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來,翻過年便是入春,過了一個家不齊的冷清年關後,隨著大地的復蘇,萬物開始生長,一眼望去的綠意欣欣向榮,似在宣告新的一年又要到來,布谷鳥在林間啼叫。
一窪窪的水田被開出,注滿了活水,農夫們挽起褲腳,在水田中來回走動插秧,小小的秧苗在水中顯得渺小,一點點的綠,好似風一吹來就會被連根拔起。
可是幼苗們比想像中堅強,不管風吹雨打太陽曬,它們歡快的長大,足有腳踝高度,鋪滿所有的田地,從遠處看來全染上綠色。
但是在一片秧田中,還是看得見顏色略深一點的……草,在未開花結籽前,它們跟長在路邊的野草無異。
在看到溫雅種的短期藥草獲利後,收成不亞于五谷,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且種植期短,有的一、兩個月,最長三個月,一年能種好幾季,比稻子好照料,來錢也快,不少腦子動得快的人便起了心思。
于是,與溫家老宅走得近的幾戶人家放段,主動上門詢問,種了 一輩子的地還是養不活一家老小,他們想要改變現況,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都能種藥草成功,沒道理他們不成。
如今的四喜鎮又多了三百多畝地種藥草,其他人還在觀望,不敢輕易嘗試,畢竟糧食才是主食,沒人拿藥當飯吃,想填飽肚子還是得靠五谷雜糧,藥草止不了饑。
不過還是有不少人心動了,如果這一年能看到成果,相信明年跟著種的人會更多,有銀子賺誰不要,溫雅的目的達到了,她不需要去討好溫氏族人他們便會主動靠過來。
有利可圖的事從不缺聰明人,老宅的人自然而然的融入地方。
「二姊、二姊,山那邊的地……開……開出來,沈大叔說地很肥,可以松土種植了……」
一道氣喘吁吁的小人影由遠而近的奔來,原本白淨的小臉有點黑了,但是臉上洋溢的開朗笑容卻是銀子買不到的。
「慢點!慢點,瞧你跑得滿頭汗,不急,先喘口氣,二姊哪兒也不去,等你把話說完。」瞧他那急性子,不知是像了誰,以前還挺沉穩的,小大人似的少年老成,如今倒成了田地里的野小子。
過了 一個冬,溫雅個子抽高了,不再是三姊妹當中最矮的,還有往上抽長的趨勢,一馬平川的前胸終于有些長進了,隆起包子大小的小丘,凹凸有致的腰身拉出玲瓏曲線。
雖然不是很滿意,但勉強接受,她才十五歲,多用些湯湯水水進補,遲早能養出豐胸細腰小翹臀。
「嘿!嘿!二姊,沈大叔說我們賺到了,用不到幾百兩的銀子就買下一大片肥沃的土地,不出一年我們就能把買土地的銀子翻倍賺回來。」他們要成為大地主了。
「你倒是挺信服沈大叔的,快把他當神了。」這孩子沒有親爹在身邊,一見到年齡稍長的男子就喜歡親近。
趙、沈、高和溫氏並列四喜鎮四家,原本以溫氏為首的大家族如今被趙家人取代,溫氏落在第二。
沈大叔便是沈氏家族中的旁支,但在族中的日子過得並不如意,常常郁郁終日抽著水煙,守著三畝水田。
但是一家子七、八口人哪夠口糧,不時為吃飽飯憂心,他是第一個找上溫雅的人,帶上幾個兒子想在她這兒找份短工做做,賺上幾百文也能買上三個月的粗糧。
溫雅看他是能干活的人,兒子們個個長得壯實,孔武有力,正好她準備開荒,需要壯勞力,有人送上門自是來者不拒,只要不是惡意壞事的,她樂意讓他們放手去干。
誰知她運氣不錯,撿到寶了,沈大叔不只是種田老手,他年輕時還是棉田的管事,幾個孩子多多少少會點育苗、采棉的本事,她便當起甩手掌櫃,將荒山的開發交給沈大叔一家人。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信得過憨實的沈大叔。
「二姊……」今年十一歲的溫子望害羞的紅了臉,已然是身形挺拔的少年,個頭比二姊略高一寸。
「好了,不取笑你,咱們在青山山腳下那塊荒地都開出來,過兩天雇工把土松一松,大姊他們育的苗子也不小了,排水入田把泥土浸濕了便能種植……」終于,她殷殷切切的計劃能開展了。
當知道溫雅買下四喜鎮最西邊靠近青山山腳的那一大片無主荒地時,趙、溫、沈、高四大家都在看她笑話,說她瘋魔了,把手頭上攢著的些許銀子全打水漂兒,可得苦哈哈的吃糠咽菜了。
因為青山下的荒地太荒蕪了,不只雜草叢生還不少野鼠長蟲流竄,方圓數十里內沒有人家居住,而且就連著青山,不時有野獸會下山襲擊百姓,偷吃糧食,她在那里開田無疑是找死,幾頭狼下來便能將她啃得尸骨無存。
不過膽子很大的溫雅根本不管旁人的輕慢和嘲笑,她把買下的荒地圈起來,先畫出一道防火線,將荒田四周各三畝地的雜草野樹清一清,再放火燒了內圈的地,燒出一片焦黑的土地。
南方的地遇冬不凍,因此只要不下雪,十一、二月都能開挖,她在大肆動工前向尉遲傲風借人,讓近百名的王府侍衛上山打獵,把荒地近青山一帶的山上全掃蕩一遍,看到凶猛野獸或殺或趕,清理干淨。
半個月功夫,百里長的青山清出十幾窩山豬,大大小小的山豬近三百頭,獐、黃鼠狼、狐狸等肉食野物也弄了不少,還打下一頭大黑熊,其余狼群被趕走遷往另一個山頭。
狼是記恨的動物,也相當聰明,打死一頭其他狼伴會來尋仇,為了日後少生點事,溫雅只趕不殺。
至于打下的獵物一半現宰賣肉,一半腌制成臘肉和燻腸,剝下的皮毛硝制成皮制品,給老宅老小做大裘和皮靴,一個個有吃有喝,穿上新衣、新鞋過年。
沒了野獸的威脅,過完年從大年十五起,荒地整田開工,那些佃了老宅土地的仙農們便去開荒了。
辛勞不會白費的,早趕晚趕終于趕出成績,當初量地是約兩千畝左右的荒地,但實際上足有兩千兩百畝,因為是旁人眼中的廢地,根本沒有人要,因此去縣衙批紅契時一畝才兩文,還被衙門的師爺、文書笑她是傻子。
只是開出來的畝數卻只多不少,靠山的那邊太過遼闊沒有計入畝數,可也算是溫家宅的田地。
換言之,以兩千畝計數的土地花不到三百兩銀子便買下,便宜得跟撿到的沒兩樣,再加上賣掉獵物的銀錢,足足有五百六十兩還有剩余,這其中那頭熊佔了大頭。
熊皮、熊肉、熊膽、熊掌、熊骨分開來賣,熊膽、熊骨賣給藥鋪,熊掌是稀品,由城里酒樓收去,包括熊肉,至于熊皮被縣令拿走送給了上司,對方只丟下一百兩。
這若送進京城賣入高門大戶,沒千兩銀子拿不下,可江南地帶沒京城地兒冷,真要賣也賣不出什麼高價,封頂了五百兩,還不如半賣半送讓縣太爺當人情走動。
「二姊,你都要種棉花嗎?我們的棉苗夠不夠,沈大叔說種太多他可能顧不來,得找幫手。」溫子望如今是天天往地里跑,嚴然是個小地主。
「沒有,我只打算種五百畝棉花,其他都種藥草。」她還想開闢出一塊參田,種三五年就可以收成的那種,再留些種參繼續長,十年、二十的開花結籽,若無需要絕不挖,算是留給後人的百年資產。
「啊!要種那麼多?」他心想,賣得出去嗎?
溫雅看見他一臉訝異,笑著跟弟弟解釋。「靠人不如靠己,我們家幾代不能行醫,可祖上流傳下來的醫術不能扔,因此二姊想把你培養成大藥商,醫藥不分家。」
他是……大藥商?「我們不種糧食嗎?」
她搖頭。「江南處處稻花香,只要沒有天災人禍就不會缺糧,我們租佃出去的三成租子就夠我們吃一年了,不用再浪費土地種糧。」等賣了藥草、棉花,手邊寬松了些,她再買糧囤積。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先做好防備以免天下真的亂起來,有備無患心不慌,買了新糧換舊糧。
「可是我們會種藥草嗎?」他沒學過。
溫雅笑了笑。「不會就學,別忘了祖父書房里有不少醫書,其中的藥草典籍就有好幾本,咱們沒經驗就慢慢學,反正有一千多畝田地夠咱倆折騰的,一次不成再試一回,總下致于顆粒無收吧!」
「也對,我肯定能種出最好的藥草,當姊姊口中的大藥商。」兩眼發亮的溫子望拍拍胸脯,信心滿滿。
他知道這個家要靠他支撐,大姊、二姊她們年紀都不小了,頂多幫他撐幾年就得嫁人,他得盡快長大,充實自已,日後姊姊們嫁出去了他才能當她們的後盾。
「不著急,你將來的路還很遠,不要貪多,一 口吃不成胖子。來,二姊做了本冊子,以後每種一種藥草你就在上面寫下何時催苗、何時下種,它的生長期有多長,什麼時候開花,花期多久,種籽成熟又需要幾日,一直到采收為止,你辦得到嗎?」他必須親自去認識藥草,熟稔它,吃透它,日後才能成為一流大藥商,不容易受騙。
溫守正有三個兒子,長子跟他入宮做了太醫,老三溫志翔則在自家醫館當坐館大夫,一邊掌管館內大小事,一邊也為人看診,所賺診金歸自己所有。
至于溫雅的父親溫志齊對學醫不感興趣,父女倆的志趣相像,都喜歡往外跑,因此他干的是進藥出貨的活,有點類似藥商,醫館內的所有用藥都是他跑遍各地用最合理的價錢購買的。
溫雅七歲時跟父親去過嶺南,九歲到過長白山,入了東北買野靈芝和野生何首烏,十歲在大漠騎過馬,買乳香和藥石……所以叫她假小子一點也不為過,除了第一次是偷偷塞在行囊跟去外,之後怕她走丟了,在她母親的反對下,她爹仍然帶著穿上男裝的女兒走了。
十一歲過後她就出不了遠門了,因為本朝女子約十一二歲議親,十三歲左右訂親,十五六歲出閣,因此母親下了嚴令,不準她野得不著家,得待在京城相看,挑個如意郎君。
「能,我可以,二姊,我不是孩子了。」撫著二姊給他的冊子封面,溫子望眼眶一熱,二姊為了他費盡心血,想要他成材,他要做到最好回報她。
不是孩子了……溫雅听得好笑又有點鼻酸,若非家里出事,他還是坐在書房練字的小少爺呢。「有空帶子和、子平去山邊走走,別老悶在宅子里,過幾天送他們去私塾讀書。」
三叔不在,她不能讓三房的孩子給耽誤了,多讀一些書也好,省得沒事做胡思亂想,三嬸……方氏的改嫁對雙生子傷害很大,以他們的年紀無法理解親娘為什麼不要他們,卻帶走最小的弟弟。
「好。」弟弟們常偷偷的哭,他是哥哥,要照顧弟弟。
「那你先去休息,別累著了,往後還有得忙。」溫雅心疼自個兒的弟弟,舍不得他太累了。
溫子望笑咧開八顆白牙。「不了,我給沈大叔送茶水去,順便看看地里的莊子蓋得怎麼樣,還有二姊說的地窖,我一定好好監工,不讓工匠偷懶。」
兩千畝地不可能沒人看管,還有作物收成後也要有地兒擺放、曝曬,因而溫雅留出百畝地蓋莊子,留幾戶人家看地,設了莊頭管理,主家巡察時也有落腳之地,還能過夜。
「你喔!說你胖就喘了,你跟沈大叔說一聲,把人找齊了就開工,先種棉苗再種藥草,這一忙起碼要一個月,叫他自個兒斟酌點,我們不管飯,干活的工錢……」她說了個數字,不算高也不低了,和鎮上差不多。
「好勒!肯定把話帶到。」比以往開朗的溫子望兔子跳般往外跑,跑一半又回過頭。
「二姊,記得給我留飯,我餓得快。」
她沒好氣的睨了一眼。「知道了,二姊哪次沒給你留,學壞了的小滑頭。」
「嘻!謝謝二姊。」他一溜煙的溜走。
「這小子……」看著弟弟遠去的背影,溫雅眼底的笑意一點一點的消失,多了悵然若失的黯然。
一人獨處時,她有種被全天下遺棄的感覺,不是親人不關心她,而是身邊少了 一個老是嫌棄她蠢的人。
生平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她此時極度想念一個人,不知道他是否安好,為何遲遲未歸。
尉遲傲風離開前曾說過,最遲二月底三月初便會回來,屆時他要陪她游寺,賞三月桃花,听蟲鳴哇叫聲。
可三月快過去了,就要迎來種棉的四月,山寺里的桃花也謝了吧,只剩下幾朵殘花掛枝頭。
以為人不在了,光忙地里的事便無暇顧及其他,加上聲望不如往昔的溫守成等人不時借故上門,佯稱一筆寫不出兩個溫字,讓她多顧念溫氏族人,實則說覷她剛開出來的荒地,有意無意的暗示她一個丫頭扶不起偌大的家業,該分點給族人幫著扶持。
可是早也忙、晚也忙,忙到雞啼才入眠,她腦海中不時浮現一張邪肆的冷面,眼尾一勾似笑非笑,勾得她心慌意亂,睡不安穩,眼楮一閉還是他的容顏,叫她沒法安心干活。
溫雅苦笑著,望著花廳外一叢杜鵑,不知為何她想起杜鵑啼血的典故,心里莫名的感傷,又有些失落。
「二妹,你在看什麼?」
身後傳來女子的輕喚,回過神的溫雅柔聲一喊。「大姊。」
溫柔手中端了 一盅湯,往幾上一放。「趁熱喝了吧!我看你昨兒夜里又很晚熄燈,你這身子骨不是鐵打的,該歇著就歇著,不要老是一個人承擔所有事,大姊看了心疼。」
「還好,忙完這陣子就可以好好休息了,大姊別老盯著我,你也說說三妹,她鑽進祖父的書房就不出來,整天抱著醫書當大骨頭啃,她又不屬狗。」真是魔怔了,比三叔還入迷,對醫病看診特別感興趣。
一听,溫柔噗嗤笑出聲。「你呀!這嘴巴真壞,三妹從小就對醫術情有獨鐘,想當個醫女,可三叔不同意,說她一個女孩家學什麼醫術,還讓三嬸拘著她……啊!沒三嬸了,她怎麼舍得拋下孩子……」
說到最後,她喉間有些哽咽,想到死也要跟著丈夫的娘親、三嬸……方氏的做法太令人心寒了。
三叔對她多好,不用侍候公婆,不用晨昏定省,看診的銀子全交給她,幫她弟弟走仕途去了太常寺,當了七品小官,不時噓寒問暖送些金的銀的首飾,捧在手心疼愛。
可人心如鐵,只能共富貴卻不能共患難,一朝家變她竟轉頭就走,留下兩兒一女叫他們如何自處。
「大姊,人各有志,不必勉強,方氏本就是吃不了苦的人,在三叔的嬌寵更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強迫著她跟著我們受罪難免心中有怨,何必呢!」畢竟三叔還對她念念不忘,成全也是一種善始善終吧!
緣分盡了就別再強求,一別兩寬,各自歡喜,沒辦法白頭偕老就算了,好歹夫妻一場,就祝對方幸福吧。
溫柔慨然一嘆。「不說她了,若讓三妹听見又要難過了。你趕緊把湯喝了,別一會坐不住又外跑。」
「是,大姊。」溫雅端起了烏雞炖的參湯,圖吞棗似的喝上一大口,她是牛嚼牡丹吃不出好壞。
溫州鄉下有一種雞全身烏黑,听說用來進補最好,溫雅想著祖母年歲大了,一口氣把人家院子的烏雞全包了。
「對了,你年前送到流放地的臘肉和衣服祖父他們收到了沒,有沒有回信?我大哥、二哥還好吧?還有二叔、三叔……二妹,我想他們了。」平時住在一起沒感覺,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隨時看得見,可是一分開才知道思念真磨人,她想念二叔豪爽的笑聲和三叔的喋喋不休了。
說到這事,溫雅眉頭一擰。「也許路途遠一點,再等等,應該不會有事。」
她希望只是自己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