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群圍觀者之外,有輛馬車被阻攔道路,倒是把這鬧劇看得一清二楚。
車里坐著一名華衣青年,面如冠玉,氣質溫潤,但那雙略帶桃花的眸微微一眯,卻又透出了幾分風流倜儻。
「倒是不知道朱家女兒有這等氣魄。」朱家兩兄弟膝下加起來也只有一個女兒,馬車里肯定是朱玉顏無誤。
清冷的嗓音如泉水淙琤,馬車里的人,便是朱玉顏欲前去拜訪的陶聿笙。
而車內另一頭還坐著陶聿笙的親隨長恭,長恭一邊替陶聿笙添茶,一邊若有所思地點頭,「朱大姑娘平素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自是名聲不顯,今日一見倒不似傳言那般貞靜。」
陶聿笙由車窗直勾勾盯著朱家遠去的馬車,「換個姑娘家遇到此等事都慌了,能像她三言兩語解決,打了人還讓人說不出話的,可不多見。」
長恭听到這語氣就覺得不妙,他家少爺可很少對一個姑娘這麼感興趣的,「少爺別忘了,那朱家當初可是打算將朱大姑娘許配給少爺,當時少爺便沒理會……」
「你是否想得太遠了?」陶聿笙輕笑,手中一把摺扇,順手敲了下長恭的頭。「我只是驚訝這姑娘原來這麼有趣……不對!」
摺扇輕輕敲著手心,陶聿笙皺眉思索,而後眉頭一舒,「不能說她有趣,方才她可是千夫所指卻不卑不亢,還直接一腳把人踹了,天不怕地不怕的,也只有囂張兩字能形容了。」
就是初次相見,只見到一只鞋襪精致的玉足,有些可惜罷了。
不知怎麼,那鞋面上一晃一晃的珍珠墜飾,像在他腦海中點開了一陣漣漪,揮之不去。
長恭無言地看著他,總覺得不太對勁,索性轉頭讓車夫快些出城。
他家少爺頂多只是一時興起,這回去北境可有得忙的,相信很快就會忘了這個囂張的朱家大姑娘。
陶聿笙出遠門,朱玉顏去陶府自是撲了個空。
「找個人打听一下陶府的馬車往哪里去。」朱玉顏交代了一聲,給了青竹一個荷包,後者便下了馬車。
青竹家境不豐才會被賣入朱府,但自小住在太原府城里最龍蛇混雜之處,自也認識一些三教九流之人,花錢托人打听一點簡單的消息並不難。
之後,馬車直接回了朱府。
朱玉顏逕自回海棠院,洗了個澡消了暑氣,換好衣服正考慮著是否來個下午茶或睡個午覺,蓮心院便來人通傳老太太讓她過去。
老太太會召自己可是稀罕事,過去這府里都視原主這個二房嫡女如無物。
此時剛到申時,午膳已用畢,晚膳又太早,橫豎閑著沒事干,不如去瞧瞧那些所謂長輩又要鬧什麼。
朱玉顏從善如流,隨著人來到蓮心院,見除了朱老太太,姜氏自然也在場,還有兩個看起來年紀十七、八歲的少年。
朱玉顏雖不認識,但能出現在都是女眷的場合,還就近坐在姜氏下首,不難推測應是大房的雙胞胎嫡子,一個叫朱遠望,另一個叫朱遠景。
兩兄弟顯然沒想到平素自己漠不關心的從妹,不過簡單的打扮卻像會發光似的,整個人奪目起來,眼中同時出現了驚艷。
朱玉顏才不管這兩個家伙是什麼反應,裝模作樣的一一問了聲好,呆站在那兒一會兒,見朱老太太連看都沒看她一眼,顯然沒有讓她坐的打算,便自個兒大搖大擺的挑了個位置坐下。
朱老太太都氣笑了。「瞧瞧,一點兒規矩都沒有!我讓你坐下了?」
朱玉顏才不理她這下馬威,「如果老太太是叫我來這里站的,那站哪里都一樣,我走了,不用送。」
說完,她還當真起身就要出去。
姜氏連忙出言留人,「別走別走,叫你來自是有重要的事要說,怎麼這陣子你氣性這麼大呢?」
朱玉顏順水推舟的坐下,還自顧自的拿起旁邊茶幾的糖餅吃了起來。
這是晉中有名的灌餡糖餅,就是在麥芽糖裹芝麻做成的餅中灌入桂花餡或玫瑰餡,外殼酥脆內里綿軟,甜而不膩。
桂枝很會做這類點心,朱老太太甚喜,朱玉顏見了自然也不客氣。
只要人沒走,長輩們也不想追究她的態度問題了,畢竟上回她凶殘的手段令人心有余悸,姜氏開門見山地說道︰「听說顏兒今日出門,馬車在城隍廟那里撞了人,是一個書生,名叫馬文安的?」
朱玉顏秀眉一挑,放下吃了一半的糖餅,諷笑道︰「我由城里回府,才不到半個時辰吧?在外頭發生的事,大太太倒是比我都清楚,我還不知那人叫什麼、是什麼來歷呢!」
姜氏被她一噎,沒料到這丫頭除了脾氣見長,竟也伶牙俐齒起來,她總不能承認那車夫是自己的人,專門用來監視她的。
朱玉顏狀若無事地用手指玩了玩擱糖餅的青花瓷盤邊緣,「依我看,那人純粹就是裝暈來騙錢的。」
「妹妹慎言。」朱遠望突然開口。「如今在府城等著考秋闈的士子,雖來自四面八方,都有各自的文會書會參加,卻也是會互相交流的,那馬文安在他們的圈子里,倒是有幾分名聲,以他的德行,不可能做騙錢的事。」
「確實。何況馬文安看起來也是個不差錢的,不會為了幾兩銀子,做那般危險之事,他可還要參加秋闈,身體最為重要,馬虎不得。」朱遠景也替馬文安背書。
姜氏夸張地低呼一聲,用帕子摀住了嘴,「听說馬文安都被撞昏了,不會出事吧?」
屋中眾人責備的目光同時投向朱玉顏,後者依舊雲淡風輕,甚至還嗤笑了一聲。
「你們會知道得這麼清楚,是車夫說的吧?你們現在一人一句都說我乘的車撞了人,可車夫當時口口聲聲沒有撞到人,所以你們到底相信車夫,還是相信那叫什麼馬文安的?」
所有人都僵在了當場,被這打臉似的反問說得啞口無言。
朱玉顏淡淡一笑,拿起剩下的半塊糖餅,繼續慢悠悠的吃著。
末了,還是習慣當和事佬的姜氏出來打破僵局,「其實我們會說這些也是為了顏兒你好,畢竟女孩子家的名聲重要,馬文安為了你受傷,傳出去總是不好听。
「我已經問過遠望和遠景,那馬文安院試的成績不錯,雖然不是廩生,倒也稱得上前途無量。況且馬文安並無妻室亦無訂親,家境不錯。今兒個我便豁出去這張老臉,替你去向馬文安賠個不是,說不定還能替你找一樁好姻緣……」
「我吃飽了。」朱玉顏咽下最後一口糖餅,實在是听不下去了,直接由座位上站起。「嫁人的事,直接去問我爹。」
就這麼一句話,又堵住了所有人的口。
親事向她這個黃花閨女提,總是不像話,子女婚事誰家不是父母做主?只要朱宏晟還活著,按理就連朱老太太都不好越過他。
而現在朱家就靠朱宏晟穩住家業,就算朱老太太有心壓他,也不會選在這個時候。
況且連陶聿笙這等出類拔萃的對象,朱宏晟都不讓嫁了,更別說馬文安那不知哪個旮旯跑出來的騙子?
帶著冷笑,朱玉顏逕自告退出了蓮心院。
回到海棠院時,青竹已經在屋里候著,見到主子進來,馬上迎了上來。
「大姑娘,已經查到了,陶公子出遠門是往西北去了寧夏。」青竹恭敬地說道。
「寧夏……」朱玉顏仔細回憶了一下《陶聿笙傳》的內容,忽而靈光一閃。「現今是什麼年份?」
「是榮盛二年,去年新皇才登基的,大姑娘你忘了嗎?」青竹詫異。
朱玉顏微微笑了。
榮盛元年,新皇登基,朝廷收復了關外黃河河套一帶。新皇想有一番作為,便派遣總兵及流官前去治理,那些官員在寧夏衛外設了一個榷場,讓北方的外族人能來做生意。
如果她沒記錯,陶聿笙早早就相準了北方大批牛羊的商機,肉可食,毛可織,乳可飲,才會大老遠跑到寧夏去。
北方牛是肉牛,與本地耕牛不同,是可以宰殺來吃的,兼之北方牛羊膘肥體壯,肉品市場上很有優勢,他的陶家酒樓若得到這些牛羊又能更上一層樓,而朱家酒樓好像就是受到這致命性的打擊,便一蹶不振了。
「青竹,替我收拾行李,我要出一趟遠門。」朱玉顏突然說道。
青竹雖然不解,卻是精乖听命,默默的就去收拾了。
目光悠遠地望向了北方,朱玉顏只覺內心澎湃洶涌,終于要和那人對上了嗎?
這一回她肯定會給陶聿笙一個驚喜,讓他知道朱家不是那麼好拿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