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過 第九章

書名︰錯過|作者︰靈涓|本書類別︰言情小說

夜半。

祁雨青貞靜地坐在床上,光果的身軀曝露在微涼的空氣中,柔軟的薄被滑落至腰處,白瓷般的肌膚在寧靜月光的照拂下散發出不可思議的光暈。

他月牙白的肌膚上染上緋紅的花瓣;是不覺得疼痛,僅是在發現的瞬間,羞紅了臉,天明後它將轉為青紫,最後消逝無痕,可這夜綻開的繁花美景,會永久被他記憶在心。

雖然全身上下所有能動的地方都發出疼痛的訊息,連平常極少在動的地方,也隱隱發疼。但他仍是坐起身來,就著窗外皎潔的月,目光柔和地轉頭與路容凱對視著。

頃刻前才結束的激情,此刻仍在他倆之間?蕩著,讓兩人都泛起土幸福而微倦的笑靨。

路容凱躺在床的另一側,眸光溫柔地看著他的戀人。他沒有起身擁抱祁雨青,任他品嘗幸福的倦怠。

或許是因為長久以來的距離,雖然最後的界線都已突破,祁雨青仍無言窩在情人懷中溫存。對他來說,這樣伸手可及的距離,比緊密的擁抱更能深刻感受緩緩愛意。

沒有言語,他以冰冷的手貼上路容凱微燙的臉,像是在汲取這份溫暖,亦似在降低他的炙熱,他將手輕放著,不移不離。路容凱亦沒有出聲打破這份寧靜,只是挪動身軀靠近他,而後以微燙的右手覆上祁雨青的柔軟,左手亦帶獨佔地抓住他的另一只手,放在唇畔呵著氣、搓揉這,想多給他一點暖意。

祁雨青的手極為柔軟,像純羊毛的白手套,綿軟而溫暖。

他不是第一次握雨青的手,卻從未如此驚心,上一次牽雨青的手,已經是久遠的記憶了。

驚心……是啊,深深驚駭了他的心。

男手軟如綿,在手相學上是掌大權者的象征。他原是不信這此一一的,可是曾握過幾個知名人物的手,那綿軟厚實的感覺,令他印象深刻,像他手中…雨青的手。

掌權!他都快忘了雨青是祁家企業的主事者,而他亦是知名人氏。

他若真與他廝守,會被記者們寫成什麼樣子,又會對他和雨青的家人造成多大的傷害?這一切,他不知道,亦永遠都不想知道。

「怎麼了?」見路容凱的臉色不對,祁雨青打破了沉默。

路容凱沒有回應,溫柔的眸子仰視祁雨青的臉,在心湖底蔓生出深沉的悲哀和眷戀;捧起祁雨青的雙手,將他的指尖含入口中,以舌尖輕舌忝著。

「干嘛,會癢耶。」他嘻笑著,卻沒試著抽回手來,任他吻舌忝著、啃咬著。

路容凱仍沒出聲,半起身用力把祁雨青拉倒在床,翻身以薄被蓋住他和自己。

「呵呵……」祁雨青仍笑著,直到因吻而熾熱。激情,是除去不安最快的方法,哪怕他們之間本就是為期三天的短暫愛情。

走出了基隆廟口的熱鬧,當他們走入基隆佰一芳長長的紅磚道時,四周已少見人跡。

深藍色的天空猶掛著圓月,只是它再不如十六夜般明亮,不過才兩天,已不復往時的圓滿,在不久的將來,它會彎成弦月最終消失。

在公寓里度過兩個晝夜,這最終的夜晚里,為了填飽肚子,亦滿足日後的回意,路容凱在徹底便裝裝後,開著祁雨青放在公寓里的車,駛往總是細雨綿綿的基隆。將車停的離廟口遠遠的,他們慢慢不行而去又慢慢走了回來。

或許是因為路上空寂一片,偶有車子駛過,也不會注意到他們,又或許是因為這是最後一夜,晚上十點半的夜里,他們並肩走在看像無止境的長路上,薄外套下的手,緊緊相握。

午夜還末到,他們,還是一對戀人。

「我是愛你的」祁雨青喃喃說著這句在三日內不斷被重復的話。

「我知道。」路容凱故意答得不經心。

「我愛你。」祁雨青執拗地再說了次,他知道他懂。

沒有承下祁雨青話中真意的勇氣,路容凱依舊選擇沉默。

「雨青……」看著微光波動的海浪,路容凱停下腳步,失措又無奈地輕喚著。祁雨青卻沒有跟著停下,拉著路容凱的手筆直地往前走去。

「我會失眠。」

「不會的,你想多了。」路容凱僅是寵溺地笑了笑。

「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躺在床上我就是睡不著,我不想驚動爸媽,于是就睜眼到天明。夜里很是漫長,睡不著的滋味並不好受,可是日子久了,我也習慣了。

結了婚,林薇的存在讓我更加睡不著,我借口說會打擾她的睡眠,硬是和她分了房。生了天凌後,我的失眠正好照顧天凌,有時保母睡了,天凌有什麼事都是我最早發現的,天韻和天泓出生時也一樣。

可是夜仍是個牢籠,我睡不著,又不能不睡。于是我開始想念你,高中時我為了能一夜好睡,總是在將放假時就把所有作業做完,飛來台灣待在你身邊,只要是有你氣息的室內,我都能安穩入眠。只是,人有時候總是笨,明明事實就擺在眼前,卻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祁雨青語帶落寞,自嘲地說著,為了解開襲上心頭的孤獨,他將身子往路容凱靠去,可眼里是滿滿的空虛、寂寞。

路容凱詫異地說不出話,高中時代他雖歡迎他的到訪,卻從沒料到他整日沉睡

的原因,竟是因為半年末有好眠,更不知道雨青喜歡挨著他睡,是因為能避免失眠。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沒有勇氣讓它在心底成形。或許我的失眠是一種不安的表示,唯有留在能讓我心靈安歇的人身邊,才能安心的入睡。

又或許,這是我的愛戀,失去了你、失去了我的愛情,我心煩意亂都來不及了,又怎能一夜好眠?」

祁雨青苦笑著,在承認他愛凱後,每個失眠的夜里,他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凱,想起他那雙溫潤又魅惑十足的鳳眼;或許在更久之前他便想著了,只是他不敢承認,硬是將他魅惑人心的眸子趕出腦海。

「雨青,別逼我。」停下步伐,路容凱沉痛地開口道。

他怎會不懂雨青的意思,可是!餅了午夜,他們連朋友都不是了,他還能怎麼回應。

「我沒逼你,我逼的,是我自己。」

他不是害怕失眠,至少今後失眠時,他也有可供回想的甜蜜。他害怕的,是失去他後所要面臨的時光,或許他會一生不忘,或許他會在許久之後找到情緣,只是無論是那一種,他都不想遭遇,他想要凱,他想要的是凱啊!

「愛情是愛情,兩個人廝守牽動的將不只是愛情。雨青…我愛你,但沒法和你廝守終生。」

「或許吧!」他試著拉動停步的路容凱,察覺他腳步躊躇,便緩緩地放了手,獨自前行。

「雨青,你該知道我一直很自卑,因為父母沒空同時帶我和哥哥,所以從小讓我寄住在爺爺那兒,同在路家工作的大伯、二怕就受重視,他們的孩子自然受寵。

我爸行三,爺爺心底不重視,何況是我;加上我沒大哥容德聰明,也沒理哥受寵,幾個表姐妹們也各有大伯或二伯寵愛著。

因為我長得像理哥,在爺爺家里更被忽視,從沒在一起住餅的父母,不親是自然的,何況我又沒有哥哥能言善道、妹妹乖巧伶俐。于是,我暗暗發誓,如果將來我有了自己的孩子,絕不讓他這樣子成長。「

我做的又是容易被放大的演藝工作,我若真和你在一起,別人又會怎麼猜測?

雨青,我們都是大人了,離婚是一回事,孩子仍是存在的。你從商,在華人世界里也有一定的分量,華人世界終究比較保守,何況是競爭為主的商界,一點小問題都可能被對手攻擊得體無完膚,何況是尚未被大多數人接受的同性戀。

你有孩子,只要不跟我在一起,別人不會懷疑你什麼。你不為你自己想,也該為他們想,你若被冠上什麼名號,他們怎麼辦?」

雖然殘忍但這是事實;他們能在一起廝守,確實是最圓滿的結局,但實際上呢,想要廝守在一起,要克服的事太多、太多了,多到他無力去做,更不想讓祁雨青落人口實。

「和失眠之苦比來,這又算什麼?」祁雨青徐徐轉身,說得極輕極淡。

和他後半生再不得安眠比起來,外人的冷言冷語又算得上什麼……

可他眸中映著的人,抿著唇,未出聲。那細長的眸里,雖然滿是無奈,卻沒有半分動搖。

「小時候,有次爸爸帶我出國玩,媽說她討厭出遠門所以沒來,我雖然不想跟她分開,但為了爸爸仍是去了。當時我沒注意爸爸帶我到了什麼地方,不過那不是我在意的,我只想知道有沒有人肯陪我玩。我後來才知道,大部分的孩子在看到爸爸對我的保護,還有分不清該叫我叔叔或雨青後,直覺的就是不理我。

然後在路叔叔家里,有個孩子對我友善的笑,他看著我看不懂的童話書,說我的頭發很漂亮;他不知道我默默許下的誓願,將來有一天我會為他留長頭發,就因他一句漂亮。他更不知道,我回家後央求爸爸讓我學中文讀寫,就只為了能看懂他看的字…那一年我才六歲。」

閉緊了眸,祁雨青忍著欲奪眶而出的無奈和傷楚,以最平靜的語氣說著。

「一個六歲的孩子懂的東西本就不多,其中當然不包括愛情,他只是因為不想失去朋友,所以一次又一次的央求他的父母,讓他和那孩子見面。

春去冬來,年復一年,我和他都長大了,我留長了發,卻忘了最初的想望。更沒想到,發一名三千煩惱絲又叫情絲,而結婚稱為結發。原來,我愛他,情絲為他

留長,為他呵護。」「雨青。」路容凱喚著,任他拉開了距離,亦沒有追上的意思。

「凱,我情絲為你留長、為你愁煩,更因戀你而失眠,你真要棄我?」祁雨青神情淒厲,聲調更是高得嚇人,悅耳的男中音忽地拔高,駭人地在空冷街道上響。

冗長的沉默中,路容凱直視著祁雨青從瘋狂變得頹然的神態,他的表情亦因不忍和痛楚而扭曲。

他怎會願意,心又怎麼不痛?他好想抱緊雨青,安撫他的心傷,可他又怎麼能夠?當愛情不再只是單純的愛情時,任誰都得考慮現實,而他們的現實,便是別離在即。

他的聲音像道雷,狠狠的劈在他頭上,撕裂了他的所有,或許某些地方已焦黑死去,只剩一顆頑強的心還活著,跳動著痛楚。

「對不起。」沉默的盡頭,仍是一句堅持的不願。

看著路容凱的堅持,祁雨青絕望地僵住神情。他還是愛著他,這三十六年來最最珍視的愛情,依然屬于眼前不要他的人。

「我搭明早的飛機走。」調整了下心緒,他再開口時聲調恢復平時的冷靜。

這樣的結局他早就預知,亦因如此,心傷的程度沒有他想象中的多。

他邊說著邊從薄外套的口袋里拿出單程機票,從台灣飛往他所居的北方國度。

他走近路容凱,硬將機票塞入他的口袋中。他並沒有反抗,只是空冷的眼楮,像兩個玻璃球,閃動著悲傷的光彩。

「機票的期限到年底,到年底為止,只要你來,我都等你。你若不來,就請你這一生一世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不讓給我希望又讓我失望。

只要你不再出現,終有一日,我會像我爸爸那樣,找到珍愛的另一半,不管要花十年二十年,甚或是三十年也好,你別再見我,我便會淡忘你的存在。」

祁雨青說著,聲音里有著濃濃的祈求,冀望著他會來。只要衷心思慕的人能在他身邊,其餘的都不再重要。

只是世界上的願望,事與願違的總佔了大多數。

路容凱的表情決絕而冷殘,從衣袋中掏出機票冷然地撕碎,任紙片隨風勢飄飛,而後灑落一地。

「來生,我再愛你。」

表情明明是殘忍無比,路容凱的聲音卻脆弱得不堪一擊,隔著數步的距離,祁雨青只要稍一走近,便能見到他睜大的眼里,溢出了透明液體,可是弄人的命運,終讓他沒察覺地轉身,懷著傷心地走了。

「總之,我等你。」

「來生,我依然愛你。」

路容凱向他的背影喊道,一合眸,酸澀翻涌,淚,終于潰堤。前一夜還在他懷中的人兒,這一夜與他生別離。

可一這個世界,不是單單靠勇氣便能活下去,他還想在演藝圈混,雨青也要在商圈生存,他不顧自己也要顧著承昊,而雨青也…也終成了別離曲。

這結局,明明是他一手導演,可為什麼……為什麼他痛得連指尖都麻木?為什麼,他仍是哭了?同樣是深夜里的祁家,同樣是祁雨青缺乏人氣的書房。

房間的主人祁雨青,一如往昔,正坐在電腦前發著呆,一杯咖啡舉了又放,放了又舉,卻始終喝不下一口。

不到一星期前的那夜,他做著相似相仿的動作,那次是為了笑,這次卻泣然欲泣。

顫著手,他仍是開啟了收件匣,強自收斂心神,明天起他必須看來一如往常,公司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員工,還要靠他吃飯,他沒有為情愁煩的時間,亦沒有那份奢侈的權利。

你最近很忙嗎?好久沒有你的回信了。

他那台灣網友的第一封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而他僅按了刪除鈕,絲毫沒有回應的意思。

你還留著長發嗎?最近我在某個網站里看到一篇講長發的文章,我抓給你看,在下一篇里。

為了轉移他和路容凱之間沉痛分手的悲傷,雖然沒有任河興趣,他仍是開了下以封郵件,專注地看著——透過長長的落地窗看著你走向她身旁

曾經痴狂情迷相約相守到來生

來生我依然愛你

透過長長的落地窗看著你正經又嚴肅的三分

曾經輕松而飄逸的黑發相愛纏綿沉醉到天明

天明長發短三分

靠著長長的落地窗握在手心的不只十分

短發長發三分十分我依然愛你到來生

曾日在一個網站上看見如是的字句,長發三分情十分…

他一直記得他的反應,一個正常的、不解風情的男子所應該有的反應,他眼前的男子都做了,他還記得男子搶過他的鼠標,進入別人網頁時,男子身上炎炎的肥皂香氣令他怔沖了,沉默地任男子霸佔他的電腦。

他記得那天,男子才在池家里洗過澡,濕漉漉的浴室里,在沐浴用口品的氣包圍下,空氣中仍淡淡地飄著男子的體味。

他還記得他那天洗得特別久,一個人獨自坐在浴室里,貪婪地吸入男子的味道,想象著男子的果身,任身體漸次發熱。在和男子一牆之隔的小小室內,他抱著男子拭身用的浴巾……情狂。

他亦記得那天他送男子回家時,男子飛揚的笑容。在無人的巷道里,那飛揚的笑封緘在他的口中。

男子親吻了他,緊握著他的發,就連吻後都不曾放松,像要他承受什麼,男子卻又不曾開口。

而他,僅是倉皇地別開眼,沒能將長發由男子手中抽回!千絲如千情,那三千情絲,他再也沒有抽回的能耐。

再也,沒有。

回到家中,他再度打開電腦,那段文字又再大跳入他眼眶,紅了眼。

留長發其實是很直覺的事,學生時代一直被迫理短的發,在月兌維發禁後,不知怎地就長了,他也不是懶得剪,只是對這飄逸的黑發有著莫名的戀棧。就像,他愛上男子時一般。

發長了,情長了。糾結纏繞,至、死、方、休。

可是,有些事是注定的,沒有人可以更改,就像他們之間一樣。

他一直不知道,任男子走到她身邊比較悲慘,或是眼前的結局比較淒涼。最終與最後的吻結束後,男子的堅持,讓他無能抽回男子手中的發束。那發柔軟無力,卻執拗地糾結在男子手中,像他的心緒!

他沒有開口,心底卻回應。像是看穿他的心意,男子笑著落了滿頰淚珠。

他依然沒有開口,沒有拭去男子的淚,午後的光線,極美。

此後他沒再見過男子,連他數月後的喪禮也沒有去……相愛纏綿沉醉到天明長發短三分。

你的目的,我的情深

發絲相纏,纏綿到來生

來生我依然愛你

我依然愛你到來生

DD語焉不詳的故事里,沒有點出男子為何死去,可是祁雨青羽睫輕眨,淚終是難停。

來生,我依然愛你……凱亦是這樣對他說的,因為今生不能,因為今生已錯,于是許諾未知的來生。

這相仿的句子里含有太深的涵義,一個許諾來生再續,一個是今生不忘。

而他呢?來生太虛渺他抓不到,那麼就求今生不忘了,或者該說,今生里,他相心忘也無法,無法……他顫顫地在鍵盤上鍵入幾個字︰我明天就剪。

爾後他趴在鍵盤上,切切哭泣…愛你,來生再愛你。