學生們收假後的第一天,小姊妹倆一定又是早早出門上學,所以乾脆也不去上游載客,而是直接搖櫓到了小山村這頭的渡口。
只是一分鐘一分鐘過去,眼看著都快上午九點半了,還是沒有看到小姊妹倆的身影。
最後還是決意系牢了船繩,上岸往山村方向走。
無論如何,他還是要打听清楚怎麼回事,萬一是兩個小姊妹生病了在家沒法去上學又沒人照顧,他多少也能幫點忙。
這座隱沒在山里的小村子大部分是石頭屋和磚屋,偶爾還能見到一兩間早年貨運繁榮時,特別建造的閩式大房子,但大部分都是數十年來因潮濕和年久失修而顯得分外破敗蒼涼的屋舍。
木伯伯知道這座小山村,有本事的年輕人早就已經搬去新北市區或台北市謀生去了,少數還住在這里的都是老人與小孩。
小姊妹的爸爸不也是在村子里過不下去了,所以時時外出打零工,一個月也回不了家一次。
不管社會多進步,國家多富庶,艱苦人們依然苦苦在角落底層掙扎,只求得一口熱飯。
木伯伯率先跟最靠近村口的一間老房子樹下挑菜的老太太打听。
老太太有一只眼楮白內障嚴重,眼球呈現嚴重灰白,呆滯死死望向木伯伯的剎那,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四周濕冷的空氣似乎更加滲人了……
「誰?」
「就、就是你們村子里的小平和小安,兩個姊妹……她們爸爸叫阿榮,是做工的。」木伯伯努力擠出笑容好脾氣地問,「您知道她們嗎?」
老太太手里的菜被折成一段段,綠色的汁液染滿了蒼老乾癟的指頭,因為鐵質遇空氣而漸漸透著黑色。
像血銹一樣。
「走了……都走了……」老太太模索著籃子里深綠色的菜豆,又摘折了起來,缺了牙的嘴角露出一抹詭異的笑。
木伯伯腳底直冒涼氣,本能就想馬上轉身逃離這座晦暗陰濕得黏膩駭人的小山村。
這里……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但是一想到羞怯又乖巧的倆姊妹,木伯伯還是硬生生撐住了,他深吸一口氣,結結巴巴謝過老太太,不死心地又往上坡路上走,他就不信一家一家問,一家一家找,在這不到二十幾戶住家的小山村,會打探不到小平和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