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衡被迎進了黃家老宅,直接與洛世瑾進了書房里間。
明硯上了茶具之後就退下了,護衛守在了書房之外,屋里兩個人靜靜地對坐,洛世瑾烹著茶,大公子,也就是當朝太子朱衡,看著洛世瑾流暢的動作,只覺就像他給人的感覺一樣優雅、溫文,彷佛天在他面前塌下來都不會驚擾到他一根頭發。
曾經朱衡很高興自己能有這麼一位沉著穩重又足智多謀的臣子,但當洛子勝出事,他貴為太子卻也無能為力時,他便知道自己要失去這個左右手了。
「殿下請用茶。」洛世瑾奉上了一杯熱茶。
朱衡卻無心喝茶,只心事重重地問道︰「文濤,你真的不回東宮?」
「不了。」洛世瑾先拱手婉拒,而後說道︰「草民謝過殿下當初為家父仗義執言,只是惹得陛下不喜,連累了殿下被罰,實是草民之過。不過家父遇害一事是草民的心結,心結一日不解,著實無心政事。」
「總有一日孤……會登上那個位置,屆時無論魯王如何,總是冇辦法治他的罪,你留在這個窮鄉僻壤只是埋沒了,不如回來助我……」
「殿下慎言。」洛世瑾提醒他,雖然沒有旁人,但總是把這事掛在嘴上,萬一哪天忘情說出來可就是掉腦袋的大事了。
他安撫似的朝朱衡笑了笑,說道︰「草民自從來到泉水村,體會了百姓的生活,才發覺自己其實是不適應官場的,那種爾虞我詐、機關算盡的日子,草民不想再過了。草民在泉水村里活得輕松,想笑就笑想哭就哭,過得自在無比。何況陛下應當知道草民來這里,主要還是為了調查魯王私鑄兵械一事,不管事成不成,這次注定要得罪魯王,即便草民找到證據揭發了魯王,陛下也會因此對草民不喜,如果草民繼續留在東宮,只是讓殿下難做。」
朱衡有些賭氣似的一口將茶飲盡,「那你也不需要留在這里,還娶了一個民女……」
「阿嬋不好嗎?」洛世瑾反問。
「她……規矩不太好。」朱衡瞥扭地道。
洛世瑾笑了出來,因為不了解,挑不出阿嬋的其他毛病,也只能從這里著手了。
「在這里又不用拜見貴人,也不必裝模作樣怕人家挑毛病,規矩那麼好要給誰看?無端束縛自己罷了。」他話鋒突然一轉,若有所思地看著朱衡,「何況殿下可能還有求于她?」
朱衡無語了,再一次在心里罵洛世瑾重色輕友。
「你說她會答應嗎?她能制出烈酒,用的還是便宜原料,這些條件都太適合北方的軍隊了。也不需要味道像拔山酒那麼好,這酒一入喉,整個身子都熱起來,在一年里有半年都是冰封的北方大地無疑是救命良藥。」
然而要供給北方軍隊,單靠泉水村這個小酒坊是不可能的,所以蕭嬋勢必要交出制酒秘方……洛世瑾沉吟了一下,「草民不能替阿嬋做決定,不過會將殿下的意思轉告于她。」
這事朱衡倒不太著急,要從一個百姓身上得到秘方,他有無數種方法,只因對方是洛世瑾的未婚妻,他不想用強而已。
「你來到這泉水村也大半年了,可查到了什麼?」朱衡問道。
洛世瑾的表情隨即嚴肅了起來,「確實查到了些秘密,與山頂上的堆城壕有關。」
朱衡原本還因為長途跋涉而有些疲憊,懶散地靠在椅子上,現在整個人坐直了來,「你給孤說說是怎麼回事。」
「約莫近月前,山頂大壕傳出要做分洪工程,在周邊的城鎮招人手,然而在那之後,泉水村的涌泉出水量減少,我與阿嬋趁著黑夜去勘查大爛,發現所謂的分洪工程極為粗糙,不僅影響了泉水村的源泉,還將大壕挖了個洞,降低了壕體的強度,待到雨季很可能造成潰堤。」
朱衡的臉色難看起來,他因為洛世瑾歸鄉之事,也特地去了解這一帶的山川地理,自然知道堤城燼決堤會影響多少人,至少這泉水村會先毀掉一半。
不過他也沒有打斷洛世瑾的話,仍然靜靜的听,因為他清楚重點還在後頭。
「然而這樣粗糙的工事,根本不需要那麼多人,究竟那些百姓都去干什麼了?」洛世瑾的語氣益發凝重,「阿嬋以前曾進過一次山,在山頂大壕附近撿了一顆礦石,經我判斷那是一塊鐵礦。」
他離開了位置,去取來蕭嬋的荷包,將其內的鐵礦遞給朱衡。
「阿嬋記得這塊鐵礦拾到的位置,我們就沿著那方向去尋,結果發現了一座山谷……」
他深吸一口氣,猶記得他看到那山谷時的震撼,「那是座鐵礦山,能在表面撿到礦石,代表含量極為豐富。而且草民去的時候是清晨,看得尤其清楚,那礦場的規模絕不可能是這一兩年才開挖的。而那些所謂去修壕的百姓,大半被調到那礦場修路了,依據草民的判斷,那路是通往鄉道離河最近的地方……」
朱衡突然用力一拍桌,「太過分了!叔父……虧得父皇那般信任魯王,他竟私挖鐵礦,暗鑄兵械,他是想干什麼!」
洛世瑾沉默,這問題不需要回答,因為只有一個答案。
朱衡猛地想起了一事,此時便順帶提起道︰「你先前來信請龐詹事去尋他任衍州知州的從弟,指控寧陽的陳縣令命人縱火,燒毀蕭家腳店一事,孤親自處理了,但後來陳縣令卻被人保住,推出了一個代罪羔羊,便是魯王的手筆。」
也就是因為魯王在自己的地盤動手腳,他貴如太子都鞭長莫及。
朱衡說到這里目露冷意,「孤也懷疑過到底那塊地有什麼要緊的,後來才知道,原來朝廷有意將運河延伸到洸水,所以才會有你剛剛說的大壕分洪工程,重新將汶水引入洸水,讓洸水的水量足以承載大船。工程完成後,就會在你們泉水村邊的鄉道上建碼頭,蕭家腳店離碼頭很近,那塊地更是幾乎壟斷了碼頭出入鎮子的範圍,屆時就值錢了。」
朱衡冷笑起來,「不過孤也知道魯王絕不是因為錢,而是那塊地的位置恰好適合他蓋幾個大倉庫存放偷挖的鐵礦。你說魯王修路是朝著那個方向,屆時完工後鐵礦可以輕易下山,存在蕭家腳店那塊土地上,再順著運河運走,這打算得真好!」
「魯王在那礦山囤了重兵,如今卻不適合打草驚蛇。」洛世瑾提醒他別被怒氣沖昏頭了。
「孤明白,孤是以南巡的名義出來,儀仗往豫省而去,孤卻偷偷來了魯省,自然不能讓魯王知道。不過孤會在這里待一陣子收集證據,屆時務必讓魯王再狡辯不得。」
洛世瑾點點頭,「如此甚好,畢竟還有一件迫在眉睫之事正需要殿下的護衛們幫忙。」
朱衡一听即明,目光也銳利起來,「潰堤之事……」
在洛世瑾與朱衡深談之時,蕭嬋已前往村長那兒,仔細的說明他們上山查探的結果,當然,只說了大壕那一部分。
村長自然是相信他們的,對此大驚,他年輕時也是干過修燼的活兒,知道那堤壕所攔的河水有多麼湍急,如果真的有潰決的危險,別說泉水村會淹一半,就連附近的幾個村落,甚至是鎮子上都可能受到波及。
「這件事必須趕緊去通知大家,還有附近的村子。」
村長難得一次急得似無頭蒼蠅,一下子翻黃歷、看天色,算大雨什麼時候來,一下子又想去找人四處走告,但這會兒能跑的壯丁都在酒坊里工作,要不就上山修壕了,村子僅剩老弱婦孺,還能找誰?
就在他苦惱不已時,洛世瑾帶著朱衡來了,身後跟著的十來名護衛簡直如同及時雨,幾人商討片刻後,朱衡當機立斷讓侍衛們持著皇家令牌,分頭去通知左右可能被影響的村子還有這一帶里正,請他們做好在雨季前撤離的準備。
而蕭嬋去酒坊通知里頭工作的村人,洛世瑾負責安排泉水村本村的搬遷事宜,包含黃家老宅所有的人,西村的人全都要到東村去。
朱衡則是讓他的隨侍招來工班,要求在幾日之內于高地寬闊處蓋起一座臨時收容村民的住所,不需要蓋得多麼好,只要夠大夠擋風遮雨就成,到時候如果真的出事,要收容的可能不只一個村的難民。
至于去通知縣衙,根本沒有人考慮過這件事,因為如果真的潰堤了,陳縣令也脫不了關系。
眾人開始分頭進行,洛世瑾自然是先回黃家老宅搬家,幸虧蕭嬋家夠大,還能裝下黃氏、洛世瑾及朱衡主僕數人,其余的奴僕及侍衛只能分散到各家去,或是住在臨時搭建起來的收容住所之中。
然而其余事情並不如想像般順利,四周的村落先不說,他們也有村人到山上大壕修燼的,對大壕崩塌一事半信半疑,只是礙于這是官府的命令,搬遷時拖拖拉拉,更有些人不知該往哪里去,假裝撤離又跑回家。
泉水村本就有東西村的對立,情況又更復雜了。
東村的人都很配合,甚至不念舊惡願意讓西村的人暫住在家里,直到雨季過去,然而西村的某些人卻不這麼想,尤其是家里有人與趙大牛到山上做工的村民,壓根覺得所謂大壕崩塌就是危言聳听,還狠罵了蕭嬋、洛世瑾造謠生事,就算是官府的命令,他們也死賴活賴的不肯離開。
當護衛們將此事稟報給朱衡時,朱衡只是沉默了一會兒,最後撂下一句——
「不想要命的就不管他們了。」
即使下了搬遷的命令,村民們的心中還是存著一絲僥幸,說不定今年雨下得少,受損了的大燼能擋得住……
然而災難總是比想像來得快。
泉水村尚未搬遷完畢,在某一天的下午,天色猛地暗了下去,然後便是刺眼的閃電,伴隨轟隆隆的雷聲,近得就像要打在自己頭上似的,很是怵目驚心。
在雷鳴響起第一聲時,蕭家所有人,包括來借住的黃氏及洛世瑾,還有朱衡便來到了正廳,皆是凝重的看著屋外陰沉的天光。
「下雨了。」朱衡皺眉,听著大雨瞬間滂沱。
「這般雨勢……」洛世瑾走到窗邊,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連下兩個時辰的話,大壕危矣。」
于是屋子里的人都不說話了,憂心忡忡地暗自祈求上天別讓這雨下太久,又或者山頂的大牆能撐得住,這還是第一次大家希望洛世瑾的估測是錯的。
可是這一場暴雨嘩啦啦的一直下到了傍晚,明明該是夕陽西下的時候,外頭幾乎只剩微光,屋里還要點燈才看得到,閃電顯得特別刺目,轟隆隆的響徹著雷聲。
這個時候朱衡的護衛冒雨沖了進來,一臉驚惶,渾身濕淋淋地說道︰「殿下,山頂果然坍塌了,洪水順著河道而下,已淹至泉水村。」
這時候沒有人在意大公子居然變成了殿下,即便早有了心理準備,所有人仍是震驚得一時無語。
蕭嬋最先動了,她隨手拿起斗笠往頭上一蓋便要往外沖,被洛世瑾拉住了。
她以為他要阻她,想不到洛世瑾嚴厲道︰「一起去!」
他話說完,也拿著個斗笠戴上,與她一齊奪門而出。
朱衡見狀也讓侍衛連忙跟上,自己與蕭大山同樣戴著斗笠跟在了後頭。
跑在最前頭的洛世瑾、蕭嬋兩人,恰好在村道上遇見了剛剛與兒子一起由鎮上購物回來的冬叔。
「阿嬋?洛夫子?這雨下這麼大,你們還要去哪兒啊?要不捎你們一程?」因著沒料到會下雨,冬叔淋雨駕著牛車,他兒子頭上蓋著片大葉子坐在了車斗上,突然看到兩個後輩跑得飛快,不由問道。
蕭嬋大聲回道︰「山頂大壕潰決,西村淹了,我們去救人!」
她的腳步未停,最後一個字說完人已和洛世瑾跑遠了,而後頭跟著的護衛及蕭大山朱衡等人更是證實了蕭嬋的說法。
「真塌了?」冬叔一抹臉上的雨水,露出一臉的驚惶,立刻一推車後同樣嚇呆的兒子,「你去找村長叫人幫忙,我也去西村救人!」
冬叔的兒子回過神來,立刻跳下牛車,因為太過害怕,腿軟還差點跪倒在地,幸虧他及時扶住牛車,然後直起身急急忙忙的往村長家跑去,這時候只有村長家那面鑼有用了!
蕭嬋等人還沒進西村,已被眼前慘烈的災情驚呆。
大水帶來山上的黃泥,淹沒了西村,屋宇不少被沖垮了,樹木傾倒,屋里的家俱隨著洪水直往下飄,有些人抱著樹,有些人在搖搖欲墜的屋頂上,更有些人就在他們眼前被洪水沖走。
連東村靠近西村這頭的幾戶人家都無法幸免,只差在屋子沒垮,但室內也都淹得差不多了,一樣逃出了屋子,無助地站在高處,看著大水奪走大家的性命及財產。
蕭嬋看得目皆盡裂,手都在發著抖,雨水幾乎和淚水混在一塊兒。她終于知道,很多時候憑匹夫之勇是沒有用的,面對天地的無情,他們幾乎束手無策。
「繩索拿來了嗎?」洛世瑾突然朝著侍衛們大聲叫。
「帶來了!」侍衛們果然一人身上一綢繩,都是洛世瑾為了防災事先準備好的。
「綁上木塊!」洛世瑾指揮道。
侍衛們很快地尋來漂流到路邊的木塊,用繩索結實地綁緊了。他們幾人一組,奮力的將木塊扔到水里,順著水勢導引到那些等待救援的人身邊,示意他們抱住。
「不要怕跳水!只要抱住,我們拉你們上來!」岸上的人齊聲叫著。
有些年輕力壯的或是攀在樹上或是抓住岩石,明白了洛世瑾的意思後,紛紛咬牙往水里跳,然後用盡全力游到木塊旁抓住,之後岸上的人就開始拼命拉繩,與大水對抗,大家都想著救得一個是一個。
但那些年邁的、稚齡的、跑不動的,陷在各處無法得救,朱衡立刻下令侍衛將繩子綁在自己身上,冒險渡水去救。
然而天越來越黑,幾乎要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大雨之中無法點火把,施救者根本找不到方向,只能听著轟隆隆的水聲以及四面八方傳來的申吟及呼救,那些等待救援的人幾乎都要絕望。
蕭嬋拉繩拉得手疼,現在卻不得不停下救人,都不知道臉上的淚是因為難過還是因為手上的傷。
洛世瑾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漆黑之中亦是紅了雙眼。
此時突然村里燃起了火光,火光還朝著西村這邊靠近,原來冬叔帶來了東村的人,他們有的撐著傘,在手上拿著火把燈籠或油燈等物,給原本一片漆黑的地方帶來了些許光明。
「有光了!有光了!能看清楚一點了!」
「快救人!快救人!」
很快地眾人又動了起來,幫忙救人的村民越來越多了,大家由洛世瑾及朱衡指揮,都在身上綁上繩子救人,漸漸的得救的人越來越多,但意外被洪水沖走的村民也有幾個。
其中,趙家人躲到了屋頂上,不知是不是太過害怕,還是立足不穩,居然有一個由屋頂上掉了下來,就這麼在眾人面前眼睜睜的被沖走,連想救他都來不及。
「救命啊!救命啊!」
屋頂上幸存的趙家人喊得聲嘶力竭,那是趙大牛的母親和兄弟姊妹,或許是他們最討厭蕭嬋,在烏泱泱的人群中居然一眼看到了她,又大叫起來——
「蕭嬋!我家的人被沖走了!還不快來救我們!你不能因為和我們家有仇就故意不救我們啊……蕭嬋!蕭嬋!」
不知怎麼地,趙家人的聲音似乎特別尖銳,在這樣轟隆的水聲之中居然讓大家听得清清楚楚,然而大家順著看去,只見被點名罵說見死不救的蕭嬋正在努力的拉繩,救下西村一個五歲的男娃,根本無暇顧及屋頂上的趙家人。
大家都看清了情況,不會有人去怪蕭嬋,反而覺得趙家到了生死關頭都還在給蕭嬋潑髒水,著實不可取。
可饒是如此,他們也沒有放棄趙家人,就在一些侍衛準備趕過去的時候,突然天上一聲巨響,山上瞬間又下來了一波洪水,直接沖垮了趙家的屋子,讓屋頂幸存的趙家人全落入了滾滾大水之中,沒幾息時間就被沖得不見人影。
「爹!娘!」
剛剛從山頂工地繞回村里的趙大牛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家人被水沖走,一時之間肝膽俱裂,怒火沖天。
他在山上做工時遇到大雨,看到大壕垮了一角,洪水滾滾的往山下沖,嚇得直接由另一頭逃下山,想趕回家叫家人快走,然而家人卻沒能等到他回來。
方才趙大牛清清楚楚的听到家人大喊蕭嬋見死不救,當下眼中充血,理智全失,直接朝著還在救人的蕭嬋大喊道︰「蕭嬋!你為什麼不救我家人?你該死!」
他忽然瘋狂的沖向了蕭嬋,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根本沒有人來得及攔,只見趙大牛跑到了蕭嬋身後,伸出手用力地欲將她推入湍急的洪水之中,而蕭嬋另一手還拉著救人的繩子,壓根沒空顧及失控的趙大牛……
「阿嬋!」站在蕭嬋身後的蕭大山卻是想都沒想擋在了蕭嬋身前,于是趙大牛推人的手落了蕭大山身上,待蕭嬋回過身來,便見到父親被趙大牛推落洪水,隨即被沖到了遠處。
「爹!」蕭嬋撕心裂肺地哭喊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