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佳釀 第九章 火災解心結(1)

書名︰相思佳釀|作者︰風光|本書類別︰言情小說

畢竟不知道陳縣令會動什麼手腳,蕭嬋與洛世瑾選了一個黑夜,讓洛家的小廝家丁護衛們全過來幫忙搬酒還有那些蒸酒的器皿,一個晚上就將蕭家腳店搬空了。

而新酒坊的營運也暫時停擺了下來,無論蕭大山如何著急,蕭嬋就是不松口,蕭大山發現女兒許是被他念得煩了,她索性不待在家,每天早上跟著蕭銳去學堂,然後就在黃家老宅待一整天,盡量避免與他踫面。

蕭大山自然不知道,蕭嬋在黃家老宅可忙得很,明年要出的拔山酒換了新的環境,需要仔細照顧,其間需重新蒸釀數回,就算有著洛家家丁幫忙,連該在學堂上課的洛世瑾課余之時也都隨她泡在地窖,還是險些忙不過來,壓根沒空與蕭大山那一家子吵架。

時序近臘月,天已經很冷了,到了酉時天就會全黑,所以這一陣子黃氏都要蕭嬋早些回家,而也因為天暗得快,習慣節儉的各家為了節省燈油蠟燭,沒事不太會點燈,屋子里灰暗一片,所以用完晚膳便早早就寢,幾乎在一更的更鼓敲過後,泉水村里就萬籟俱寂了。

原該是安靜如昔的夜晚,蕭家的院門突然被擂得大響,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一屋子的女眷幼子,蕭大山應是第一個去開門的,但機警的蕭嬋幾乎與他同時來到前門。

蕭大山看她雖說衣裳都穿好了,然而還是那套他舊衣改成的男裝,便忍不住皺眉,「你不能穿得像樣點嗎?」

「穿這個快。」蕭嬋懶得與他扯皮,她听到這擂門聲時幾乎是驚醒的,然後心里就一直有種不妙的預感。

廢話不再多說,她迅速地打開院門,便見到村里打更的老頭急急忙忙地和他們說道︰「大山,阿嬋,你們腳店走水啦!我剛經過時看到火光,現在不知燒成什麼樣兒了……」

他可是一路敲著更鼓邊喊邊跑來的,到現在還在喘呢!

蕭嬋臉色大變,不待旁人再多說什麼便奪門而出,任憑蕭大山在後頭跳腳也無濟于事。

她幾乎是一口氣跑到了蕭家腳店,這夜黑風高的,幸而這條路她常走才沒有摔跟頭,但也就是因為天黑,所以遠遠地就能看到沖天的火光,待她來到腳店旁,已經有些路人和听到更鼓的老頭叫聲趕來的泉水村民在幫忙滅火了。

「阿嬋,你看這……」其中一名村民便是冬叔,他到鎮上會友,喝多了所以晚歸,結果就遇到了蕭家腳店失火這一樁事,嚇得酒都醒了,家都還沒回便連忙過來幫忙救火。

蕭嬋看著熊熊烈火幾乎燒了半間腳店,難過地嘆口氣,「燒了便燒了吧,反正新的工坊建起來了,這腳店遲早要拆。」

大冬天的,冬叔竟是流了一身汗,心神緊繃著,一直听到她這麼說才緩和過來,還模著胸口直喘大氣,「幸好新的酒坊是用磚瓦蓋的,也還沒開始用,否則這波及到了可是麻煩。」

「因為放火的人要的其實不是腳店……」蕭嬋突然幽幽地說了一句令人費解的話。

就在冬叔要追問時,突然有個人斜斜沖了過來,一把抱住蕭嬋的大腿,居然就在她面前跪了下來。

「大小姐!大小姐!求求你去救救小姐吧!」一名女子哭哭啼啼,身上有被火燒灼的痕跡,裙子都燒了一半,一張臉更是又紅又黑,還混著眼淚。

「你……你不是蕭娟的那個侍女……」蕭嬋眯眼看了一會兒才認出這個大花臉是誰。

蕭大山回泉水村並沒有大張旗鼓帶一堆下人,只留一個侍女服侍女眷,便是眼前這個,蕭嬋幾次見到她跟在劉氏及蕭娟身後忙前忙後,卻常被蕭娟嫌棄,心里還悄悄同情過她。

「大小姐,小姐在腳店里啊!」侍女大哭說道。

蕭嬋心口一縮,「你說什麼?蕭娟在腳店里?她大半夜跑到這里做什麼?」

面對問話,那侍女好似已經嚇得心神恍惚,只是一直重復道︰「小姐在腳店里,腳店燒起來了她沒有跑出來,她還在里面怎麼辦……」

「你……」蕭嬋氣極,直接一腳抖開了她,而後隨手取來救火的水桶,也不怕冷,大冬天的直接將整桶水淋在身上,然後一鼓作氣地沖進了失火的腳店里。

「阿嬋!」她的動作之迅速,連冬叔都來不及攔。

腳店里面已經被濃煙籠罩得幾乎看不見路了,火光夾雜在濃煙之中,不時由四面八方竄出,燒到蕭嬋的左臂,猛然的刺痛讓她狠狠縮了一下。

她這麼粗糙的人都痛成這樣了,蕭娟那嬌生慣養的還不知會如何……

蕭嬋此時已經忘卻與繼妹的恩怨,只想著那是一條人命,絕對不能出事。

她依著對腳店內布置的印象,低子慢慢模索進去,腦子飛快思索著蕭娟若還活著,可能藏在哪里,最後果然讓她在角落的桌子下發現了蕭娟。

靠著火光,蕭嬋挪了過去,一把將人拉出來。

此時蕭娟已經不省人事,蕭嬋不確定人還是否活著,用力拍了拍她的臉,大聲在她耳邊嚷道︰「蕭娟?蕭娟!」

蕭娟嚶嚀一聲轉醒,一眼看到滿屋的濃煙及火光,隨即又大哭起來,但哭聲嘶啞難听,顯然喉嚨受了點影響。

「別哭了!隨我出去!」蕭嬋喝道。

「我……」蕭娟早嚇得渾身發軟,啞聲道︰「我……動不了……」

很好,又一個廢物,蕭嬋一咬牙,直接彎身背朝她,「上來!我背你出去!」

蕭娟再嬌蠻也知現在不是耍脾氣的時候,何況她真沒想過蕭嬋會來救她,所有的情緒早就被恐懼擊垮了,隨即將蕭嬋當成海上浮木一般,拼命地抱住了她的背。

蕭嬋調整了下姿勢,而後便要沖出去,孰料這個時候早就燒掉大半的腳店柱子頂不住斷了,連帶半個屋頂垮了下來,要不是她動作快帶著蕭娟往旁邊一滾,兩個人都要被埋在下頭,只不過她方才已經被灼傷的左臂又不小心挨了一記。

「嗚嗚嗚!屋子燒垮了,我們出不去了……」蕭娟嚇得大哭。

「閉嘴!你還想要你的嗓子就少吸這屋里的熱氣。」蕭嬋听她哭得比烏鴉還難听,連忙飛快地說道。

蕭娟果然馬上噤聲,伏在蕭嬋背上一抽一抽的,這還是第一次她覺得有個姊姊也不錯,特別是這個姊姊在危急的時候還這麼冷靜、這麼可靠。

蕭嬋試圖尋找別的出口,但在濃煙之中又是如此緊急的狀況,她根本找不到出路。

「完了……我們很可能出不去……你可別怪我……」蕭嬋無奈說道。

蕭娟還是一直哭,不過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破口大罵,而是將姊姊抱得更緊了些,整個人埋在蕭嬋的背後。

就在這個時候,一邊的牆壁突然傳來動靜,蕭嬋已經快睜不開眼了,但還是努力眯著眼往那方向看去。

她看到一個人破開了牆,然後沖了進來,用件濕掉的衣袍直接包住她們姊妹,然後那人叫道︰「跟我走!」

是洛世瑾!

在這等千鈞一發的時刻能听到他的聲音,蕭嬋鼻頭瞬間酸了起來,她感覺到他緊緊的拉住了她的手,換著她往他來時的方向走,于是她用盡了最後的余力,咬緊牙根背起蕭娟跟著洛世瑾沖了出去。

這其實只是十幾步路,但在蕭嬋心中卻比千里還要長。

當三個人沖出火場,外頭已經圍滿了人,突然間轟然一聲,火中的蕭家腳店整間崩塌,原本四周的喧鬧也突然安靜了一瞬。

蕭嬋意識到好像安全了,瞬間脫力跪倒在地,而她背上的蕭娟也跟著坐在了地上。

「阿娟!」劉氏急急忙忙沖了過來,一把抱住蕭娟又哭又笑的,平素維持的貴婦儀態蕩然無存。

蕭嬋跪坐在原地喘了好幾口大氣,好半晌才緩過來,當她回過神來,卻見到洛世瑾站在她面前,朝她伸出了手——就像那夜在地窖里,他詢問她心意時那般。

這次蕭嬋沒有任何猶豫,將手放了上去。

他小心地將她拉起,而後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把抱了她。

「你嚇壞我了!」永遠保持冷靜的洛世瑾,這會兒身體竟微微的發抖。「你可知我見你沖進去時都要瘋了!你有沒有替我想過,如果你在里面怎麼了,剩下我一個人怎麼辦?」

蕭嬋也是後知後覺地害怕不已,所以並沒有拒絕這個給足了她安全感的擁抱,「我……我當時也是听到蕭娟在里面,怕來不及救她……」

「阿嬋。」洛世瑾緊抱著她,聲音都有些隱忍的沙啞了,「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善良,不要什麼都為別人著想,以後多想想你自己,對自己好一點吧!」

他這句話不知道觸到了什麼點,蕭嬋突然哽咽一聲,眼眶泛紅,接著便反手摟住了他,埋在他懷里大哭起來。

確實,這麼多年來,她用盡了所有的力氣養活爺爺、教養弟弟。現在父親回來了,她扛著家業卻像成了一種罪惡,他們都怪她自私、怪她傲慢,卻沒人體諒過她的苦楚,幸好還有一個他懂,幸好還有他……

兩人就在火場外緊緊相擁,火光將兩人的身影映得清清楚楚,所有前來救火的村民都看到了這一幕,包含蕭大山一家子,卻沒有人說得出任何不好的話,反而為著蕭嬋的大哭而動容。

這個女孩兒真的太辛苦了。

原來那些她與洛夫子之間的風言風語是真的,可是在這種情況之下,大家又覺得好像就應該是這樣,不會有比這兩人更相配的了。

蕭嬋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好不容易發泄了一陣,發現自己還在他懷里,終于察覺到了不好意思,慢慢的由他懷中退開。

「你……」

兩人異口同聲開口,又同時看到了對方臉上一條黑一條白,發髻散亂,還有渾身濕透髒污的狼狽,著實是丑得不能再丑。

不知是誰噗的一聲笑出,最後竟惹得彼此都齊齊笑了出來,笑對方傻氣,也笑自己死里逃生。

「洛夫子,你完了。」蕭嬋著淚,卻是用那張大花臉綻出一抹笑,「這會兒大家都看到你抱我,你這回非得娶我了。」

洛世瑾愣了一下,隨即也暢快地笑了起來,再次緊緊地擁抱了她。

一場火成就了一對有情人,卻也帶出了諸多疑問。

洛世瑾與蕭嬋這里冷靜下來後,便加入了救火的行列,好不容易火熄滅了,看著燒得焦黑的蕭家腳店,在月亮照耀下還微閃著水光,村子里的人都是一片唏噓。

也幸好蕭嬋事先听了洛世瑾的話,將原本存放在腳店地窖里的酒水和各種原料器具全挪到了黃家老宅去,算是將損失的程度降到最低。

這時候蕭嬋終于記起了那個差點害她也失陷火海的繼妹,便與洛世瑾連袂走向了被劉氏抱到一旁的蕭娟那里,想看看她的情況。

此時蕭娟哭累了,正癱在劉氏懷中一動也不動,反倒是劉氏還沒緩過勁,還抱著女兒撲簌簌的掉著淚,至于蕭大山,在幫忙救完火後也早早就過來了,正溫聲安撫著妻女。

一家子一派溫馨,卻沒注意到身邊的情況,靠近了的蕭嬋忍不住模模鼻子,她又有那種自己是外人的疏離感了。

好不容易等到蕭大山將注意力由妻女那里移到蕭嬋身上,蕭嬋已經在旁邊站了差不多有一刻鐘,而她對上了蕭大山的眼神,自嘲地一笑,幸好他看過來了,否則她都站到腳酸想回家梳洗睡覺了。

蕭大山本想說的話,在看到蕭嬋那抹帶著譏諷的笑時,頓時又說不出了,反倒是習慣性的一皺眉,防備地說道︰「你這是想做什麼?你繼母與繼妹都這樣了……」

「停!」蕭嬋頭痛地舉起一只手,「你是不是又覺得我要找她們麻煩了?現在都什麼時機了,我沒那閑工夫好嗎?」

她比了比蕭娟,「我來是要告訴你,你女兒在火場里吸了不少煙,一時半會兒說不出話是正常的,你讓劉氏不必哭成那個樣子,讓人還以為她怎麼樣了。」

蕭大山聞言連忙轉頭回去看蕭娟,溫聲問︰「阿娟,你喉嚨疼嗎?」

蕭娟紅著眼看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可憐兮兮的又埋進母親懷里。

蕭大山皺眉,又轉頭面向蕭嬋想問個清楚,「你們一起逃出來的,怎麼阿娟她會……」

他這句話的開頭著實不中听,蕭嬋又忍不住打斷,「你是不是又要說,為什麼你沒有保護好妹妹?」她想橫豎他對著自己這不爭氣的女兒也說不出什麼好話,干脆直接把事情挑明,「你看著我沖進火場的,當時蕭娟已經在里面待一陣子了,我找到她的時候她甚至都是昏迷的,你不會覺得這樣她還能安然無事吧?我自認已經保護好她了,否則她現在不會還在這里,有父親和母親安慰疼惜……」

說到這里,蕭嬋有些說不下去,緩過了鼻頭那一抹酸意後,硬是面無表地說道︰「所以你不用浪費口水罵我,我覺得我對蕭娟已經仁至義盡。反倒你是不是該先問問你的寶貝女兒,為什麼大半夜的會跑到腳店里來?」

蕭大山被蕭嬋這麼接二連三的打岔,臉色有些難看,不過面對蕭嬋的反問,其實他也有相同的疑惑,所以並沒有反駁,不過也沒有當下便質問蕭娟。

蕭嬋該說的話說完,拉著洛世瑾轉身就要走,至于那一家人,她已經心寒了,要怎麼想隨便他們,她無力再奉陪。

洛世瑾卻在臨走前一個回頭,喚道︰「蕭伯父。」

蕭大山抬起頭,疑惑地看向他。

洛世瑾沉聲道︰「你女兒蕭娟只是受了驚嚇,但應該傷得不重,可是蕭嬋卻是切切實實的為了你的女兒,被垮下來的屋梁砸了一下。」

語畢,他沒有等待蕭大山的回應,便走快兩步跟上蕭嬋,兩人肩並肩離開了。

蕭大山愣愣地看著他們的背影,一時之間心中被慚愧、難過、遺憾、納悶等等情緒沖擊著,好半晌回不過神來。

此時劉氏終于收拾好心情,站起身扶著蕭娟來到他身旁,欲言又止地喚了一聲,「相公……」

「我……我這回沒有想罵她的。」蕭大山眼神迷惘,又有著滿滿的後悔,他喃喃地道︰「我其實只是想、想夸她一句,她救了她妹妹啊,可是……可是怎麼就說不出口呢?」

劉氏無語,看著虛弱的蕭娟幽幽一嘆,這也是她捫心自問的問題。

蕭嬋與洛世瑾回到了黃家老宅。

黃氏也听說蕭家腳店走水,且兒子帶人去救火,擔憂得無法入眠,大半夜的坐在廳堂里等,此刻見到兩人進屋,身上骯髒狼狽,她險些嚇壞了。

「你們這是傷了哪兒嗎?快過來,我瞧瞧。」黃氏倒沒先看洛世瑾,反倒是拉過了蕭嬋,上上下下的打量她,還親手執著帕子將她的大花臉擦干淨。

蕭嬋感動地任黃氏折騰,意識到眼前這個慈愛溫柔的婦人以後可能會是她的婆母,疼愛她不輸疼自己親生兒子,方才在蕭大山那里受到的冷落好像都不算什麼了。

洛世瑾樂見黃氏與蕭嬋如親生母女般親熱,不過還是插科打諢道︰「娘,你怎麼不關心一下你兒子呢?」

「你還活著不是?」黃氏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而且我看到了方才是你扶阿嬋進屋,可不是阿嬋扶著你。」

「娘親火眼金楮,兒子佩服。」洛世瑾哭笑不得,比了比自己上臂的地方。「阿嬋的左臂被屋梁砸了一下,應該還有些灼傷,不若先讓我們進去梳洗一番,我再替她上藥。」

「你,再替她上藥?」黃氏復誦了一遍洛世瑾的話,重點部分還加重了語氣。

「是。我,替她上藥。」洛世瑾答得篤定,蕭嬋卻耳朵都紅了。

「你確定?」黃氏又問了一次,這次問得就極有深意了。

「我確定。」他定定地看向黃氏,確定黃氏明白了他的意思。

果然,黃氏意味深長地一笑,也不再糾纏這件事情,「你們先去梳洗吧!阿嬋你有傷,我先讓個婢女服侍你洗浴,然後,咳咳,文濤幫你上藥。」

蕭嬋臉熱,胡亂地點點頭,隨即被婢女帶到了後院,洛世瑾與母親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後,也自去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