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佳釀 第十一章 山中有古怪(1)

書名︰相思佳釀|作者︰風光|本書類別︰言情小說

隔日一早,天都還沒亮,蕭嬋搭著個小包袱、拎著根燒火棍,殺到黃家老宅就要帶洛世瑾上山,惹得他簡直哭笑不得。

看著她身上的男裝舊衣還有木頭底的鞋,他搖搖頭,讓侍女帶她去換上特地為她做的胡服,窄衣小袖,革帶長褲,不過考量到她的習慣,布料用的不是中看不中用的綢緞,而是棉麻,鞋是牛皮制的耐磨還防水。

蕭嬋輕而易舉的接受了,隨即就入里間換上。

沒料到她來得這麼早,洛世瑾也回屋換上了一身獵裝。

蕭嬋換好衣服出來後,不僅洛世瑾看她一身凸顯身材的胡服都看呆了,蕭嬋更是愣愣地望著他,彷佛想伸手去模模看那衣服底下的肌肉是否像看起來的那般精實。

以前穿長袍時只覺他清瘦挺拔,換成這般合身的衣服才知他肩寬腰窄,身姿如松,與弱不禁風完全聯想不起來。

就在她手要模到他胸口前時,洛世瑾猛地握住,輕笑道︰「別急,以後有的是機會模。」

蕭嬋臉微熱,化掌為拳順勢槌了他一記,然後扭過頭不看他,「快走吧!」

「等會兒。」洛世瑾拿過她的小包袱,問道︰「能看嗎?」

蕭嬋點點頭,洛世瑾打開一看,里頭是另一套舊衣及兩顆饅頭。

他哭笑不得地先讓侍女把她包袱里的衣服與干糧全換了,最後拿起包袱里最特別的一個小荷包。

他惦了惦,好奇道︰「你帶著石頭上山做什麼?」

「那不是石頭。」蕭嬋取過荷包,將里頭的東西倒出來,看上去確實是個黑不溜丟的石頭,但她將石頭轉了個面,朝向洛世瑾的石面卻閃著光。「好看吧?我上回入山時在山頂撿的,不知是什麼石頭怪好看的,我想再去撿撿看。」

洛世瑾看著那閃著光的石頭,目光漸漸變得銳利。想不到他探尋了這麼久的東西,居然被這小姑娘在山上隨手就撿到了。

「這是鐵礦石。」他取過石頭,確定了之後沉聲問道︰「你還記得在哪里撿的嗎?」

「記得啊!那座林子距離大燼有一段距離了,大白天看上去一片黑漆漆的,還有巨石擋路,要不是我抱著僥幸的心情鑽進去尋藥,根本不會想走過去。想不到巨石密林之後別有洞天,隱約是一個山谷,只是我沒有細看。」

瞧他面無表情也不知信不信,蕭嬋不服氣地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走過一遍的路就不會忘記,就算在深山老林里也一樣,就你們讀書人來說,這叫啥……過目不忘?要不是我身為女子還欠栽培,說不定你那年狀元郎要換人!」

洛世瑾原本心情被這鐵礦弄得有些沉重,聞言隨即目露笑意,「我倆差了八歲,我考上狀元那一年,你只怕還在玩泥巴。」

「原來你這麼老了!」蕭嬋驚訝,她只知洛世瑾比她大,沒想到大這麼多。

手癢了怎麼辦?要是眼前是蕭銳,洛世瑾早一記栗爆敲上去。他突然明白蕭嬋為什麼很多事都只想用拳頭解決,當真是直接又解氣。

不過眼前這個可是會用燒火棍揍人的未婚妻,他也舍不得動她一下,只能沒好氣地看著她,「貨物售出,概不退貨。」

蕭嬋格格笑了起來,左右看沒有旁人,上前偷偷親了他一記,而後拎著新整理好的包袱,在他手伸過來要攬住她前蝴蝶似的飛遠了。

洛世瑾搖搖頭,也拿起自己的行李,快步跟上。

此行只有他們兩人,不得不說這是洛世瑾的私心,想與她獨自相處,橫豎他判斷這深山林里沒有什麼危險,反倒真正的危險應該在山頂之上。

兩人上山之後,不到半個時辰便走到了宗族墓地,而後橫越了墓地,他們從上回蕭嬋打開的那個缺口,真正進了深山。

雖說此行是想去查探水源是否出了什麼問題,但他們沒有傻兮兮地沿著水道直上,而是由蕭嬋帶路,走著入山最快最短的路直往山上去。

由天未明走到了午時,兩人停下來吃點東西喝口水,稍微休息一陣又繼續往上。

這一路洛世瑾更確定這山林里沒有吃得了人的虎豹熊狼,野豬狐狸什麼的在這里已經算是凶獸了。

太陽西斜時,兩人終于接近了山頂。蕭嬋看著只是氣息微喘卻仍緊跟她腳步的洛世瑾,忍不住說道︰「你體力比我想像的好多了。」

洛世瑾已經不是第一次這麼被小看了,直直地看著她,「我武藝也不差。」

蕭嬋眼楮登地亮了,「找一天比劃比劃?」

洛世瑾這輩子從沒想過自己會有個想找他打架的未婚妻,不過他卻朗聲笑開。

比起京城那些看到他就羞答答低頭不敢多話,他稍微靠近一些好像就是天大唐突的姑娘們,他真覺得這樣的蕭嬋更鮮活,也更有趣多了。

就像是他原本單調灰白的生活,有了她來添上色彩,他終于知道原來天可以這麼藍,草可以這麼青,年華可以像她這般美好。

「等你字寫得像樣了,我就和你打。」他想起今年的春聯她仍是寫得慘不忍睹,便忍俊不禁。

蕭嬋自是不依,兩人又斗起嘴來。

上山的路並不容易走,他們一路開山而來,形容都有些狼狽潦草,不過談笑之間卻也不覺辛苦。

待到了山頂,已經可以看到大了,他們站在一片小樹林里的平地上,蕭嬋先指著左邊說道︰「從這里去,可以走到撿到石頭的巨石樹林。」然後又指著右邊,「從這里去就是大壕,你要先去哪個?」

此時天已經全黑了,怕驚動山頂的人,兩人是靠著月光前行,洛世瑾會選今晚,也是因為頭頂上的這輪滿月。

雖說夜里比較好暗中查探,但四面八方看起來都是一樣的漆黑山林,洛世瑾當真是佩服起她認路的本領,說道︰「先去大壕。」

于是兩人往右前行,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已經接近了大爐的工地。

此時工地上空無一人,四周有些看起來不甚堅固的茅屋,里頭隱約亮著光,他們知道這應當是留下來巡邏看守的工人,只不過這大壕工地也沒啥好偷的,所以約莫是躲在茅屋里偷懶了。

「當心點繞過他們。」洛世瑾低聲說道。

兩人借著夜色掩蔽,不費吹灰之力的經過了茅屋,而後來到了施工的壕牆,因為地勢開闊,月明千里,工地上的情況一覽無遺,洛世瑾查看了幾處後,回到蕭嬋身邊,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蕭嬋嚇了一跳,正想發問,洛世瑾卻搖搖頭,兩人又默默的退出了工地,回到方才歧道的小樹林里。

「怎麼了?」蕭嬋終于忍不住問。

「所謂的分洪工程簡直是胡鬧!」洛世瑾做過東宮大學士,為了替太子分憂,水利相關的書籍也涉獵了不少,治澇防汛之事他也曾親自前往,故而這次山頂大壕的工程,他一看就知道出了什麼問題。

「他們似乎是想在原本的燼體上另開一個閘門,但在施工前顯然沒有找來精通水利地形之人探勘,只是隨意亂挖,我看那工地直冒水,想是影響了地下水脈,泉水村的甘泉日益枯竭只怕肇因于此。

「況且當初興建堤城壕時,壕體所能承受的強度都是精密考量過的,此壕攔的是汶河之水,要知汶河水大流急,如今他們在大壕開了個缺口,用來築閘的材料還是細散的砂石,現在汛期未到,更是僅用幾塊厚木板隨意擋著。只怕雨季一來,壕體會承受不住龐大的水流因而潰堤……」時序都快入夏,雨季就在眼前,根本不可能在雨季之前修好大壕。蕭嬋听得臉都綠了,「潰堤會怎麼樣?」

「對山林的破壞先不論,洪水會沿水道而下,就在河道邊的泉水村必遭波及。」洛世瑾仔細思量了下泉水村東高西低的地勢,做下了殘酷的結論。「東村應可幸免,西村在劫難逃!」

「那我們快去通知他們啊!」蕭嬋急得跳腳。

洛世瑾一把拉住她,「不急于一時,我們還要去探查一下你說的那個谷地。」

蕭嬋雖然著急,不過也知他說得有理,又不是洪水馬上就要沖下山了,且她還沒忘上山前他看到那顆鐵礦石時,臉色難看得像是踩到牛屎,想必那山谷有些蹊蹺是他想厘清的。她也不糾纏,領著他往另一方向而去。

才走不久便看到她說的巨石,巨石後果然是黑漆漆的樹林,即使月光如此皎潔,看起來也是深不見底。

洛世瑾沉吟了一下,「我們可能要在這里過一夜了,破曉入林。」

蕭嬋點了點頭。走了一整天著實疲累,兩人背靠巨石,席地而坐,抬頭看著天上明月。此時一陣微風吹來,雖然寒涼,卻也把心里沉重的感受帶走了一些。洛世瑾察覺蕭嬋打了個寒顫,便將她納入懷中。

她順勢靠在他的頸窩,細聲問道︰「你說我們泉水村能逃過這一劫嗎?」

洛世瑾很想安慰她,但想到西村還有趙家那樣的刺頭,只能嘆息道︰「盡人事,听天命。」

,蕭嬋突然又問道︰「你定要去看那山谷,是不是與你調查的事有關?」

洛世瑾不語,只是摟著她的手更用力了一些。

蕭嬋突然脫出他的懷抱,面對他跪坐了起來,然後雙手捧著他的臉,「洛夫子,洛世瑾,我說過的,不管有什麼危險,你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可不許你拋下我。」

她的眼光很堅定,彷佛閃著盈盈的月光,那樣溫柔卻無孔不入的包覆著他,洛世瑾痴痴地回望著她,這當下他真的覺得自己找到了這世間最美好的女子,再沒有人可以為他做到這個地步了。

他輕嘆一聲,摟住了她的細腰,將人帶到懷中,印下了柔情的一吻。

或許明日去到那山谷便能尋到他要的真相,然而此時那些事于他都不再重要,他滿心滿眼只有懷中的她,與她纏綿的情意。

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里柔情。

這一日,泉水村里駛進了一輛馬車。

馬車駛進村子並不是什麼稀奇事,像蕭大山回村時也帶了馬車。然而馬車旁跟著好幾個騎著馬的護衛,那就令人側目了。

馬車直直駛到了黃家老宅門前,跟在後頭看熱鬧的大人小孩們這才恍然大悟——洛夫子一家是京城來的嘛!有大人物來找似乎也不奇怪。

此時洛世瑾與蕭嬋才剛下山休整好,正在商討要去尋村長說大壕的事,听到外頭喧諱,便連袂行出,一看到馬車的陣仗,蕭嬋還沒什麼,洛世瑾卻是心頭一跳,快步上前。

果然,由馬車下來的一名年輕男子,貴氣十足。

洛世瑾一見到此人,一撩衣擺就要下跪,但馬上被那人扶住。

「在旁人面前叫我大公子即可。」朱衡說道。

洛世瑾暗自吸了口氣,一派恭敬地做了個揖,「見過大公子。」

朱衡擺了擺手,眼光隨即放到了他身邊布衣荊釵、容貌秀麗的蕭嬋身上。

「見過大公子。」蕭嬋也規規矩矩將雙手握拳放在胸前,頷首屈膝行了個福禮。

黃氏听說她學著洛世瑾行揖禮後,教了她女子禮節,甚至連見皇親國戚的跪拜大禮到吃飯走路的儀態規矩都教了一遍。

這些禮節對于蕭嬋而言,也就是動作改一改,比蹲馬步要簡單數倍,她才學幾回就全記得了,雖然平時她還是我行我素,但真要認真做起來也是一絲不苟,還得到黃氏一陣夸。

她根本不知道眼前的大公子是誰,不過洛世瑾都那樣恭敬了,她跟著恭敬肯定沒錯。

果然,洛世瑾飄來一記贊許的眼神,讓她笑容隨即燦爛起來。

一般京城的貴女不會笑得這樣外放,朱衡見狀知此女必然心性單純,不由失笑,打趣地看向洛世瑾,「文濤,這位是?」

回到泉水村中,人人稱自己「夫子」,除了他親娘,已經很久沒听到旁人喚他的字了。

洛世瑾頗有幾分感慨,不過還是大大方方地道︰「這位便是蕭大姑娘,我的未婚妻。」

朱衡似乎早听過蕭嬋,點了點頭說道︰「可是制出拔山酒的蕭家姑娘?」

「是她。」洛世瑾回道。

這下朱衡對蕭嬋興趣大增,得知那芝蘭玉樹的東宮大學士竟選了一個村姑做妻子,已經夠令他驚奇了,此刻一見,這女子姿容先不提,看得順眼就成,但顯然不是那等端莊矜持的類型,不知道一向講求儀態的洛世瑾看上她哪里?

朱衡索性轉向了她,態度和善地道︰「我在京中喝過蕭大姑娘制的拔山酒,香醇厚重,乃世間少見。以往蔚為風尚的酒講求色清味甘,卻少了一種勁道;外族的酒我也喝過,勁是夠勁了,卻過于辛辣粗糙,難以入口。你這拔山酒既甘美又夠勁,不知制出此等佳釀可有什麼講究?」

提到制酒,蕭嬋精神一振,興致勃勃地回道︰「拔山酒有幾個特點,猛烈如火,香氣過人,口味醇厚,原料易得,缺一項都不是我要的酒。」

「前三項特點還容易明白,為什麼要原料易得?不是越珍貴越好嗎?」朱衡好奇。

蕭嬋笑看了洛世瑾一眼,才向朱衡說道︰「你果然是洛夫子的好友,問的問題都一樣!拔山酒現在僅在權貴之間販售,是因為產量少,但由于材料易得,日後產量一大,價格便不會居高不下,就有更多人能喝到我制的酒啦!我的心願就是讓拔山酒能傳遍天下,不管富貴貧窮都喝得到!」

「好氣魄!」朱衡贊了一聲,同時蕭嬋的話更激起他另一種想法,他不由眉峰一挑,試探性地問道︰「既然材料易得,那是不是換個地方也能釀出來?」

這問題一出,洛世瑾隨即明白了個中深意,不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卻沒理會洛世瑾,只等著蕭嬋的回答。

但見蕭嬋歪頭想了一下,遲疑地道︰「拔山酒能有奇香,除了原料酒麴各種谷物交互作用而生,更重要的是加入泉水村的甘泉。如果用的是我制酒的方法,卻少了甘泉,那應該只能做出比往常烈很多的酒……肯定不會有拔山酒那樣好喝,但應該也不會差。」

這答案朱衡已然滿意了,不知為什麼別有深意的瞥了洛世瑾一眼,而後者除了苦笑,似乎也做不出其他反應。

「不錯!不錯……」朱衡深思起來,對著蕭嬋的目光有種志在必得的奇異光芒。

洛世瑾微微皺眉,上前一步擋在兩人之間,說道︰「大公子,泉水村原是個窮村,釀的酒並不出名,直至阿嬋制出拔山酒,村里人才有了生計,因此此酒實為阿嬋乃至于泉水村全村的生路……」

「行了行了,孤……呃,我明白你的意思,難道我還會強搶?」朱衡瞪了他一眼。

洛世瑾面不改色地回道︰「大公子光風霽月,自是不會強奪民產。」

「你、你呀你,洛文濤,我算是看透你了,風花雪月當前,原來你也是個重色輕……輕友的!」朱衡調侃著。

「不敢。」洛世瑾可不敢當他朋友,退了一步,得到承諾後便沒有再提此事。

「行了行了,這一路長途跋涉,少不得要在文濤你這里叨擾幾日……」朱衡突然話風一轉,很有幾分意欲深談的暗示。

「求之不得。」洛世瑾喚來明硯,讓他安排其余來客休息,他自己則欲親自領著朱衡入屋。

動身之前,朱衡又揶揄道︰「你就這樣把未婚妻扔著不管?」

洛世瑾表情突然變得奇怪,微微往旁邊挪了一步,露出空無一人的後方。

「大公子言重了,應該是她扔下我不管。實是村子里將有大事發生,阿嬋性子急,便急著去處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