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湖畔的風,是朱冉冉再熟悉不過的味道。
再次踏進秦府大院,朱冉冉很難不感慨萬千,仰望著今日布滿陰霾的天空,讓她想起哥哥朱明溺死在湖里的那一日,一樣處處都是人,慌亂無比,腳步聲,尖叫聲,還有沾滿她小手的鮮血……
呼吸一窒,感覺空氣中都還有鮮血的氣味。
「這人究竟是請來了嗎?」
隔著一道長廊,都可听見一個老頭不耐的低吼聲。
朱冉冉頓住了腳步,宮女也跟著停下來。
長廊的那一頭再度傳來低咆聲——
「要是秦國舅一直這樣任性的不治腿,他的腿廢了,可別說老夫醫術不精啊!」
「已經去請了,張太醫,您稍安勿躁……」
「說什麼屁話?現在是我躁不躁的問題嗎?明明就是你們家主子任性胡鬧,說什麼瘸子配朱大小姐那張被刀劃傷的臉剛剛好,這能一樣嗎?傷痕會淡會好,瘸子就一輩子瘸了,這能一樣嗎?」
「是不一樣,絕對不一樣,這不……咱家主子被朱大小姐拒婚,傷心欲絕了才這般任性,您老就多擔待擔待……」
「那你去叫娘娘和聖上多體諒體諒老夫吧,可別讓老夫的一生醫名毀在你家主子身上,一個不好,老夫被娘娘定了個醫術不精之罪,你叫老夫找誰擔待去?」
此時,房門終是被緩緩推開,一身著粉衣披白氅的女子走了進來。
張太醫見到有個姑娘進門,驀地住了嘴,這不正是朱大小姐嗎?終是千盼萬盼把她給盼來了!不然他這戲不知要唱多久才能停,喊得他嗓子都快啞掉了!
「這位姑娘是……」張太醫佯裝不識地開口問道。雖說他都不知醫這姑娘醫了多少回了,但見著的都是她昏迷不醒的模樣,或是隔著紗簾,要是一眼便認出她來,這也太說不過去了。
孰料,這朱冉冉一見到他便張大了嘴,嘴巴動了動,一副識得他的模樣!
朱冉冉差一點就叫喚出聲,喊此人一聲「許恩」了。
眼前這位不就是前世跟著她進中都秦府的那位醫者嗎?朱冉冉看著他,激動不已的上前了幾步,「我終于找到你了!」
怎麼說得她一副早就識得他的模樣?
張太醫愣愣地看著她,心漏跳了一大拍,「這位姑娘……你認錯人了吧?」
聞言,朱冉冉一愕,想到這一世的許恩根本不會認得她,不由得噤了聲。
領她進門的管事劉鄴見狀,上前替兩人介紹了一番——
「朱大小姐,您面前這位就是張太醫。張太醫,這位就是朱大小姐朱冉冉。」
張……太醫?許恩竟然就是張太醫?朱冉冉錯愕不已。
朱冉冉從沒瞧清過張太醫,畢竟她不是昏迷著就是病著,常常還隔著紗簾,張太醫鐵定也是頭低低地,怎能瞧得清對方?這次的相遇算是歪打正著吧?
一個大多數時間都待在宮里的人,難怪她派人四處尋找都找不著!
果真如她之前所想,時間點未到前,有些人是找不到的,像現在還是張太醫的許恩……
一個太醫是如何在前世的大業十九年變成鄉野大夫許恩呢?還是,前世的許恩根本是張太醫喬裝跟她入秦府的假身分而已?若是如此,也難怪她在這一世怎麼找也找不到名叫許恩的鄉野大夫了。
「原來您就是張太醫。」回過神來,朱冉冉有禮的朝他福了福,「小女子感謝張太醫數次的出手救治之恩。」
張太醫輕咳了兩聲,佯裝淡然地點了點頭,「朱大小姐真要感謝,應該感謝現在正在里頭躺著的秦國舅,要不是他的緣故,老夫也無緣出手救治朱大小姐。如今秦國舅像個孩子一樣耍賴不想醫治他那斷了的腿,朱大小姐以為該如何?」
「讓張太醫擔心了,小女子會好好規勸秦國舅的,張太醫請在此稍等。」說著,朱冉冉忍不住又瞧了一眼張太醫,這才在劉鄴的帶領下進到院落內進最里端的主屋。
「爺就在里頭,麻煩姑娘了。」劉鄴彎身朝朱冉冉鞠了個躬,「請姑娘務必勸好咱家爺,莫讓他意氣用事才好。」
「知道了。」朱冉冉回了句,轉身推門而入。
門一開,冷風吹入,驚動了躺在床榻上的男人,他睜開眼來,瞬也不瞬地看著朱冉冉朝他走近,一直到她站在他床前定定的看著他。
披風的帽子遮住她頰畔,秦慕淮看不見她臉上的傷痕,倒是瞧見她盈盈水眸中閃閃的淚光,不一會便撲通落了下來。
「別哭。」他低啞地道。她的淚,總是能輕易擾亂他的心思,讓他有些無措。她怎能不哭?朱冉冉見秦慕淮像前世她見他最後一面時那樣病懨懨的躺在床上,她怎能不哭?
前世,他在她眼前咽下了最後一口氣,那情那景歷歷在目,千萬個悔千萬分痛,常讓她午夜夢回都驚了心,冷汗涔涔的醒來。
終歸是夢,在這一世,她以為再也不會見到這樣的他……
「听說你是為了救孔香凝才摔了馬,是嗎?」想到這個她就一肚子氣,酸水滾滾地冒上喉頭。
「我……」
「你就這麼喜歡她?既然如此,你還跑到我家下聘做什麼?難道你以為在你喜歡著別的姑娘時,我朱冉冉還是一樣會死心塌地想賴著你?你把我朱冉冉當什麼了?」
「不是這樣的,落雪……」秦慕淮伸手抓住她垂在身畔的小手,「你听我說好嗎?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香凝,是真的!」
「那你為何因她而摔了馬?」
秦慕淮一愣,有些失笑,「你總不能叫我見死不救吧?那馬都瘋了……若我不出手,她可能會死,我怎麼可能眼睜睜看她死?」
朱冉冉瞪著他,淚還是一顆顆地掉下來,「那你不讓張太醫醫你的腿又是為何?」
秦慕淮抓著她的手一緊,苦笑道︰「你不是因為臉上的傷痕而拒婚嗎?既然你覺得這樣配不上我,那我現在這模樣……豈不剛好?」
「秦慕淮,你是不是太過分了?你覺得讓我愧疚一輩子是件很令你自豪的事嗎?你覺得你這樣故意瘸了腿就配得上我了?你要瘸就瘸好了!反正我朱冉冉不嫁瘸子!你要故意當瘸子是你的事,不要把我變成了害你變成瘸子的千古罪人!」
說著,她欲甩開他的手,卻反被他緊緊拉住,扯進了懷里。
這一拉一扯,朱冉冉撲跌在他身上,頭上的帽子滑落開來,她小小的臉兒好巧不巧地便貼在他的頸畔頰間,細致粉嫩的肌膚被他下巴上未剃淨的胡碴子給刺得生疼。
「真要看我變成瘸子嗎?」他抱著她,溫熱的呼吸輕輕地在她的頰畔輕拂。「你忍心?」
朱冉冉抬起小臉,一雙淚眼幽幽地瞅著他,「你放開我!我討厭你!」
明知她不忍心,卻故意要讓她傷心難受,還真是個壞家伙!
她以前怎麼不知道一向溫文儒雅又高貴高傲的秦國舅,竟有如此耍賴無賴的一面?
听見她說討厭他,秦慕淮的黑眸微微一沉,伸手細細的輕撫著她頰畔的傷痕,她欲轉開臉,他亦不讓,只是柔聲地低語著,「你傷了我的心了,落雪。雖然我知道這是謊話。但我還是不愛听。」
朱冉冉听了,靜默不語。
不知怎地,這男人一句他不愛听,她竟再也說不出一句傷他心的話來。
此刻,他的身體緊緊貼著她,強而有力的心跳聲也撲通撲通地傳進她耳里,更別提他那若有似無老是吹拂在她頰畔的呼吸,竟讓她渾身發軟,身子彷佛比來時虛弱得更厲害了。
而就在同時,朱冉冉也發現他的身子又熱又燙,再抬眼瞧他,他額間的汗也細細密密地布滿他額際……
該死的!他應該很疼很痛嗎?他的腿都斷了,能不痛不疼嗎?她卻在這里跟他鬧脾氣?她真的是被嫉妒沖昏了神智吧!
「你快放開我!我去叫太醫進來!」朱冉冉急壞了,想掙開他,卻又怕把他給弄疼,便只能小嘴兒嚷嚷,不敢亂動。
秦慕淮淡淡地扯唇,「我說了,不治。」
朱冉冉氣呼呼地看著他,急得淚又落下,「你!你究竟怎麼樣才願意治你的腿?」
「嫁我。」
「你……真的很……」討厭!這兩字已經到嘴邊,卻被她硬生生給吞下去,臨時改了一個詞,「很……可惡!」
這男人根本是在逼婚!
仗著她打小對他的戀慕,就這樣光明正大的欺負她!不是可惡是什麼?
可,她的心跳得好快啊,就這樣短短兩個字,已經讓她感動得淚流滿面。多久了?她等他這兩個字已經等了一生一世了!
秦慕淮听她嘴里在罵他可惡,眼淚卻如珍珠似的掉,就算再不懂得情為何物,就算他的心剛毅如石也都要被她這模樣兒給揉得綿軟了。
「嫁我,落雪,我喜歡你,我心悅你,已經很久了,卻從沒想過要擁有你……」軟綿綿的情話不期然地便從他的口中逸了出來。秦慕淮將她摟緊,想真真實實的感受她的體溫與氣息,「但,那一日,在大街上親眼見到你被人挾持,親眼見到那鋒利的刀鋒劃過你的小脖子……我才發現我根本不可能忍受自己失去你。」
朱冉冉愣愣地瞧著他,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听見她心愛的男人對她告白,白皙的小臉染上一抹紅暈,那抹紅一直延伸到她耳際,耳朵熱呼呼地,身子也熱呼呼地,像是被夏日的艷陽給烤過。
「我知道自己這麼做很霸道,但原諒我想不出其他的法子讓你點頭答應嫁給我,你可以不生我的氣嗎?」
當然可以!一千一萬個可以!何況她根本就沒真生他的氣!她如何能生這個男人的氣?她已經喜歡他喜歡了這麼久,可能這輩子下下輩子甚至幾生幾世都會喜歡著他……
「嫁我,好嗎?」他再一次柔聲低問。
朱冉冉咬了咬唇,點點頭,淚水滴在他伸手撫上她的好看指尖,「如果你乖乖醫腿,不成了瘸子的話,我就嫁你。」
「若我真成了瘸子……」
「你就自己孤獨終老吧!」她想也不想,很無情地道。
屋外前兩進的大廳里,張太醫和劉鄴已等得心焦,兩雙眼楮巴巴望著主屋方向,耳朵豎得高高的想听清楚內里的動靜,可惜根本听不見,直到宮女從他們的前方快步奔來。
「如何?搞定了沒?」
宮女點點頭,嚴肅的臉上終是笑開了花,「成了!張太醫,快進主屋去吧!莫要耽誤了醫治!我這就讓人回宮先去和娘娘聖上通報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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