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滿福妻 第十章 在別院的時光(2)

書名︰珍珠滿福妻|作者︰風光|本書類別︰言情小說

即使已用最快的速度來到了別院,此時夕陽早已落下。原墨秋敲了半天的大門卻毫無動靜,他索性走上沙灘繞到後門。

今晚皓月當空,白色的沙灘被月光映照得閃爍著微光,他不由愣了一下,這樣的夜色,這樣的海灘,該是艾籬兒最喜歡的啊,她應該在海邊吧?

他突然本能往海的方向看去,卻發現岸邊不遠處飄著一個人影。他揉了揉自己的眼,定楮再看,這次他非常確定海面上確實「飄」著一個人,不管那是輕功還是什麼花招,就他的認知,應該沒有人能辦得到的!

他忍不住走了過去,越靠近卻越覺得那海上的身影極為眼熟,等他走到浪花碎裂的邊緣,幾乎要踏到海水,赫然發現那身影,不就是他心心念念的艾籬兒嗎?

原墨秋沒來由的有些心慌,朝她的方向大喊,「籬兒!你在那里做什麼?」

此時的他已無心去理解為什麼她能飄在海上,只有一種打從內心深處散發的不安,讓他一心只想先將她叫回來。

站在海中央的艾籬兒,清清楚楚听到了他的叫喚,雙眸幽幽地望向他,露出一記淒美的笑容,「相公?你來了啊……」

她的聲音似遠還近,卻沒有以前那種具體且扎實的感覺,反而像是隨著寒風送過來的一道聲浪,飄渺得令原墨秋膽寒。

「籬兒,你……你過來好嗎?」他朝她伸出了一只手。「別站在那里嚇我,我來接你回家了。」

艾籬兒默默地看著他,她看出他臉上的焦灼,更看出了他眼中的期盼。她知道這個男人說的是真的,他是真心想來帶她回去,但她卻已經回不去了。

在這最後的一刻,艾籬兒好像有點懂了,愛情不僅僅是她所想像中的那樣無私,更多的反而是自私。

愛情是獨佔的,不容有旁人存在,今日他娶了另一個女人,即使她很清楚他必有苦衷,她也無法忍受。

難怪鮫人族的詛咒若是愛人變心,就會變成泡沫,這其實是一種解脫。她現在真的無法眼睜睜看著他與別人成親,如果日後都要與人共事一夫,那還不如化成泡沫,至少她不會再痛苦。

如今,她的靈魂只差一點點就要全面崩潰,她魅惑了小蝦讓其睡著,自己忍受全身如刀割般的痛苦到現在,或許就是在期待說不定能看到他最後一眼。

她慶幸自己等到了,這樣的苦痛沒有白受。

原墨秋卻誤會她或許是知道自己今日納妾,一時想不開才會在那個地方,慌亂地大喊道︰「你不要做傻事!快過來!」

「我沒有做傻事啊,相公,這是我的命運,沒有辦法逆轉的……」

艾籬兒仍微笑著,一如以往她面對他時表露出的愉悅,但今日她的回話,卻讓他感受到一股絕望。

他真的害怕了,聲音都有些不穩。「什麼意思?」

「相公,和你在一起的三年,是我人生最快樂的三年,我沒有後悔過……」

艾籬兒的身形突然發出溫和的光芒,原墨秋以為那是月光映在海上的反射,但他的注視實在太過熱切,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那光是由她自身發出來的,她的身形漸漸淡去,讓他的目光可以穿過她的身體,隱約看到她背後粼粼發亮的海水。

「怎麼可能?籬兒,你怎麼了?」原墨秋更無措了,這種什麼都無法掌握的感覺,他從來沒有過。「你發生了什麼事?」

「相公,在你選擇娶另外一名女子時,我的命運就注定了,我要離開了……」她輕輕地訴說著,身形也越來越不清楚。

彷佛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要從他內心深處被剝奪了,原墨秋驀然失態地朝著她大吼,希望她能听清楚他的解釋,「不!籬兒,我沒有!我沒有娶尤嬌嬌!放出納妾的風聲只是一時之計,我不會讓它成真的……」

這瞬間,他真的體會到了什麼叫心痛得無法呼吸,明明她就在眼前,他卻覺得她越來越遠,彷佛已經回不來了……

艾籬兒朝他搖搖頭,明明五官都快看不清楚,但他就是知道她仍然對他笑著。

她說︰「我知道你是不得已的,我沒有懷疑過你啊……相公,我希望我離開之後,你能快樂,不要為了我傷心,你還有大好的人生,當一個真正的人類,真的很好,別辜負了。」

「不,不是的,籬兒,為什麼你要離開,這一切是怎麼了?」原墨秋突然想到一個極不可能的可能,那幾乎讓他連眼瞳都緊縮起來。「難道,難道你真的是當年那個……」

艾籬兒打斷了他的話。「臨走之前,讓我送相公一個禮物吧……」

已然是半透明的她,突然閉上了眼,口中逸出天籟般的吟唱,那優美的歌聲輕輕緩緩的飄入了原墨秋的耳中,像在撫慰他受傷的心靈,讓他呆愣愣地站在了原地,只能看著她的身影越來越淡、聲音越來越空靈。

當這美得不似人間該有的聲音出現時,原墨秋忽然領悟了一切。

她真的是……她真的就是當年在海難時救了他的那名絕美的鮫人女子!

鮫人其聲魅惑,她這是想用她最後的力量,以聲音魅惑他,希望他不要悲傷,縱使她離開了,他仍舊能有著喜樂的心情……

原墨秋即使知道她想做什麼,也無力阻止,只能被動地讓她的聲音控制著、洗滌著自己的心。

明明、明明艾籬兒和他說過,鮫人為愛化為人形,若對方變心另娶,鮫人便會化為泡沫,但他明明沒有變心,也沒有另娶不是嗎?那又為什麼會消失……

之前他覺得她與海難當時救他的絕美女子極為相像,也懷疑過她為什麼那麼懂關于鮫人的一切傳說,卻沒有真心相信過她會是一個鮫人,因為這一切太離奇,也太荒謬了。

然而就是這個疏忽,他即將失去她……

為什麼他不信呢?她明明給過他那麼多提示了啊!

可是現在的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消失,由修長的雙腿,到縴細的小腰,然後是消瘦的肩,最後是那美麗的容顏,一寸一寸,一絲一絲,化為海中的泡沫。

她的聲音漸稀,在風中幾乎要听不見,按理說由鮫人親自吟唱,該是迷得他忘卻一切煩憂才是,然而內心里巨大的痛苦,卻在最後一刻壓倒了這個藩籬,這種反差讓他胸口一陣劇烈的疼痛,忍不住向前沖了一步,坐倒在海水中。

海面上,什麼都沒有了。

「籬兒!你不要消失!你回來啊……」原墨秋驀然痛哭失聲,雙手拍打著海面,即使在他得知父親死訊之時,也沒有這樣哭過、失控過。

如果早知道這樣會導致她的消失,他絕對不會做出這種選擇,為了演一場虛假的戲,失去了自己的摯愛,值得嗎?

「籬兒……籬兒啊……」如今他已分不清臉上的是淚水抑或是海水,但不管如何哭號,如何發泄,卻都沒能讓他內心的傷痛減低一分。

她怎麼就不見了呢?怎麼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呢?不應該啊……他一直都愛著她,沒有變過心,他也沒有娶尤嬌嬌,為什麼?

原墨秋怒吼掙扎著由海水中爬起,幾乎本能的往她消失的地方走去,但那里已經有點深度了,他若再往前,恐怕只有滅頂一途。

可是他不怕,就算心中仍有十六歲那年海難的陰影,讓他從此不再下海,他仍毫無猶豫,顛顛簸簸的往前,海水漸漸淹過了他的腰,來到了他的胸膛那麼高。

如果籬兒以後不在了,他還活著做什麼?

死了就好了吧?他或許還可以化成靈魂找到她,他還沒來得及向她訴說自己究竟有多麼愛她,還有好多個日夜想和她一起度過,她卻先他一步走了,若不趕快跟上,萬一跟丟了怎麼辦?

他的籬兒那般依賴他,沒有他在身邊,她會孤獨,會難過,會哭泣,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他剛才承受過了,怎麼能讓她也承受一次呢?

是了,他也還沒說出那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但這一生他已經錯過了,他要快些追上她,和她約定下個來生,生生世世,他都不會離開她。

腦子里滿滿的傻念頭,充斥的都是她,海水已到了原墨秋的肩頭,當淹過他的頭頂時,他甚至毫不掙扎的閉上了眼,無懼胸口被壓得都快爆開的痛苦。

然後他卻發現,自己被海水帶著浮了起來,然後一波大浪襲來,居然將他打回了淺灘,回卷的浪輕輕撫過他的全身,像在溫柔安慰他,他才發現自己又躺在沙灘上,徒勞無功了一回。

原墨秋驀地睜開了眼,眼中充滿無盡的哀戚。此時他覺得有什麼東西順著海水滑進了他的手中,他本能握緊,拿起來借著月光仔細一看,卻是他十六歲那年海難遺失的那塊玉佩。

原墨秋呆了,傻了,這東西丟了那麼多年……是不是籬兒還給他的?

所以當年,這玉佩不是遺失了,而是被她取走了?她一直留著這東西,代表她從一開始就牽掛著他,從他十六歲到現在,多久了?

他們的重逢不是偶遇,也不是意外,她花了這麼長的時間等他,甚至不惜化為人形來找他,而他干了什麼?

像是受了太大刺激,他低聲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卻哭了。她曾經說過,什麼鮫人永生不死是假的,鮫人只有三百年壽命,為愛化身成人,若對方也真心愛上她,她的靈魂就能成為真的人類,壽命也能變成人類的壽命。

所以她為他拋棄了鮫人國的一切,拋棄了漫長的壽命,他卻害她成了海上的泡沫。

要是他一定會恨,但他知道依艾籬兒的善良,她不會恨他的。他終于想明白,自己並不是被海浪打回來的,是化為泡沫的籬兒將他推回來了。

「籬兒,你不希望我去陪你嗎?你不要我了嗎……」原墨秋猛地坐起,將玉佩抱在懷中,垂首啜泣,整個人縮成一團像個無助的孩子,哭得雙肩抖動,不能自已。

他就算在官場上運籌帷幄,在百姓眼中勤政廉明,那又有什麼用,他救不回自己的妻子……

原墨秋變得再也不像他了,他去找艾籬兒的那天,並沒有將她帶回來,傳聞艾籬兒受不了原墨秋納妾,以為他變了心,一氣之下投海自盡了。

這個打擊令原墨秋宛如行尸走肉,再也振作不起來,每日就坐在她消失的那個海灘上,痴痴地望著某個方向。

他像是被困在一個暗無天日的惡夢中,所有的後悔、自責、內疚、失落……等等負面情緒排山倒海而來,壓得他喘不過氣,可是他並不想逃避,反而更用力地思念著艾籬兒,任憑精神被凌虐,這是他對自己的懲罰。

因為這樣,他可以騙自己她還在。

然而外界的人卻不明白他的想法,只覺他是因為妻子過世受了太大的刺激一下子緩不過來,所以朱少強很體貼的沒有用政事來煩他,留給他療傷的時間,畢竟艾籬兒會死,他也有一分責任。

吳氏為了這個兒子更是操碎了心,她沒有替艾籬兒辦喪事,因為原墨秋不讓,可是他如今萎靡不振、諸事不管,每天就待在別院里悼念死去的妻子,幾乎不吃不喝,吳氏怎麼可能看著他折磨自己?

一開始她體諒他,不干涉他的哀悼,但日復一日,他還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整個人瘦得快脫形,眼中毫無光采,叫他打他都沒有任何反應,吳氏終于忍不住爆發了。

她來到沙灘上,用力推了下發呆的原墨秋,難過地道︰「你這個不肖子!你究竟還要這樣痴傻多久?你這是在折磨你的老娘啊……」

原墨秋沒有反應,甚至眼光都沒有從海面上移開一瞬。

吳氏紅著眼眶,苦口婆心地繼續勸著,「你醒醒吧!沒有人想得到她竟會投海,早知她脾氣那般剛烈,我們就不該瞞著她演那出戲騙尤嬌嬌……

「原墨秋!你還不快點清醒過來!你曉不曉得我現在有多後悔讓你娶了艾籬兒?她害得我兒像行尸走肉一般,當時我就該豁出這條老命抗旨,拒絕聖上的賜婚!」

無論吳氏怎麼說,原墨秋就是無動于衷,她簡直氣不打一處來,索性把心一橫,直接撂了狠話,往他現下心里最脆弱的地方猛踩下去。

「我就看出艾籬兒不是好東西,勾得你五迷三道的,你再不清醒,我就讓她死後都進不了咱們原家的祖譜……」

原墨秋終于有反應,失神看了她一眼,久沒說話的聲音有些沙啞刺耳,卻是清清楚楚地說道︰「娘,她沒死,籬兒沒死。」

她只是消失了,去了一個……他追也追不到的地方。

如果不這麼安慰自己,或許死的就是他了,但她希望他好好活著,那他不管再怎麼痛苦也要活著。

他想通了,她不恨他,希望他後半生喜樂,就算要消失了還用歌聲撫慰他,那麼他就該活下去,即使他辦不到她要求的快樂,至少能在悔恨中思念她一輩子,這也算兩個人永遠在一起了。

「她既然沒死,你裝這樣子給誰看?」吳氏終于忍不住,伸手往原墨秋背上啪啪直打,打得自己手都痛了也不停。

手再痛,痛得過心嗎?

「她沒死,只是我再也找不到她了。」原墨秋眼眶一熱,卻是抬頭看天,忍住了那流淚的沖動。

「找不到她,難道這世界上就沒有別的女人了?」吳氏大罵,心頭卻越來越堵。

「什麼人都代替不了她。」原墨秋斬釘截鐵的回道。

他說的難道吳氏不知道?用情多深,痛苦就多深,吳氏也是過來人,原寒山戰死的消息傳回那日,她簡直天崩地裂,直想著和他一起去算了。一想到那種椎心刺骨的傷痛如今兒子也經歷了一遍,她就忍不住替他鼻酸。

「失去心愛的人,娘也有過,娘知道那有多痛,但你要撐過去,你總不可能比我一個婦道人家還不如。你不是只有自己,你還有娘,還有關心你的人,還有你的責任、你身為原家人的使命,甚至為了那些愛戴你的百姓,你都不能再這樣頹廢下去……」

顯然這番話有些打動原墨秋,他終于正眼看向吳氏,眼底是遮掩不住的濃重哀傷。「娘,我過不了自己這關,籬兒是個好妻子,我很愛她,可是我卻辜負了她。」

「沒有人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你也是不希望她摻和那些事,才瞞著她讓她住到海邊來,我也同意了,想著反正解決尤嬌嬌的事就能把她接回來,怎麼知道她性子這麼烈,就這樣沒了……」吳氏鼻酸得幾乎快說不下去。

「籬兒是個好媳婦兒,雖然我老愛嫌她,但其實我也很喜歡她。她性格好,我怎麼刻薄她罵她,都沒沖我發過脾氣,長得又漂亮,還很努力的學習,沒有人比她更適合你、更適合我們原家了……」

說著說著,吳氏的聲音開始變得咽哽。「如果她能回來,我再也不罵她了,一定好好夸她,但她就是回不來了啊……」

至此,她再也控制不住突來的悲意,她原想勸自己兒子,卻把自己也搭了進去,一想到那個單純美好的丫頭從此消失在這個世間,她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她回不來了啊……我的好媳婦兒……她怎麼那麼傻呢?就不能多等你一會兒,小蝦說她是自己走到海里的,這叫我們到哪里去找,到哪里去找啊……」

原墨秋抱著吳氏,也忍不住淚流滿面。他以為自己的眼淚已經哭盡,沒想到接下來長久的思念與那些美好的回憶,才是最深的折磨。

他不怕用自己的余生懺悔,但他怕就算懺悔了一輩子,下輩子他還是找不到她。

母子倆抱頭痛哭了一陣,好不容易緩過氣來。有了這麼一陣發泄,原墨秋也終于不再那麼渾渾噩噩。吳氏對他說的話多多少少還是勸醒了他,父親死的時候,母親都能撐過那巨大的悲痛,但艾籬兒的消失他卻險些撐不過去,他還一直以為是自己在支持著母親,支持著原家,但其實母親才是那個最堅強的人。

他的確也該振作了,消沉了這麼一陣子,朱少強體諒的沒有來逼他,但他總該扛起責任,先解決三皇子的問題,為父親申冤平反,那些兒女情長,他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痛。

她消失了,他不相信那是死亡,鮫人的存在證明了這世界上還有太多他不明白的東西,只要他心中的思念一直都在,她就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