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伯伯連續找了兩三家,不是大門深鎖就是里頭有人,卻是藏在深幽幽陰暗未開燈的屋內,防備至深地隔著紗門盯著他,怎麼也不肯開門或出聲。
木伯伯手腳冰冷,也不知道是被凍的還是嚇的。
可是每每想放棄的時候,小平和小安靦又燦爛的笑容又躍現他眼前……
他深吸一口氣,腳步又堅定地朝前邁進。
……然而不知道什麼時候,木伯伯忽然發現自己竟然迷路了?
山村很小,大約不到二十分鐘就能走完,但是他卻不知不覺在這里無頭蒼蠅似地繞了一個多小時。
緊閉的家家戶戶,越來越暗的天色,沙沙作響的竹林竊竊著幽暗不祥的闇語……
木伯伯冷汗直流,雙腳有些發軟。
「小平!小安!」他再也忍不住大喊了起來,下意識拔腿狂奔。
不知道是終于受不了這壓抑可怖的氛圍想逃,還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能夠驚動、找到兩個小姊妹!
倏地,一個小男孩帶著滿滿惡意笑容地出現在路的盡頭,對著驚魂未定的他道︰「喂!阿伯,你要不要來玩一二三木頭人?」
木伯伯本來看見有個活人的時候,繃緊顫抖的心髒陡地一松,可還來不及如釋重負一笑的當兒,忽然看見小男孩旁邊出現兩個、三個、四個大大小小的孩子,有男有女,臉上那抹惡作劇的獰笑越來越深,越來越靠近。
「很好玩的喔,那兩個垃圾、髒鬼不識相,不想玩,你要不要來玩啊?」
木伯伯不敢置信地瞪著這群國小生,心下又驚又怒又發毛。「小朋友怎麼可以這樣說話呢?你們家長和老師沒有教過你們要有禮貌嗎?對了,今天不是應該要上學嗎?你們怎麼沒——」
「大摳呆(大胖呆),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敢管我們?」
「老猴,死老猴!」其中一名看起來像是小五或小六生年紀的小女孩不屑地尖聲笑罵。「嘿,我認得他,他就是那個會載那兩個垃圾去上學的死老猴!」
「我媽說他也是個窮鬼,沒路用,只會天天撐船,載一個人才二十元,跟乞丐一樣跟人家乞討……」另一個小男生像是為了要討好那名小女孩,忙不迭地指著木伯伯的鼻頭嘻嘻哈哈嘲諷訕笑道。「死老猴!死窮鬼!」
「你們——你們——」
「哈哈哈哈,死老猴!大摳呆!」
大大小小孩子們殘忍地拍著手,濃重得幾乎透著惡心腥臭味的邪惡霸凌言談舉止讓木伯伯一個大人都招架不住。
向來敦厚好性子的木伯伯臉色也變了,怒氣沖沖地道︰「我要跟你們的家長講,讓家長好好管教你們,免得你們這麼小就長歪學壞了,將來毀了自己的人生,還成為社會上的毒瘤——」
「哈哈哈哈哈哈,死老猴生氣了!」
「你是什麼東西憑什麼管我們?」
「老狗,怎麼不去死?」
大大小小孩子們非但不怕,還囂張地哈哈大笑起來,恍惚間,他們童稚的臉龐和矮小的身軀仿若籠罩了團黏答答的黑氣,地上的影子張牙舞爪,興奮地扭曲變形……
貪婪……嗔怒……愚痴……傲慢……猜疑……人性深處劣根的五毒,不知何時,已不再專屬于成人背負上的惡業,不知何時,已在幼小生靈稚嫩空白如紙的心智上,日漸腐蝕……
校園霸凌,關系霸凌,言語霸凌,肢體霸凌,性霸凌,網路霸凌……究竟在什麼時候,如瘴氣彌漫,一點點一寸寸,吞噬了人性中的善與美,如病毒肆虐,逐步感染擴大……
這些孩子,究竟知不知道他們正把自己和別人一起拉進地獄深淵里啊?
木伯伯氣急敗壞又傷心,他怎麼也不願意相信,這純樸的山村,這還沒成年的天真小孩子們,為什麼會變得跟野獸——不,甚至比野獸還可怕?
下一瞬,木伯伯眼角炸起了一陣劇痛,他慘叫著摀住右眼縮成了一團,踉蹌後退。
「小華,你的BB彈射中他了!你真屌!」
「給我給我,換我了!」
「這個老猴臭嘴巴,看我打爛他的嘴!」
眼球刀割般的痛苦,淚水和血水滑落,木伯伯勉強睜開了另外一只完好的眼楮,模糊看過去那不斷朝自己逼近的孩子們,滿臉興奮狂熱猙獰嗜血,恍若像是披掛了一層人皮的……惡鬼?
木伯伯嚇得肝膽欲裂,跌跌撞撞就往反方向奔逃,試圖逃離身後那些喋喋尖笑著追上來,眼底盡是血腥獵殺欲望的「孩子們」!
特制的BB彈如同真實的子彈般不斷擊中他的後腦勺、背、腿……上了年紀的木伯伯嗚咽著氣喘吁吁涕淚縱橫,腳步越來越遲緩越來越踉蹌……
……殺了他……
只要你們高興,想怎樣都可以……
……弱肉強食天經地義,他就是老不死的,沒用的垃圾,殺了他,干掉他……
你們還未成年,不會有事的……
……你們只是在跟他玩游戲,你們只是在玩……
眼下殺人無罪……
你們往後還有可教化的可能……
越來越濃重的霧氣里,暗影如魅,低微蠱惑……大大小小孩子們狂熱著追逐著,最後還是逮住了木伯伯。
因為其中一個半大不小的女孩情緒亢奮地撿了根粗壯的木頭狠狠地砸上了他的後腦勺!
他們彷佛猛獸群圍住了終于無力垂死掙扎的老弱獵物般,居高臨下狠戾歡快地注視著他,那種可以主宰大人的生命,那種高高在上的滋味美妙得如同吸食了最上等的迷幻藥和毒品。
那聲音彷佛出自霧氣,又彷佛來自他們的靈魂深處,不斷誘惑著、刺激著、鼓舞著、認同著他們……
「不……」致命的暈眩和沉沉恐懼之下,木伯伯痛苦地申吟著,試圖想阻止……甚至是求饒。
他不想死……他害怕……死亡……而且……而且這些……明明還只是孩子,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其中一個小女孩赤紅著眼,興奮之余又有一絲惴惴不安。「他……他會不會死啊?我們這樣……『玩』他,萬一被人發現了怎麼辦?他要是真的跟大人們說了……警察會不會來抓我們?」
「那就讓他沒有辦法告狀。」一個精瘦的小孩舌忝了舌忝嘴唇,眼球猶如野獸般散發著幽幽綠光。
「對!」小華滿意地瞥了那個精瘦如猴的小孩一眼,陰惻惻道︰「我們在他身上綁大石頭,推進溪水里……他浮不起來,就不會有人發現了。」
「我們真的要……要把他弄死嗎?」一個紮著辮子的小女孩怯怯問道。
「你不會是怕了吧?你是要跟大人告狀嗎?」小華滿眼戾氣地瞪向她,辮子小女孩顫抖著嚇紅了眼,連忙死命搖頭。
「那你第一個來!從他的頭用力打下去!」小華拿過那根染血的粗壯木頭,遞到了辮子小女孩面前。「你以後還想跟我們玩的話,就證明給我們看!」
「我……我……」
「你想跟那對垃圾姊妹一樣嗎?」小華昂首,血紅的眼里是沉沉的威脅。「那你以後就是我們的敵人了,你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辮子小女孩一向依附霸凌者,就是害怕自己成為他們眼中下一個受害者,所以她一直選擇當旁觀的那個人……她在旁邊助陣吆喝,卻從來不敢真正動手,可是萬萬沒想到他們的「首領」小華今天卻要她親自動手……
她哆嗦著,臉色青白中透著濃濃的害怕,發抖著幾乎握不住那根被迫塞過來的粗壯木頭。
嗚嗚嗚……她、她不敢……她不想殺人……會被警察抓走,會下地獄的……可是她更怕如果不听小華的話,以後在學校、在村子里,她隨時會被霸凌,甚至殺死的!
辮子小女孩嚇得都快尿褲子了,哽咽抽噎地抓著粗壯木頭,整個人抖得像狂風中無力抵抗的殘葉,還是一點點挪動腳步靠近木伯伯。
木伯伯隔著被鮮血染紅刺痛的瞳眸望過去,眼神悲哀絕望得連一絲求生意志也無。
他想,自己今天真的得死在這里了。
就在此時,泥土地面忽然竄出了兩雙冰冷的小手,吃力地猛然將木伯伯沉重的身軀往上一撐一推!
——伯伯快跑!
木伯伯被這股不知哪來的巨大力量一帶,驟然起身跌跌撞撞往外沖!
大大小小孩子們怎麼也沒想到他們奄奄一息的獵物居然還有逃脫的力氣,一個反應不及,等他們回過神來時,竹林白霧恍惚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而木伯伯恰好自那道狹窄的口子狂奔了出去!
「干!他逃了!」
「快追!」
「給他死!」
頭眼鮮血直流的木伯伯一路踉蹌跌絆,強撐著一口氣穿過竹林白霧,整個人力竭虛脫地跪倒在溪岸青草叢里,熟悉的水氣和泥土味道鑽進了他鼻端……
他勉強睜開未受傷的眼,模模糊糊像是瞟見了自己家熟悉的小木舟,小木舟邊佇立著一個秀氣窈窕卻面色蒼白的女人,那女人冷冷地瞥過來,發出了一聲——
「咦?」
「救……命……」
然後木伯伯就暈了過去,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