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的重點不是在說服連九弦,而是在說服自己別將他的測試當真心。
但連九弦不樂意了,臭著臉,嘴角往下撇,兩道濃眉中間壓出一道皺痕。
本不打算阻止她,想放任她一路往下講,看她能有多不著調,可是越听心情越糟,亂紛紛的,像是某只巨手戳入胸口,在里頭旋轉擰扭,掐得他氣血翻涌,不得不出聲制止。
「你知道賜婚代表什麼嗎?」他面無表情,聲音也听不出表情。
「什麼?」
「代表你想從衛王府離開,只有一個辦法——被抬著出去。」
她又沒有受傷,能走干麼抬……等等,他的意思是……猛地搖頭。「不會吧?只有死……」
她驟然失色的臉龐讓他的不爽獲得一絲慰藉。「很好,你懂了。」
「可、可……成親是假的啊。」不管測不測試了,她要把話問明白。
她低頭看他,連九弦沒回答,兩道眉毛攏起,因為人生首度被嫌棄。
「我們約定當合作伙伴,不是嗎?」
他仍然沉默,但嘴里出現微微的磨牙聲音。
「你那麼聰明,有辦法讓我全身而退的,對吧?」
這次他終于發出聲音——是隱忍的抽氣聲。全身而退?天底下哪有那麼美的事情?作夢!
垂眉垮肩,蘇未秧再沒腦也明白了,王爺大人火氣正旺,只有他測試她的可能,沒有她找他談判的空間。
最後她只能弱弱地找出一個疑問句作結尾。「我能夠……不要懂嗎?」
「哪天你想試試棺材滋味,可以的,身為衛王妃有走大門的權利,本王成全你。」他的結尾遠比她的鏗鏘有力。
懂了,意思是合作關系只他有資格喊停,而她只有配合的權利,嘖嘖,食言增肥不是正常的健康管道啊,小小的肩膀下垂了,她開始懷疑人生。
見她有了正確認知,連九弦心情大好。可見食言而肥這種事,身體健不健康不知道,但保證心理健康啊,瞧,他現在有多快活。
「走吧!」他心情飛揚。
「去哪里?」她半死不活。
「去看好戲。」
給一巴掌賞兩顆甜棗嗎?她想問卻沒勇氣問,怕他回答︰是啊,以後打巴掌的機會還很多,好好適應吧。
她接下兩顆甜棗,反正巴掌挨了不拿甜棗,太傻。
承恩侯府對面是秦王府,自從秦王被貶後就沒人住了,整座宅子都荒廢了。
秦王府有一座樓,很高,听說驕奢糜爛的秦王經常在這樓里大宴賓客,總是請來京城最有名的歌伎舞伎,日夜尋歡。
而住在對門的詹東益每每听見絲竹聲,心就飄到樓里,有一度還鬧著自家長輩想在家里蓋一座高樓。
最終詹家沒把高樓蓋起來,倒是秦王倒台後這樓成了仕子口中的活教材——連鳳子龍孫都會因驕奢倒台,更何況是爾等凡人,還是自持些好。
于是矗立在荒煙蔓草中的高樓,成了連九弦窺探詹家最好的了望台。
連九弦、蘇未秧坐在窗邊,桌上有茶、有甜點,滿滿當當地放了一桌,屋里很干淨,顯然經常打掃,看起來這座樓早早被連九弦給征收了。
許多百姓聚集在承恩侯府外面,對著那口楠木棺槨指指點點。
「還請詹公子出來迎接姜姨娘。」
說話的是徐火,連九弦身邊有五大護衛金木水火土,薛金天生神力,杜木就跟木頭似的過度耿直,姚水最體貼,而這個徐火最大的特色是那雙眉毛,濃郁得像盛夏野草野蠻長著,眉尾往上卷,如同被火燎過般,他的嗓門奇大無比,一喊兩條街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詹家管事整張臉上寫著無奈,他要是敢把棺材接進門,侯爺夫人就敢把他活活打死,收進棺里一起丟出去。但……不收?人家衛王府侍衛說得清清楚楚,那是太後懿旨,誰敢不遵從?
「這位爺,請先別嚷嚷,容我進門請示主子再做定奪可好?」
「可以,動作快些,別讓我等太久,主子還有事讓我去辦呢。」
「是,一定不會太久。」詹家管事拿了特赦令似的連連哈腰,邁開雙腿往里跑。
可別以為管事進了門就沒事,百姓精得很,再加上人人喜歡八卦,踫上這出熱鬧自然要探听清楚。
于是你問我答模式開啟,話都是「旁人」說的,但內容精確無比。
還有人拍著胸脯信誓旦旦說︰「那天的事我親眼看見。壽王生辰,一片熱鬧繁華,高官大臣都來祝壽,可這承恩侯府的公子非得在那天挑事……」
精彩故事說一遍,里頭加鹽、添辣椒,味道重上好幾倍,听得在場百姓搖頭握拳,義憤填膺,一個個舍不得離去,紛紛追問下文。
「太後娘娘未免護短,娘家佷兒做出這種丑事,沒叫進宮里教訓一頓便罷,竟還指責衛王舍不得一個女人。」
「那可不是小婢女,是衛王最寵愛的姜姨娘,人家有身分、有名頭,親爹還是六品知事,頗有幾分才干賢能,王爺本想薦他升官,沒想到听到女兒猝死,當場吐血,現在病得連床都下不了。」
「這麼慘?」
「姜姨娘性情貞遙?寫?運?皇鞘萇碩?潰?鞘懿渙蘇杲謨興穡?? 詛鄙系踝躍 !-
「造孽啊!承恩侯府好大威風,衛王的女人想要便要了,連衛王都這樣,咱們平頭百姓又算什麼,哪天自家媳婦被詹家公子瞧上,是不是也得雙手奉上,免得惹惱太後?」
「听說朝堂上吵得厲害,承恩侯堅持要懲處衛王。」
「老而不死是為賊,承恩侯這個老貨壞事做盡,兒孫一個個受到詛咒幾乎死絕,還不曉得要做點好事。」
「唉,王大人就是得罪承恩侯,一家子被趕出京城。」
「趕出京城算好的了,李侍郎和他兒子被殺,大理寺都查到承恩侯頭上了,太後娘娘懿旨一下,還不得乖乖放人。」
「牝雞司晨,後宮豈能干政?」
「不能干政,都快打壓得衛王不敢上朝了,要是真干政百姓還有活路?可憐皇上年紀小,不敢反抗……」
眾人議論紛紛,越說越起勁,侯爺夫人失策了,她不該把棺木攔在外面,引來更多的吃瓜群眾,指著詹家閑話說不停。
高樓上的吃瓜二人組看著對方,蘇未秧有滿肚子話。
「問吧。」
「那里頭躺的不應該是我嗎?」她才是事故的開端。
他把姜錦虹的事說了,他講得平鋪直敘,她卻听得驚疑不定。
「把毒蛇放在身邊,你能安睡?」
「毒蛇在側自會時刻警戒,運氣好還能以毒牙消滅敵人,何樂不為?」
哇,這家伙有強烈的冒險精神,跟這樣的人搭擋很危險。
她天性不愛擔負責任,若非環境所迫、若她有選擇權……富貴非她所欲,權力非她所想,她更樂意平安順利過一生。
她小心翼翼問︰「請問王爺,王府後院還有幾條毒蛇。」
看著她縮頭縮腦的模樣,無來由的快樂沖腦,他舉起雙手,念著一個又一個名字,好半晌後鄭重回答︰「一等毒蛇兩條,二等毒蛇三條,三等……」
呃……非常之好,不僅數量眾多,還多到能分級?「可以給個總數嗎?」
她垂頭喪氣、生無可戀,他卻樂得壓不下笑臉。
「目前有十三條。」
「我可以帶一把石灰進王府嗎?」灑在屋子四周,防止毒蛇竄入。
「可以,但用途應該不大。」
「也是,那可是千年毒窟,我後悔了,想打退堂鼓。」
「這樣就想打退堂鼓?依稀記得某人說要當舉世無敵好王妃,幫我建立人脈,主掌中饋,管理後院,養育子女。」看來她的誓言只能相信兩成。
他的記憶力會不會太好了點?「問題是她們不是女人,是毒蛇啊。」
「是嗎?可她們或靜如皎月、燦如星辰,或端莊秀麗、雍容富貴,就算毒也養眼啊。」
好吧,靜如皎月……通通是她說的。拿她的話打她,這人萬般皆武器,武力高強,任何人對上只有認輸的分。
長嘆,她毫無形象地趴在桌上,挑兩下垂死眉毛,再嘆一口氣。「本以為是一畝三分地的小後院,誰知竟是狼穴虎窩,是我小看衛王府這塊大招牌。」
「看清事實是好事,能促進你更加盡心盡力。」
謝謝鼓勵啦,這差事難度這麼高,可不可以多要點優惠?正貪婪想著呢,薛金出現,在連九弦耳邊說了幾句。
連九弦點頭。「讓下面的人撤了吧。」
「是。」薛金轉身往下走。
「為什麼撤?承恩侯還沒有出來呢。」演這麼一場大戲,詹秋和沒有親眼目睹,豈不可惜。
「詹秋和在朝會時吐血了。」
「為什麼?」
「北疆來信,報到皇帝跟前。詹東益死了。」
「死了?怎麼死的?」
「詹東益到北疆後得劉將軍提拔當個小官,手下帶幾個人,自覺翻了身,人一囂張氣焰就高,他惡習不改,與寡婦在野地苟合,可惜運氣不好踫到北狄散兵,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結果了性命。」
這是劉泰山寫的劇本,幾天前連九弦就收到信了。
詹秋和的謀算胎死腹中,兩三年後準備「立下大功」光榮返京的詹東益被斬成八大塊,拼拼湊湊、縫縫合合,一路送回京城,恐怕都要爛成骨頭了。
「承恩侯會氣死的。」
「氣死?應該不會吧,畢竟他死兒子、死孫子,經驗豐富。」
「他會就此罷休嗎?」
「不會,他會求皇上討伐北狄。」
「打仗會要人命的,你趕緊進宮勸阻皇上。」蘇未秧一臉的憂國憂民。
「不,我要勸皇上同意打仗。」
「為什麼?」承恩侯跟他的立場不應該一致呀。
「北狄連年大旱,糧草不足,國力衰弱,眼下是進攻的好時機。」
連九弦沒說,更重要的是蘇繼北手中的虎符。
他必須防範蘇繼北謀劃不成,最後的反應是魚死網破,帶兵攻進京城、自立為帝,那麼又將是一場浩劫。
「如果不打呢?」
「干旱讓北狄損失無數牛羊,人民活不下去只能靠掠奪為生,到時邊境起戰事,百姓將會死傷無數。戰爭勢在必行,我們只能選擇主動或被動。」
「不能談判確保和平?不能開放邊境貿易?只要吃得飽就沒人想戰爭。」
她的話讓連九弦訝異,這不該是後院婦孺能懂的。「你不了解北狄人的性格,他們可以今天談判,好處拿到手後立刻翻臉,要確保談判過程拿到更好的條件,篤定他們會乖乖遵照契約,就得先把他們打怕。」
徐火又砰砰砰敲起侯府大門,這次出來的不是詹家管事,而是一名佝僂老人。
兩人不知道怎麼對話的,下一刻徐火轉身對著百姓大喊︰「太可惡了,做賊喊抓賊,我們王爺有苦難申。當天壽王府里那麼多雙眼楮看見詹公子把姜姨娘打昏,宮里人也可以作證,是侯爺夫人告到太後娘娘跟前,強逼王爺交人。」
「王爺千百個不願意,但看在太後娘娘的分上,還是照侯府說的辦了,沒想到如今卻被反咬一口,說王爺自導自演敗壞詹家名聲?求求老天爺為我們家王爺做主啊,降下一道響雷,劈死這群倒因為果、狼心狗肺的詹家人。」
有「正義百姓」跳出來說公道話,「算了算了,你們快把人抬走吧,人死為大,入土為安,但求侯爺夫人別再血口噴人,行善積德,免得詹家男子死到連一個都不剩。」
「衛王拖著病體為百姓做事,大家都眼睜睜看著呢,承恩侯不思感激還如此逼迫,簡直沒有人性!」「正義百姓二」說。
「就是就是,老天有眼,詹家遲早晚會遭報應。」
大伙兒一人一句指著詹家破口大罵,佝僂老人滿臉痛苦卻有苦說不出。
徐火見狀,戲演到這里可以了,算準時間後便罵罵咧咧地拉著棺木離開。
群眾尚未散去,還在議論紛紛中,這時宮人抬著擔架把詹秋和送回來。
又有新熱鬧可看,百姓自然不會放過,立刻低聲相詢。
知道詹東益被殺死,承恩侯當殿吐血,有那不厚道的立刻指著侯府大門說︰「瞧!老天真劈下響雷,詹家又死了個壞蛋,真真是因果報應,老天有眼,奉勸世人別壞事做盡,會報應到子孫的!」
在指責聲中,從宮里一路晃過來好不容易晃出兩分清醒的詹秋和,听見這番話,怒急攻心再度暈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