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蕭大山欲言又止地想說些什麼,但又不知如何開口,蕭嬋會動手是為了護著他,他雖然對這個大女兒頗為嫌棄,卻也沒有不知好歹到無視她的幫襯。
劉氏此時的表情也很復雜,她其實不是什麼壞人,只是自私了些,想護著自己親生的女兒,怕別人來沾走一點利益,然而這個別人今天卻幫了她的夫婿……她方才與蕭娟比旁人來得早了些,看到了蕭嬋如何擋在蕭大山身前,若沒有蕭嬋出手,她知道外強中干的蕭大山大概一拳就夠他受了。
相較于父母心中的掙扎,蕭娟卻是滿腹怨言,她方才眼睜睜看著蕭嬋打人,對擁有這樣粗魯暴力的姊姊感到羞恥,又听方才洛世瑾說蕭嬋打的人是捕快,一想到她得罪了官府,整個蕭家可能都要陪葬,便忍不住爆發了。
「蕭嬋!你以為道聲歉就沒事了嗎?」想到自己可能被牽連,蕭娟可謂暴跳如雷,劉氏在一旁向她使眼色她都沒看到。「你打的人是捕快啊!而且還得罪了縣太爺,這是替家里招禍!如果連累了整個村子里的人被縣太爺報復怎麼辦?」
此話一出,果然有些村民面色難看起來,不過以西村的居多。
蕭娟不明東西村的恩怨,以為自己的話得到了共鳴,更是變本加厲地指責起蕭嬋,「恰好村長還有族里的叔叔伯伯都在這里,我便告訴大家蕭嬋是多麼的過分,多麼的不孝。」
母親讓蕭銳去勸說蕭嬋,想要拿到釀酒秘方,這都幾天了一點效果都沒有,干脆趁今天逼她把東西交出來!
她以前與手帕交排擠一個人,都是先激起眾怒,眼下如法炮制一番,定能說動這些鄉下人一起仇視蕭嬋。
她自認有理,說話就大聲起來,還推開了劉氏想阻止她的手,「蕭嬋霸佔蕭家家產多年,我爹回來了,她不僅不交出蕭家腳店,還想把爺爺釀出來的拔山酒秘方佔為己有。就是她行事太過乖張才會惹來旁人心懷不軌,害得我爹差點被人打,所以今日這樁禍事,主因全在蕭嬋!」
蕭娟暗自得意地瞥了一下蕭嬋,果然見蕭嬋睜大了眼,都已經在摑袖子一副要沖過來打架的樣子,這時候她也不怕了,蕭嬋敢打她,那大家就越厭惡蕭嬋。
然而蕭嬋身邊的洛世瑾硬是攔住了她,淡淡在她耳邊說道︰「你揍她就是你無理了。等著看吧,村里人不會讓你失望的。」
蕭嬋才消停了下來,不過仍是氣呼呼地瞪著蕭娟的方向。
這時候村長說話了,卻是對方才蕭娟的指控難以苟同,「你……是叫蕭娟吧?你這話就不對了!阿嬋何時霸佔了蕭家家產?前一陣子她才請我到縣衙,把屋子和腳店土地什麼的產業全改成蕭銳的名字,這些縣衙都可以查得到,可由不得你亂說啊!」
同時張嬸子也站出來,不認同地看著蕭娟,原以為這丫頭看起來乖巧,是個好的,想不到竟如此不懂事,紅口白牙地誣蔑人。
她駁斥道︰「你說什麼拔山酒是你爺爺釀的,根本胡扯,誰不知道成叔釀了一輩子也沒釀出什麼好酒,這拔山酒明明是成叔死後由阿嬋想出來的!而且阿嬋可不只拔山酒釀得好,其他的酒水經過她的手,也硬是比村里人釀的都好喝,要不是她一個人忙不過來,豈會只有一種拔山酒打出名聲?」
東村的村民多少都有听聞蕭大山與蕭嬋不和,他們父女吵架時,有些村民在屋外都听到了,對于蕭大山的偏心早就頗有微詞,如今自是不會附和蕭娟。
「小姑娘,不清楚的事就別胡亂說話,這可是關系到阿嬋的名聲,你把姊姊名聲弄臭了,對你又有什麼好處?」
「是啊!光是阿嬋養大了你們蕭家的獨苗苗阿銳,你們就該感激她,可別做那白眼狼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指責,令蕭娟難以置信,這村子里的人竟這麼幫著蕭嬋?
一個被寵壞的嬌嬌女如今被千夫所指,一下子氣得眼眶都紅了,蕭嬋則是逐漸由氣憤變為動容,她激動地看了洛世瑾一眼,眼神無聲透露著感動,後者微微勾了勾唇角,這情況早在他意料之中。
這村里人對蕭嬋的維護他可是見識過的,要不是眼下情況不允許,他真想揉揉她的頭,告訴她不只村人,就連他也是很願意護著她的。
劉氏見情況越來越糟,連忙將蕭娟拉回來,一手搗住她的嘴,怕她又說出什麼得罪人的話,而她本人也沒有傻到在這時候開口,因為男人在談事時最忌諱的就是女人插嘴,蕭娟會引起眾怒,很大一部分也是這個原因。
蕭大山急急開口幫繼女開脫,「不好意思,我家小女兒養得有些嬌了,對她姊姊又有些誤會,才會胡亂說話。也是平時阿嬋脾氣暴,與妹妹不親近才會這樣,大家別把阿娟的話放心上,小孩子說的話做不得準的……」
他不說還罷了,一說村長的臉都黑了,「蕭大山你糊涂啊!到底誰才是你親生的?你居然能偏心成這樣?阿嬋就算性子暴了點,也絕對不可能有什麼壞心眼,你繼女信口開河你不教訓,居然還反過來說阿嬋的不是,這繼女都要爬到嫡女頭上了,你怎麼當的家?」
脾氣直率的冬叔更是看不過去地直接罵了出來,「蕭大山,阿嬋剛剛才幫了你吧,否則你早就被打成肉餅了。你不夸獎她也就算了,居然還詆毀她,真真是有後娘就有後爹!如果你也覺得阿嬋霸佔你的家產,那好啊!找一天召集族老到你家一一說清了,你的歸你的,阿嬋的歸阿嬋的,你們就不要妄想阿嬋那點東西!」
蕭大山簡直被罵得無地自容,他並不是沒有反省過自己對蕭嬋的態度,只是一看到她那桀驚不馴的樣子就會忍不住想數落她,方才替蕭娟開脫時,帶上蕭嬋也只是順口,誰知道竟惹出了村民這麼大火氣。
「阿冬……」蕭大山羞愧難當地垂著頭,「這……這就不用了,我自會料理好家事。」
「要不是你這般偏心,你以為我愛管你家的事呢!」冬叔不悅地哼了一聲。
太過插手別人的家務事的確不適當,瞧蕭大山都被罵成了狗,村長也不再說下去,搖了搖頭,揮揮手道︰「算了!都散了都散了,明日再繼續開工吧!」
村民嚇也嚇夠了,熱鬧也瞧夠了,今天發生的事足夠讓他們在古井邊說個好幾日,于是紛紛離去,剩下了蕭家一家人,唯一留下的外人便是洛世瑾。
蕭大山面色復雜地看著蕭嬋,「你……」
蕭嬋不領情,直接對著洛世瑾說道︰「你家管不管飯?我餓了。」
「隨時恭候。」洛世瑾淡笑,而後轉向蕭大山一揖,便帶著蕭嬋走了。
蕭娟好不容易掙脫了劉氏的手,還要再罵,蕭大山卻難得的對她板起臉。
「你還沒鬧夠嗎?」
蕭娟被他這麼一喝,瞬間閉嘴。
成為眾矢之的的感覺並不好受,蕭大山皺眉嘆了一口大氣,又抹了抹表情難堪的臉,茫然地看向劉氏說︰「我真的錯了嗎?」
劉氏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道理她都明白,但就是沒辦法承認自己的女兒錯了,而那原配的女兒是對的。
「咱們也回去吧。」最後,她只能這麼說。
夫妻兩人各懷心事走上歸途,蕭娟不得已跟上,但眼神仍不時的瞪向蕭嬋離開的方向,心有不甘。
她絕對不會就這樣算了!
汪少爺與陳縣令一行人離開後,酒坊仍繼續建,沒過幾天已然落成,蕭家請來了村長放鞭炮,接著就是工作分配,請村民到酒坊幫工等雜事。
然而當酒坊真的要開始運作了,蕭家的矛盾也浮上台面。
腳店房地契的名字是蕭銳無疑,但秘方卻握在蕭嬋手上,這酒坊甚至是她出銀兩興建的,可蕭大山全部都想握在手里,于是蕭家又爆發了一場沖突。
最後結果自然是蕭嬋又負氣而去。
自從蕭大山帶他新建立的家庭回來後,蕭嬋總覺得那屋子里已然沒了她的位置,無處可去的她又來到了黃家老宅。
洛世瑾倒了杯茶給她,這回沒給酒,是因為嗜酒的黃氏知他私開拔山酒,不高興地把酒全收到她那里去了,看得他好氣又好笑,總之連他都沒得喝,只好以茶待客了。
看著茶水氤氳的熱氣,蕭嬋覺得心里平靜許多,似乎每次只要煩了來找他,他總有辦法開解她。
「其實他想要拔山酒的制法,給他也無妨,我相信自己能制出更好的酒,只是前提是他總要待我像個女兒。」蕭嬋輕抿了口茶,茶好不好她喝不出,就是這苦澀的味道特別明顯。
「他的另一個女兒蕭娟,那日出了丑,回家大哭大鬧,他便許下了首飾衣服來哄她,可一樣是鬧,我就是不孝忤逆,橫行霸道。」
洛世瑾想了想後說道︰「或許有的人就是親緣淺薄,像我爹雖然不至于如令尊那樣罵我,不過自小到大,我也從未感受過幾次溫情,我表現杰出是應該的,表現得不好他便疾言厲色,你至少還有村民們關照你,我以前在京師可是步步為營,一點差錯都不能有。」
「听你這麼一說,我竟然覺得安慰了。」蕭嬋同情地看著他,「人人都等著挑你的錯,連你爹都是一樣,難怪你行事那般講究了。」
洛世瑾灑脫一笑,居然沒有再挺直著背脊,而是輕松地向椅背一靠,「來到泉水村之後,我才知道活得暢快恣意是什麼感覺,這還是你教我的。」
蕭嬋臉微熱,竟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沒有那麼好啦……」
「你不必謙虛,我學的確實是你的壞習慣。」
見她瞪眼,洛世瑾不由大笑。
說笑之間,蕭嬋心里那點陰霾也漸漸散去,只是又想,蕭家酒坊是泉水村民未來掙錢的希望,這麼一直僵持著可不成。
洛世瑾听了她的苦惱卻是道︰「你的酒水明年還供應得了許家,釀酒的事不著急,不過有件事你得先辦了。」
「什麼事?」蕭嬋背上寒毛隨即豎起,每次他提醒的事,說得雲淡風輕的,但最後都證明十分重要。
「酒坊無法開工,代表著無人守護,你那腳店誰都能闖進去。如今我們已然得罪了縣令,依他那日強佔民地的行事風格,絕不會善罷甘休,加上還有個汪家為虎作偎,你儲存在腳店地窖里那些酒水及窖藏最好先轉移存放的地點,否則怕有人會在上頭動手腳。」洛世瑾正色說道。
「是了!」蕭嬋兩手一拍,但隨即又皺起眉來,「但要存在哪里呢?我家沒有地窖不適合,何況現在家里人多,人來人往的……」
「不若放到我這里如何?」洛世瑾指了指內間,「我參與過拔山酒的蒸釀,知道該注意的事項,這老宅有地窖,而且很大,我前陣子改建過,在里頭加了灶,也方便你蒸酒或加熱。」
蕭嬋睜大了眼,「你在地窖里建個膛灶做什麼?」
洛世瑾不答,只說︰「我帶你去看看。」
說完,他輕聲一笑,蘊藉風流,令人心悸。
一想到要與他獨處在那樣密閉的空間,蕭嬋都有些不自在起來。
不過好奇心仍是打敗了害臊,她隨著他來到屋後,下了地窖才發現他說的真沒錯,這地窖起碼有七尺那麼高,在里頭都不需要彎腰,而且確實很寬敞,通風良好,放下她的存酒綽綽有余,灶更是設計得好,煙直接通到外頭去,窖里就只剩下熱了。
「你這地窖根本是為了釀酒而設……」驚訝之余,蕭嬋在角落發現一個酒缸,「你還真釀酒了?」
「你都教我了,我自然要試著做做看。」洛世瑾領她到了酒缸旁,拍拍缸身,「存了幾個月了沒開過缸,要不要看看?」
「當然要當然要!」蕭嬋簡直迫不及待。在她心中他就是無所不能,真不曉得這麼厲害的人釀出的酒該有多美味。
她完全沒考慮過他會用她的配方自己制酒來搶生意的可能,因為如果他有那個心,這地窖里的酒就不會只有一缸,她當初會傾囊相授就是相信他的人格。
洛世瑾拍開封泥,將覆在上頭的蓋打開,那味道一出,蕭嬋的臉色便有些古怪,她忍不住探頭去看,雖說地窖里昏暗看不清楚,但也能看出酒水並不清澈。
她面有難色,小心翼翼地斟酌著用詞,「你這缸酒……好像釀成了醋啊……」
是的,不必喝,聞起來就是一股沖鼻的酸味,蕭嬋甚至懷疑他這酒拿來當醋都會嘻死人。
「沒有你在旁,我一個人確實是釀不出酒來。」洛世瑾倒是坦然,「而且這缸酒釀成醋已經算是好的,我前一缸酒還直接臭了,被家母責怪我浪費食糧,所以我才不敢多釀。」
蕭嬋噗嗤一笑,「原來你也有不會的事!」
「誰沒有不會的事呢?」洛世瑾深深地看著她,言簡意深,「便如你說過自己不會琴棋書畫、吟詩作對,但那些只是生活調劑,又不能當飯吃。我擅長的事你不會做,而你擅長的事我也不會做。」
蕭嬋迎視他的目光,雖然視線不清,卻能感受到其中的真誠,她忽然明白過來,他是刻意讓她看到這缸釀壞的酒,用來反駁當時她拒絕他求親的話。
「阿嬋,過去我對女子有偏見,認為女子就該溫婉賢淑,但認識你之後,我才知道自己多麼迂腐,這世上也有你這般恣意而明朗的女子,即使面對著現實的打壓,仍能將生活過得多姿多采。」
相較之下,一樣是面對現實的打壓,他卻因自尊及顏面而選擇了極端的方式回擊,她令他慚愧。
當然,他也不是就這樣認為所謂的賢淑溫婉是矯揉造作,對于那樣的女子他同樣尊重,只是他惋惜自己竟浪費了那麼多時間才發現自己真正想要的,是蕭嬋這樣意氣風發、自在爽朗的女嬌娥。
他朝她伸出了手,「于我而言,妻子最重要的是情意相投,外在條件都不重要。我不足的能夠向你學習,而你覺得不足的也能夠向我學不是?」
他這是明明白白的向她索要感情了,蕭嬋掙扎的看著他的手,只要搭上去,她便能與這般卓然不群的男子相伴,可是、可是……她真的可以嗎?
「你選擇了我,萬一有人笑你怎麼辦……」
洛世瑾知她動搖,便又用了點激將法,這招對暴脾氣的她向來無往不利,「你春聯寫得那樣丑,都不怕人看不怕人笑了,我怕什麼?何況會笑的人,那是他們不知你的好,甚至連你自己都不知道你這等心性及品格有多難得,其實很多人都比不上你。」
蕭嬋聞言終于露出笑容,正當她伸出手想放上他的手時,地窖外突然傳來黃氏的聲音。
「文濤?阿嬋?你們在下面嗎?」
蕭嬋隨即縮回了手,表情還有些不自然。
洛世瑾暗嘆功虧一簣,回道︰「母親,我們在下面。」
「你們在地窖里做什麼?該不會看你那缸破酒吧?」提到那酒,黃氏居然自己咯咯地笑了起來,「阿嬋,那酒千萬別喝啊!他釀個酒笨手笨腳,燒火能把自己臉弄黑,要加多少麴加多少水都搞不清,先前還釀出了一缸汨水,可差點把我毒死,這回還不知釀出了什麼,你自個兒保重點。」
蕭嬋不客氣地哈哈大笑起來。
洛世瑾尷尬扶額,「娘,你特意來拆我台的?媳婦不想要了?」
「什麼?」黃氏大驚,連忙補救道︰「要要要怎麼不要?阿嬋你別听我剛才說的,文濤他很好很可靠,你千萬別變心啊!你們……呃,你們繼續在下頭待著沒關系,我先走了……」
若不是黃氏看不到,洛世瑾真想翻一記白眼,這還是他和蕭嬋學的壞習慣。
「黃嬸子究竟來做什麼?」估計黃氏離開了,蕭嬋笑著問他。
「她應該是來提醒我們用膳……」
詎料洛世瑾話才說到一半,又听到黃氏的聲音說道︰「阿嬋,記得酒別喝啊!我真走啦!」
洛世瑾的臉黑了一半,「不……她應該確實是來拆我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