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聖上下旨賜婚,讓秦國舅迎娶福悅商行朱大小姐朱冉冉為妻,所有成親事宜皆比照王爺規格由宮中禮部操辦。
聖旨一下,全京城的百姓嘩然不已,兩家的陳年往事很難不拿來議論,但親事是聖上親自允的,還道兩家前仇舊怨應一筆勾銷,和和美美過日子,如此這般,誰還敢公然挑釁君主威權?自是賀喜連連,祝福不斷。
朱冉冉從來沒想過自己可以這樣風風光光的嫁給秦慕淮,還是聖上親自下旨賜婚,對她來說如今這一切根本像作夢一樣。
近日朱冉冉常來秦府走動,就是為了親自照顧他,孰料秦府中人見到她都自動自發喊她一聲夫人,惹得她不時對秦慕淮抗議,秦慕淮只得找劉鄴前來假意「訓斥」一番,秦府上下這才規規矩矩的喚了她一聲朱大小姐。
花開正茂,花香宜人,天氣也暖了許多,因秦慕淮還坐在輪椅上,朱冉冉便推他到花園里賞花。
陽光透過青綠的枝葉篩下來,那抹薄薄的光映在地面隨風晃動的樹影上,讓人感受到分外的寧靜與安詳。
她喜歡這樣跟他待在一起,曬曬太陽,吹吹風,什麼也不做也讓她覺得好幸福。
「落雪,上次在城外綁架你的那群人是北國奸細,上次在大街上挾持你的那個人也是其中之一,因為你看見了他們衣服上的圖騰,這才能讓我察覺此事稟告聖上,將那群人一網打盡,此事,你可是立了大功。」
原來,那個暗繡圖騰竟是北國密探的圖騰?
朱冉冉聞言眨了眨眼,驚詫不已,「北國奸細?那他們為何要搞出霉米事件?當時他們的首領一直追問我是不是事先知道他們的計劃……還問我為何儲了這麼多的白米……他們綁我想殺我,都是因為我壞了他們的計劃,難道我理解錯誤?」
「你的理解沒錯,你的確壞了他們的計劃,身為北國奸細,除了多方搜集我國情報傳回北地之外,還會不時制造一些事件來動搖我國國事,左右我國的政策,雖說我實不知他們此次為何會搞出這等事,但此舉確實可以削弱魯國公府的勢力和極品商行的信譽,畢竟開粥棚濟民是聖上親自交辦的事,若是魯國公府因霉米事件搞砸了聖上濟民的美意,可是欺君大罪,而為魯國公府提供米糧的極品商行自是脫不了關系。」
朱冉冉點點頭,以前世的軌跡而言,對方的確是用一連串事件徹底把極品商行給搞垮了,也把秦慕淮給害死了……
只是她沒想過,這之中竟是北國奸細搞的鬼……
但她怎麼也想不通,既然對方是北國奸細,為何秦慕淮都已經淪落到中都成為一般商賈了,還欲陷他于死地?這其中,孔香凝又扮演什麼角色?她真的是無辜的?完全一無所知?
朱冉冉越想越煩躁,微涼的天氣里背脊竟也滲出一抹薄汗,風一吹,竟覺一陣寒意沁入骨髓,冷得她打起哆嗦。
「……這次你雖立了大功,可為了你的安全起見,此事只有聖上知情,不能在明面上賞你,但聖上說了,以後你有任何要求都可以直接面聖,而這次聖上的賜婚,也算是他對你的一番謝意……落雪,你有在听我說話嗎?」
秦慕淮一直沒听到她的回應,這才回頭瞧她,還伸手拉住她的小手,這一拉,才發現她整個人都不太對勁,小手也冰涼得厲害,不由得皺眉,一把將她拉到腿上坐著,瞬也不瞬地盯著她,「你怎麼了?怎麼手這麼冰?」
「我……」朱冉冉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急忙要起身,「你的腿還沒好呢,會坐壞的,你這個傻瓜!」
他不管不顧地摟住她縴細的腰身,把她定在他懷中,「告訴我,你在想什麼?」
「我……」朱冉冉看著他,欲言又止,「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而且不要問我為什麼,你能做到嗎?」
「好,你說。」
「成親前,我要你把孔香凝給送離京城,越遠越好。」
聞言,秦慕淮眉頭微蹙,莫名其妙把自家人弄走這舉動實在有違他的作風,「她的存在真的讓你如此不安嗎?」
「是。」非常不安!甚至是恐懼!
「我說過我對她從來都沒有男女之情……」朱冉冉看著他,陡地掙開他的雙手站起身,背對著他,深吸了一口氣才道︰「你答應我不問為什麼的,你忘了?你剛剛明明答應我會為我做這件事。」
「落雪,香凝于我就像妹妹一樣。」
朱冉冉嘆口氣,知道自己這樣要求的確是強人所難,但也沒想到,孔香凝在他心中的地位竟會是家人親人這樣的高度,這只會讓她更感到害怕與不安,若他是這麼信任著孔香凝,那麼孔香凝可以害他的機會只會更大更多。
「落雪?」
「別說了。」朱冉冉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知道多說無益,走到一旁想替自己倒一杯熱茶溫溫手,提起瓷壺時手卻微微一抖,熱茶差點就濺到她的手背上。
「爺,原來你在這里,讓我一陣好找。」
身後傳來一道似曾相識的低嗓,這嗓音不正是那日在城外綁架她的男首領的嗓音嗎?不會吧?不是說那批人已經被一網打盡?
朱冉冉的心一驚,手上的杯子一個沒拿穩,熱茶潑到她的手背上,又燙又疼,她的手下意識地松開,杯子也從她的指間滑落而下,匡當一聲,鏗鏘落地——
秦慕淮和前來報告帳目的極品商行帳房阮子君同時望向她。
「落雪!你怎麼樣了?燙著了嗎?」秦慕淮心急想起身。
一旁的阮子君伸手按住了他,「我來處理就好。」
說著,阮子君已揚聲喚人過來,要人立馬送上冰袋並信步走向朱冉冉,伸手要把她帶離原處,免得她被地上的碎片傷到,卻被朱冉冉反手給甩掉——
「不要踫我!」她下意識地低叫出聲,戒慎恐懼的看著眼前這個斯文俊秀的男子,「你……是誰?」
阮子君見狀黑眸一閃,神情無波,禮貌的朝她一福,「在下阮子君,是極品商行的帳房,第一次見到朱大小姐,讓朱大小姐受驚了。」
竟是……極品商行的帳房?管帳的?孔香凝不是也在商行幫忙管帳?這樣的關聯性很難不讓她胡思亂想!
朱冉冉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把眼前這人的眉目與長相深深印進了心底,果真是那個人吧?這眉、這眼……是一樣的吧?
那日城外她的馬車遇伏,綁她的那群人雖都把臉蒙住了,只留下一雙眉眼,但有了前世的教訓,那回她可是很努力的把對方的眉眼給刻在心底了,就像現在一樣。
若是他沒出聲說話,她或許還無法一眼便認出他就是當日那群人的首領,現如今,她又豈能不識?
朱冉冉的目光再次落在他左手的虎口上,依然沒有任何疤痕……好吧,就算他不是前世殺她的那位,也絕對是敵國奸細的一員,可笑的是,他竟就藏在極品商行里,還是個帳房?
大業王朝泰元十七年冬天,極品商行旗下的錢莊被擠兌,鬧得滿城風雨,秦慕淮也被削去皇商資格,舉家遷往中都……
所以,她是不是可以認定此人的確是前世壓垮極品商行及秦慕淮的最後那根稻草?
「朱大小姐,你是哪里不舒服嗎?手是不是被燙著了?在下幫你瞧瞧可好?」阮子君身子未動,很是君子的溫聲詢問著。
眼下,這朱冉冉身子顫抖得厲害,阮子君不免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實在不明白這朱大小姐為何一見他反應便如此強烈。
秦慕淮將輪椅滑過來,伸手便將朱冉冉的小手抓進掌心里細細瞧著,這丫頭果真被燙傷了手背,卻一聲不吭。
「子君,你去叫劉鄴拿燙傷的藥過來——」
「不必了,我不疼!」朱冉冉把手抽了回來,頭低低地道︰「我先回去了,阮先生找你應該有事,你們慢慢聊。」
說著,朱冉冉頭也不回地快步走開,雙手在大大的袖襯里攥得緊緊地,就怕自己忍不住失控,直接戳上對方鼻子,揭開對方的真面目。
不行!她不能這麼魯莽!
阮子君看來年紀頗輕,既然可以成為極品商行的帳房,鐵定是秦慕淮極信任之人!
在沒找到任何證據及查到任何蛛絲馬跡之前,她不能無憑無據的指控對方,那只會打草驚蛇讓對方借機逃脫而已,秦慕淮也不會信她,就像她硬要他送走孔香凝,他一臉不解也不贊同那般,這人要換成他信任的阮子君,情況只會更糟。
望著朱冉冉匆匆離去的背影,秦慕淮的臉不由得沉了下來。
阮子君見狀不由試探性的一問︰「爺,您和朱大小姐……吵架了?」
「嗯……不算吵架,只是她提了一個要求,我沒有同意……」秦慕淮也沒想到朱冉冉會因此事而鬧起脾氣。
阮子君意外地挑了挑眉,「是很難辦到的事嗎?若不是,爺,您該依了朱大小姐才是,小姑娘還是得哄哄,畢竟爺和朱大小姐都要成親了。」
「若是旁事,我是該依她的,但……」讓他無緣無故把孔香凝趕出府,這點他實在是做不到,畢竟當初他把人家帶回府,親口應她以後會把她當成秦府的一分子,秦府上下也都尊稱她一聲孔小姐,就這樣讓他莫名其妙的送她離府離京,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服自己。
「爺不妨說說,也許子君可以給您點建議?」
想了想,秦慕淮搖了搖頭,不想多生事端,這樣的事若傳出去,對誰都不好,「也不是很大的事,我自己處理就好,咱們談正事吧。」
「是。」阮子君笑著點點頭,把幾本帳冊拿出來工整的放在一旁茶幾上,「雖然您在養傷,在下不該吵您,但最近這幾筆帳目大些,還是先拿來讓爺過目裁定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