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燦爛陽光映照一屋子,宋彥宇醒來時,一道金光正好射在他臉上,刺得他眼楮生疼。
他皺起濃眉,正要坐起身,這才發現妻子的手正輕輕壓在他的胸口上。
蘇瑀兒膚如凝脂,瓊鼻挺翹,唇紅若櫻,一雙看人時總是盛滿星光的眼眸緊閉著,睡得正熟。
他忍不住伸手輕輕撫著她的肌膚,帶著厚繭的指腹眷戀的摩挲嬌嫩光滑的臉頰,引來輕微刺痛。
蘇瑀兒緩緩睜開眼楮,對上他深深凝視的黑眸,「夫君醒了?」她想也沒想的起身以手背放在他額際,神情一松,「沒發燒了。」
「阿瑀照顧我一夜?」他沙啞著嗓音問。
她連忙走到茶幾,那里一直溫著一壺茶水,她倒了一杯回來喂他喝,邊開口,「凜之是阿瑀夫君,自當由阿瑀來照顧。」
宋彥宇喝水潤喉,感受好一些,想到昨夜昏昏沉沉間,似乎感覺她柔軟唇瓣貼在他的唇上,脫口就問︰「昨晚是阿瑀喂的藥?」
蘇瑀兒想到昨夜,粉臉瞬間漲紅,「是。」
屋里的陽光將她臉上的淡淡嫣紅照得清楚,神情帶著三分困窘七分羞澀,他眼中浮現笑意,「辛苦阿瑀。」
她搖搖頭,忍著羞意再問︰「要起了嗎?若不舒服,再多躺會兒。」她知道他今日還要進宮。
宋彥宇起身下床,蘇瑀兒親自伺候他洗漱穿衣。
二人甫用完早膳,江姵芸母女過來了。
她們看他氣色好上許多,也安心多了。
「妹妹看來氣色也不錯。」宋彥宇神情溫和的看著妹妹。
也許是心中有了盼望,宋意琳自己也覺得精神好上許多,只是楊老大夫遇到一棘手病患,得再晚些時日才會抵達京城,她多少有些失望,畢竟等待的時間總是特別漫長。
蘇家為妹妹找來楊老大夫一事,宋彥宇還是前幾日才知道,他極為感激蘇瑀兒將他的家人放在心上,「多謝阿瑀。」 ,
「見外羅,只是我說得太早,得讓小姑再多等些日子。」蘇瑀兒有些抱歉。
江姵芸、宋意琳都爭相的說,她能請來楊老大夫已經是難事,何況事關人命,楊老大夫才無法如期出發,她們都能理解。
宋彥宇也要妻子別自責,好事多磨而已。
此時,二房一家四口和王氏也過來探視宋彥宇。
說來,雖同住府中,但宋書任、宋彥博跟大房這邊見面的次數有限,和女眷更是寥寥無幾。
宋書任後院姨娘多,宋彥宇幾乎不往二房去,叔佷感情淡薄,但宋彥宇受傷,當二叔的他卻不能不過來表示關心。
不得不說,父子倆見宋彥宇除了氣色差一點點外,整個人一樣挺拔俊逸,心里不由得埋怨那些刺客太沒用,就算不死,也該弄得半殘啊。
王氏見不得大房好,但表面功夫總得做,假裝關切的慰問幾句。
宋彥博和宋佳婷也都表示關心,但說的話都干巴巴的。
「遇事都能逢凶化吉,還有救聖上之恩,這樣的福分運道可真讓人羨慕啊。」陳了萱說得好听,但也能听到酸味。
蘇瑀兒輕聲一笑,話中有話,「有啥好羨慕的,一人心善,多做好事,說好話,積善德,自有福報,若是做奸犯科,傷天害理,當然什麼倒楣事都往那人身上去,老天爺總是開眼的。」
陳子萱噎了 一下,其他二房成員的臉色也不好。
由于宋彥宇還要進宮,一行人便散了。
宋彥宇保護皇上受傷,蘇府亦派幾個少爺過來探看,沒承想一前一後的錯過了。
蘇瑀兒想到弟弟求知若渴,索性開口請哥哥們幫忙推薦幾個夫子。
他們提出想先到寧雀居與趙冠樺談談,檢測一下水準,若只是半調子,找來的夫子就不必太厲害。
蘇瑀兒對弟弟有信心,親自帶哥哥們過去。
倒沒想到,趙冠樺看到他們時,先問的是宋彥宇可有大礙?
「昨日听到消息,我也想去探望,但多年不曾與大少爺往來——」趙冠樺說到這,無措低頭。
過去不來往,眼下若過去,明明是關心,卻難免被人說是得了蘇瑀兒的好處才不得不去關切,左右為難下,他便沒過去了。
弟弟自尊心強,肯定心里糾結,蘇瑀兒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有心,我會轉達你的關心。」
「謝謝。」他松了一大口氣。
蘇家少爺們對這個被丟到偏院的二房遠親也是知悉的,畢竟寶貝妹妹特別關照。
見對方相貌俊逸絕倫,人品態度皆好,再加上愛屋及烏,妹妹喜歡的,他們當哥哥的也無條件喜歡。
幾人再輪番考察他的學問,居然上等,他們便拍著胸脯打包票,最多十日就送個名師過來,之後才笑咪咪離去。
趙冠樺的心情仍是激動的。
「世子夫人對少爺真好,好在有世子夫人,不然——」林山說著忍不住又想哭。
趙冠樺眼眶微紅的低頭,沒人清楚他心里有多麼感激蘇瑀兒,有幾回,他甚至以為是姊姊回來了,總覺得她看著自己的眼神像極姊姊尚未與他離心前的目光,充滿著溫暖與呵護。
但怎麼可能,姊姊已離世。
「這是怎麼了?」
蘇瑀兒送哥哥們出去,再回寧雀居,卻見林山淚流滿面,弟弟頭低低的,氣氛有些凝滯,又見弟弟飛快抬頭,眼有淚光,她神情一緊,「誰欺侮你了?」
「沒有,世子夫人,我只是突然想到姊姊——」趙冠樺哽咽了。
弟弟想到自己?蘇瑀兒一顆心怦怦狂跳起來。
「姊姊很可憐,識人不清,傻傻的以真心相待,卻不知對方是白眼狼,被送去當妾……」趙冠樺眼眶泛淚,自從姊姊死後,他未曾再對任何人說過姊姊的事,那是一道永不結痂的傷口,總是血淋淋,「姊姊還活著時,我曾到慶王府去找過她,但王府的人不讓進,直到姊姊傳來惡耗……」
淚水滴落,他又哽咽了,久久後才開口,「我求表姨母讓我到慶王府見姊姊最後一面,至少讓我送她最後一程,表姨母卻百般推辭,說姊姊是妾,與奴才無異,慶王怎會去張羅一個奴婢的後事,叫我別將心思放在上面——」
蘇瑀兒喉頭像被塞了什麼似的,深吸口氣才沙啞著嗓音問︰「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留在這里?」
「我不甘願,我要走上仕途,在京城,我才有機會,也才能替姊姊報仇!」趙冠樺低頭無聲落淚,顫抖的雙肩泄露他內心的激動。
蘇瑀兒使盡所有力氣才能壓抑著想說出自己就是趙允兒的欲望,附體重生太匪夷所思,只要從此弟弟好好過日子便可以,不知道她依然守候在身邊也沒關系。
「好,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盡管說,往後我就是你的靠山,下次有人折辱你、欺負你,你不必憋屈承受,直接打回去、罵回去,天塌下來也有我扛著,就算我扛不住,我身後有一大堆靠山,總能幫你頂著!」
趙冠樺抬起滿是淚水的臉龐,他不該如此脆弱的,但她身上太溫暖,他忍不住想依賴。
她伸出手輕輕拍拍他的肩,「一切都會愈來愈好的。」再將繡帕遞給他。
他略微瞥扭的說了聲謝,卻是拿了自己的帕子拭淚。
二房這邊消息靈通,陳子萱很快得知蘇家幾個少爺們去了寧雀居,連談論的細節內容也一清二楚。
她坐在窗前軟榻上,抿緊紅唇,本以為蘇瑞兒對那臭小子只是一時興起,沒想到竟然還上心了。
她可沒忘記那小兔崽子在看自己時眼中隱忍的恨意,她怎麼可能讓他有機會展翅飛翔?她要做的就是折掉他的雙翼,讓他困守在寧雀居死去!
但事情一件件失控了,她不敢想像,得了名師指導,趙冠樺真有了出息會怎麼報復自己?
她愈想愈坐不住,叫人去將朱繼叫來。
自從二房丟了中饋,朱繼這個大管事便呈現半冷凍狀態,他也曾跟二夫人抱怨過,但中饋不在手里,她啥都掌控不了。
「顏夫子近況如何?」陳子萱皺著眉頭問。
那就是坨爛泥!朱繼心里犯起嘀咕,但在陳子萱手下做事那麼多年,自然知其心意,「顏夫子日子如常。」
陳子萱一听,眉宇一松,心情轉好,「這段日子他也休息夠了,表少爺身體也好了,這兩日叫他整理好自己就過來授課。」
「是。」雖然不清楚怎麼突然想把顏夫子叫回來,但總歸是不想表少爺好過,他便出門辦事。
陳子萱是有心計的人,她想想又覺不妥,她先出門去看顏夫子,瞧他一副被酒色掏空的臉,硬是派朱繼盯著他幾日養身,確定他看來像個夫子了,這才返回府中,帶著笑容來到齊軒院。
蘇瑀兒對于陳子萱會為求師一事出現一點也不意外,倒是對方晚了五、六天才來,她才感到訝異。
日光暖暖,精致舒適的花廳一隅,蘇瑀兒靠坐在雕刻精美的格窗旁,一邊吃著糕點,一邊听著坐在對面的陳子萱裝腔作勢說著自己的不易及為難。
陳子萱將趙允兒姊弟一無所有來投親的事說一遍,又說起趙允兒的不自愛,趙冠棒誤會,對她這表姨母不諒解,自願移到寧雀居去住,不願再接受她的關愛雲雲。
蘇瑀兒半闔著眼,看著她如戲子的演出。
她幼時進入宋家,陳子萱對她溫柔關切,外界都說陳子萱好,實際呢?表里不一的蛇蠍女,踩著他們姊弟成就美名,更把她當禮物圖利。
慶王是可惡,但更可惡的是陳子萱及二房,沒有幫扶她及弟弟,還將她利用到極致,命沒了還留下臭名,一個人怎麼可以這樣惡毒!
此刻,看陳子萱說到委屈處還淚光閃閃,蘇瑀兒只感到一陣惡寒,無恥!
「外面也不知怎麼傳的,傳我這表姨母虐待冠樺,要是夫子這事佷媳你再攪過去,那二嬸真的沒臉出去見人了,嗚嗚嗚——」見自己說了這麼多,蘇瑀兒仍舊無動于衷,陳子萱心里窩火,但表面上有多傷心就有多傷心。
「二嬸無愧于心,何必介意他人言。」蘇瑀兒懶懶看她一眼。
「話不是這麼說,這是二嬸的親戚,自該由二嬸作主——」
「二嬸可知外面都怎麼論你們二房?」蘇順兒突然打斷她的話,笑得眼兒彎彎。
陳子萱莫名有點不安。
蘇瑀兒好整以暇的拿起茶盞喝了 一口,才道︰「說跟靖遠侯府二房的人來往要小心,他們都會對某些人說親道熱,一副好人樣,但心里正算計著要從中圖什麼好處。」
陳子萱忙擠出笑容,「怎麼可能?二嬸怎麼沒听過,是誰在佷媳身邊胡亂說?」
蘇瑀兒一臉無辜的聳聳肩,「這些話自然都是私下暗地嚼的舌根,怎會當著二嬸的向說,但因為听得太多,想來不是空穴來風。」
陳子萱臉色丕變,「佷媳這話說得可笑,我能圖誰的啥?也不知二嬸無意中得罪誰,才傳了這流言,總之,夫子之事就不勞煩佷媳掛心了。」
「那可不行,我雖是女子,但重承諾,我已答應就不能失信于表少爺。」
「說來說去,佷媳一定要我在外難做人,讓人指著脊梁骨罵——」
「二嬸若行得正,何懼之有?」蘇瑀兒輕笑一聲。
陳子萱火冒三丈,她好言好語,蘇瑀兒就是不肯答應,但這事她是絕不能妥協,那臭小子一旦走上仕途,絕對會回過頭來找她算帳,還有她吞下的趙家豐厚家底也肯定要如數奉還,更嚴重的是也許會連命都沒了,畢竟趙允兒的事的確有她跟丈夫的手筆。
她愈想愈不安,看著油鹽不進的蘇瑀兒只覺煩躁,說出口的話愈來愈難听,說蘇瑀兒是外人,不該干涉二房的事,再說自己到底也是她的長輩,她該尊重長輩——
「這事沒得商量。」蘇瑀兒臉色也繃起來,陳子萱態度愈堅持,愈表明有多想斬斷弟弟的大好前途,這哪是她可以忍的?
陳子萱說得口沫橫飛,結果只等到這句,她氣得失去理智,脫口就嚷叫,「堂堂太傅家教出的姑娘,竟只會忤逆長輩,不懂尊卑之序,二嬸真心懷疑蘇家的教養比尋常人家的要求都要低上許多,不然怎麼有你這——」
「啪」地一聲,一個巴掌狠狠的甩向她的右臉頰,她唇角溢出一縷血水,臉頰頓時紅腫刺痛。
她有點懵,眨了眨眼,伸手模了模臉頰,發出刺耳尖叫,「啊——」隨即恨恨的瞪著蘇瑀兒,「你竟敢打我!」
她曾經幻想過佷媳打人的場景,但畫面上被狠狠掌摑的該是江姵芸才對!
蘇瑀兒眼神極冷,「這是教訓你嘴巴臭,沒腦子,我祖父在大夏朝是什麼地位,連聖上都對我祖父敬重有加,你說你是什麼人?侯爺夫人?不是!人貴在自知,你只是一個編修之妻,口氣如此大,只是徒惹笑話。」
陳子萱此時真的很想用眼神殺死她,但她說的話卻沒法子反駁。
「我把話撐下了。」蘇瑀兒冷冷瞪她,再慢條斯理的看向她身後那幾個嬤嬤丫頭,「寧雀居歸我管,若有誰敢陽奉陰違虐待欺辱表少爺,或被我听到口中對他的不敬,不管你們的賣身契在誰手里,打死不論!」
「你、你——簡直——」陳子萱氣得差點沒倒仰。
「送客!」
陳子萱氣得臉色鐵青,咬咬牙,轉身離去。
哼,這事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